第247章
琵琶 原来真正的喜爱是这样的。……
彤华出行在外,身边不会没有服侍之人。有时是仙官们随行,有时是仙侍随行,她此番来游玩没有正事,所以只带了一个衔云。
因见步孚尹一直陪在彤华近前,衔云便一直安静立在后面。直到上面那一把火烧到了彤华身上,她立刻察觉到不对,靠近到彤华身后,等候她随时的吩咐。
琼音抱着琵琶上来,明眼人都瞧得出是在挑衅彤华,但在这样的场合里做出这样的事,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挑衅彤华一个而已,若是一个处置不到位,连定世洲的脸面都要保不住。
莫说是衔云了,便是昭元身后带来的使君东和与仙官密雪,都已经站在她身后随时待命了。
琼音已经站到了场上,乐声已经响起,长晔的赏赐已下,琼音的请求已出,这种时候,彤华已经被逼到了不能回避也不能拒绝的位置上。
她分明被动,但她神色依旧张扬,挑着眉同琼音道:“青骓?好啊。公主想看,我命仙侍取来便是了,又有何难?”
衔云得命,立即返回定世洲内。彼时陵游正与慎知说着公务,瞧见了她,意外她怎么独自回来,还没及开口询问,便听她对慎知道:“烦请姐姐去开乐库罢,少主着急要青骓。”
慎知听见着急,便转身往那边去,但她亦看清了衔云的面色不对,于是一边走一边问道:“宴上发生何事了?”
衔云道:“北穹仙帝的公主今日宴上献琵琶乐舞,前后提了雅乐仙姬与少主,口中说要讨教一二,还请少主拿青骓琵琶。”
陵游察觉到不对,也跟着她们一道走过来,听到衔云说这话,脸色立时便不大好看,道:“他们逼彤华的?昭元没说什么吗?”
衔云摇头道:“哪里来得及说什么?少主原本是打算和步使君提前离席的,他们生怕少主走了似的,急冲冲便进来献艺,非要将她堵在宴上。此言一出,少主骑虎难下,不拿青骓应对,岂非叫他们笑话?”
陵游听完,面色愈发沉郁,扭头便要出去,衔云连忙拉住了他,道:“好使君,你这会儿便不要去动作了。我回来时,少主特地密音叮嘱我,要我千万告诉你,不要在背后生事。”
陵游道:“说的好听,什么讨教?无非是要找个由头针对彤华罢了。她便是得了青骓,技艺上真能胜过那什么公主一筹,还不知道他们留着什么后手。干脆我现在过去挑翻了天宴,或是一把火烧了他北穹仙宫,看他还敢不敢放肆!”
衔云忙道:“你这样做,岂非更叫他们拿住了话柄,说少主怕了那公主,连个普通的切磋都不敢?”
慎知迅速将青骓取来,递给衔云,让她先去。衔云抱着青骓去了,慎知这才道:“他们这般逼迫少主,少主是非要应对不可的,此时我们做什么都不合适,反拖了她的后腿。你且听她一回,不要动作,那宴上还有步使君呢,你又怕什么?”
陵游皱着眉看向天际,心头忧愁浓浓不散,道:“他们一直心有隔阂,有关彤华,他未必全然明白……”
全不明白又如何?哪里还有时间给他,叫他细细询问一回过去的事由?步孚尹坐在宴上,只能从细枝末节,猜测一回事情的真相。
他大约猜到她也许是琵琶弹得不错,但对于她有关琵琶的过去却是一无所知,更何况她心中对此还怄着气,更不会主动与他明言,此刻她稳坐等候,竟是一眼也不瞧他,一句话也不肯对他多言。
他又望向昭元,昭元看见他的目光,心中大约也猜到他一无所知,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休要轻举妄动。
步孚尹当然明白,在不知全貌的时候,按兵不动是最稳妥的做法,可是他实在是无法做到安稳地坐在这里却什么也不做。
他再愚蠢,也能察觉到故意抢夺的意味,他心中思索片刻,想他今日那一箭横竖已经得罪了长晔,更无妨接下来多得罪几分,于是便要起身出去。
但他刚刚有了一分动作,便感到自己躯体立时被外力掌控,只能如牵线木偶一般由人摆布,被那股力量无法抗争地按在原处,保留着先前稳坐的姿态。
而彤华同时将面前的杯盏推到了他的面前,示意他为自己添上,好从容地圆过他那一个将要起身的动作。
她垂着眼,终于借此动作,微微侧过头来,与他传密道:“不要动作,不要多言,我能解决。”
他被她的衔身咒牵引着,无法反抗地为她斟满甜酿,而后便只能如坐针毡地等候。他心中那种忐忑的不安愈演愈烈,放大了他所有惶惶的情绪,在这度日如年的时间里,让他甚至有些难以忍受。
场中复又升起歌舞,弥补这等候的空白,一片欢欣喜乐的气象。只似乎有仙侍匆匆而来,立在那北穹仙帝身后密语几句。
北穹仙帝面色变换几遭,立刻望向上座的长晔。长晔目光与他对视,神色平稳不变,只目光淡淡。北穹仙帝会意,暗暗上前去,与他低声说了几句。
长晔摆了摆手,北穹仙帝便匆匆退了出去。
但琼音没有退。
即便是北穹仙帝走得那般着急,但琼音不解其意地站起来想要问他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让她安心地留在了此处。
昭元看见了对面的情况,轻轻侧了侧脸,她身后的东和立时领会,暗暗退了出去。
又过不久,衔云终于回来。
随着她的到来,在座所有神仙的目光都被她手上那个木匣所吸引。她捧着它来到彤华面前,屈身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那一把古朴却又精美非常的灵器琵琶。
其实他们倒也不是全然只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当初彤华助阵时的景象实在太过鼓动心境,见过的均是难以忘怀,更遑论她手中这把青骓,更是创世神集结灵气所铸的宝物。
雅乐弹不出青骓十全十的妙音,而彤华虽得了青骓,却再也不曾在人前弹曲。此刻她与它同时出现在场上,如何不叫人激动非常呢?
便是琼音,今日得了长晔故意刁难的命令,心中又挂念着离去的父亲,此时此刻,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可称之为兴奋和期待的情绪。
她学琵琶,她是真的喜欢琵琶,她虽然只听说过旁人的相传,但也实在是真的想向这位传言中独一无二的神女请教。从命令上说,她要逼出这一把青骓,要逼彤华与她一较高下,可是从心而论,她是真的为自己可以与她较量而感到高兴和快乐的。
她眼睛放着光,盯着从木匣中取出的那一把琵琶。
彤华爱惜地将琵琶取出,熟练地将它横抱在怀,手臂轻轻一动,袖口便被摆到了一侧,是一个绝对不会妨碍她拨弦的姿势。
纤长的指轻轻地落在弦上,彤华抬眼望向对面的琼音,主动道:“公主请来青骓,恐怕不只是为了看这一眼罢?”
琼音在自己的座位上远远看着青骓,可心中实在觉得不足。美丽的神女慵懒地抱着一把美丽的琵琶,那姿态实在动人。她忍不住起身走近了,对她行礼道:“琼音心爱琵琶,若能向神女讨教一二,自然不胜感激。”
彤华看着她的神色,从故意中又看出了些诚意。她在想,原来真正的喜爱是这样的,即便有其他的阴谋和故意遮掩,却还是会忍不住从眼中流露出真正的心动和爱重。
那本来就是一种很干净又很认真的情绪,值得被仔细对待。
但怎么偏偏就是今天呢?
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说不定她还能再拉上雅乐一起,三个同道好友凑到一处去,放肆地畅弹一番。
她微微垂下眼,将那一闪而过的可惜之色掩在如羽的长睫之下,低声问道:“是讨教,还是比试呢?”
琼音听清楚了,面色微动,露出了一分狼狈。她为自己真正的心意被看穿而感到轻松,却也为自己虚伪的举动被看穿而感到羞耻,这样复杂的情绪来回错杂,竟让她一时不知道如何答话了。
她有好胜之心,自负琵琶技艺精绝,所以有了这个机会,她便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有所得便有所失,她想要这份风光,就得担起这个功利好胜的名头。
她担得起,这算什么代价呢?
她太年轻了,那股复杂的情绪都来不及多想,很快就被她抛去了脑后。她笑着回答道:“自然是二者都有所求的。”
她自负于自己的琵琶乐舞,她相信自己绝不会输给任何对手,哪怕面前是一位出身尊贵的神女。
彤华没有抬眼,轻轻地笑了一声,手指微微向前移动了一截,仿佛只是调试弦音一般,随手拨了一串音节。她的动作松散又轻盈,瞧不出的自在与随意,仿佛当真只是随手一拨罢了,甚至算不上开始的前调。
但就这么一个动作,琼音脸色微微变了。
她为了今日,练了这一支乐舞,花了许久的功夫钻研此曲,却总有一个音节转得生涩,即便她将反手的舞蹈动作简化,以便自己可以更加专注,但那里还是十有三错。
她在此处有了心结,每到这里,便要屏气凝神。今日她完成得很好,这里并没有出错,很顺利地弹了过去,没有人发现什么,也没有人会觉得她不好。
但是彤华听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音不同于其他的自如洒脱,充斥着她紧张畏惧的情绪,所以才反映出了僵硬的感觉。可是没有谁听出来,可是偏偏是彤华听出来了。
什么讨教,什么比试,她这么随手一弹,流畅自如,琼音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而彤华却笑着抬头,将琵琶向前一推,在半空间稳稳地飘浮向琼音的面前落定。她笑道:“讨教给过了,公主既然想比试,那就试一试罢。”
琼音身体绷紧,父亲并不在她的身后,这让她有些紧张畏瑟,但她却紧紧攥住了袖口,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反复地告诉自己,对,我也没有做错,我也做得很好,我今日就是为了让她输的,我今日就是为了夺走这把青骓琵琶,让她再也做不了这天界的绝世妙音。
她要实至名归地赢回这把青骓,整个天界都会为她撑腰,连帝君也会为她撑腰。她不必怕她什么,她就是要得到青骓。
琼音的心终于落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要去捧来那一把梦寐以求的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