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半生 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到下一回。……
五十年前,蒙城还没有如今这样繁华,只是一个坐落在蒙山脚下、绕着淇水生存、再也平凡不过的一个渔乡小镇。
李老三一直记得,那一天下着雨,整整一天都没有什么客人,打算收摊的时候,却来了生意。
油纸伞下的那个红衣女子,生了一张极美丽的脸,长眉艳致,美目潋滟,身形高挑,长发柔顺。她盈盈身形婀娜,步步都像踏莲而来。
她身边还有个模样俊俏的郎君,一身湛蓝色的衣裳,洒脱利落。他束着高高的马尾,发带和衣衫一个颜色,被雨里凉风微微吹起。
他站在姑娘身后半步,抵着她的肩,给她撑着一把大伞,伞的方向向她倾斜,由是那些被风吹斜的雨丝,便错过了这被他保护的姑娘,飘落在他发梢肩臂。
只奇的是,那些雨丝落在他身上便消失,衣料却没有打湿分毫。
这二人一路并肩走来的景象实在是十分养眼。李老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和郎君,脑中想不出什么多余的形容词来描述,便只剩下美丽与俊俏。
虽已到了傍晚,这二人却不像是匆忙寻找落脚之地的过路之人,更像是途经此地寻个避雨的地方,行色不见半分急迫。
他们借了这一方草棚等雨停,缓了李老三的归家路。彤华侧目瞧了一眼,陵游便摸出钱财来,点了一条大鱼并两样凉拌小菜。
李老三应声,寻了条新鲜的大鱼,起锅烧油。彤华悠闲地等雨停,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乡村风味,侧眼看着李老三做鱼。
李老三仔仔细细地给鱼刮鳞去刺,下锅的时候,她抓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大把辣椒扔进锅里。
他差点儿都不会做饭了,连忙道:“姑娘啊,这辣椒味重,太伤胃了。”
彤华笑着摆手说“无碍”,就着连绵大雨洗干净双手。
李老三看见了,同她道:“最近天气不好,这雨水带泥不干净,我去给姑娘打盆干净的水来罢。”
彤华便笑道:“不劳烦。无根之水,才最干净。”
李老三于是仔仔细细地做好了鱼,端上桌去,把木筷擦了又擦,这才递了过来。
彤华眼睛亮亮的,却没有立刻下筷,而是先给陵游找了个空碗,倒了一碗茶水,道了句“你自己将就罢”,而后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陵游自打那把辣椒下锅便皱起了眉头,用法术闭气才不至于继续受这股呛味,此刻见她吃得开心,也不阻挠她兴趣,自己默默夹小菜吃了。
李老三见公子吃不了辣,赶忙又做了个清淡的素菜过来。他坐在灶台后头静静看着,姑娘模样俏生生的,笑话他,两个人逗趣一样吃着一顿饭,不知是一对兄妹,还是互生情愫的一对有情人。
吃着吃着,彤华突然抬起头来,回头看去,大雨里一只小黑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老三的鱼篓。她目光定了一瞬,而后对李老三笑道:“老板,捞条大鱼来给那小猫吃了罢,我付钱。”
她言罢向那小黑猫招了招手,那猫好像听得懂人话似的,便跳上了彤华坐着的长凳,由着她用干净细致的丝帕擦干身子,顺着毛发轻抚。
李老三不由提醒她道:“这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给它一次吃的,它下回还要来。”
她笑道:“这小猫修炼许多年了,与他恩惠,日后化成了人形,还能帮帮老板。”
李老三大吃一惊:“这猫是……是……妖怪?”
彤华道:“妖也是知恩图报的,这小猫不是恶妖,老板不必担心。”
她又拍拍那黑猫的头,问道:“你有名字吗?”
她嘀嘀咕咕和黑猫说话,陵游拎着茶壶过来佯作添水,又顺手给李老三添了一大锭银子。李老三下意识推脱,陵游便低声道:“算作是饭钱,再给那小猫两条鱼吃罢。”
他没由他反驳,等着人吃完了,转过头又撑开了那把油纸伞,拉着彤华在烟雨迷蒙中慢慢消失了踪影。
李老三愣了一愣,转身挑出了一条最大的鱼,扔给了那小猫。
他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铺子,嘴里嘟囔道,“这小畜生,运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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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后的蒙城内,一座靠水的酒楼旗帜招展,彤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地方,走进的时候正赶上晚饭的点儿。堂中人满为患,小二不认识她,跑过来招待,一句话没问完,老板就迎了过来。
老板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笑着迎过来,叫小二去招呼别人,亲自引了彤华上楼:“童姑娘有日子没来了,我爹日前还说起您呢。”
彤华客气问道:“你父亲还好?”
老板笑应道:“大病没什么,就是些腰疼腿疼的老毛病,一直吃着药,还算好。老人家如今清闲,偶尔去打打鱼,图个乐子,还算不错。”
彤华点头,点了几道新菜式,问道:“堂中怎么不见出野?”
老板笑道:“许是在后厨呢,姑娘稍等,他鼻子尖,不用我叫,自己就来了。”
他退了出去,又带上了雅间的门。果不其然,不多时窗缝里便钻进一只黑猫来,几下跳跃,爬到了彤华的膝上。
她笑了笑,将那黑猫从腿上放下去:“出野,多大了,没半点规矩?”
那黑猫在一旁幻化出人形,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眼尚稚嫩,他撇了撇嘴道:“你好久没来了,一来就管我规矩?”
彤华道:“再这样没规矩,你就继续给我待在这儿,别想让我带你去定世洲。”
出野懵了。自打她五十年前给他买了鱼吃,这些年每每来此处,他都要来找她,问她何时可以带他走,他愿做她的部下。可是彤华一直说他性情顽劣,不适合去定世洲,要他在此处磨炼心性,顺便替她查探。
他年纪到底小,从小长在山野,性情顽劣,闻言急了,又扯着彤华衣裙上的飘带滚了过去,胡搅蛮缠地闹她:“我不要,你带我去罢,我听你的话……”
“我看你这只野猫不想活了!”
出野眼睛一翻,想,讨猫厌的人又来了。
门霎然推开,陵游裹着满面怒气一掌袭来,正对着出野而去。
出野想都没想,拉着手里那根带子就往彤华怀里躲,显然是这一幕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这么一来,陵游只能收手,改为拉他的动作:“给我起来!”
谁的身上你都敢躺啊!
陵游看着这只猫就来气,撒娇就撒娇,当个宠物逗个开心也算了,偏偏就喜欢幻化成人形冲彤华撒娇。猫儿能钻彤华身上,人可不行!陵游每每见着就来气。
他还就纳了闷儿了,这东西是怎么讨了彤华喜欢了,居然由着他这么胡来?
彤华拍拍出野,把他提到了一边,没让他再继续腻着自己,然后问他道:“说正事罢。蒙山的禁制,你查得如何了?”
她在天界的事务不少,身体也支撑不住,若非在人间有谋算,其实不大在人间长留,这些年也是为了原景时才常来人间。五十年前她偶然经过此处时,才发现蒙山上有些古怪。
之前她帮卫旸打仗,四处奔波,倒是没发现此处有一道禁制。再来时出现的这一道禁制,便显得很古怪了。
因是机缘巧合,她与出野结识,留他在此处帮自己看着这禁制的异常。出野平时偶尔在酒楼帮忙,说要修炼时就躲到山上去暗暗查探。为防出野有注意不到的地方,后来她还另派了倾城来查过。
蒙山上森林极为茂盛,以致此地成为极大的木材出产地。倾城是花灵,本体属木,觉得奇怪,但明面上并查不出什么,所以后来同她说,或许蒙山地下有些古怪。
果真,出野同她道:“那道禁制很奇怪,拦不住凡人,可是有些道行的修仙人或异术士却会被迷雾围住。兽类妖类精怪也都无碍,可是修为高些就待不住了。我也是因为修为浅,才能在里头钻来钻去,不过也没找出什么不妥来。倒是最近这段时间,禁制更强了些。”
蒙山之所以取此名,便是因为山上大雾终年不散。那道禁制就是借大雾做文章,扰得人晕头转向,以防有人查探。
照理说,出野这样修为尚浅不起眼的小妖,是不会被阻碍太多的。但他也觉得麻烦,就说明设下禁制的人加强了限制的力度。
彤华猜到了原因,微微偏头,目光凉凉地对陵游道:“你的分寸把握得倒是好。”
因之前彤华与昭元相争,陵游暗地里给菁阳宫找了不少麻烦,如今看来是惹怒了她的这位好姐姐。试想若是放在从前,她怎么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对付她?
陵游选择闭嘴。
用完饭,几人告辞离开,出野笑着和老板打招呼,说过几日来帮忙。老板笑眯眯地向彤华夸他,说他这些年来帮了自家不少,引得出野颇为自得。
他们走了出去,街那头却有一辆小车拉着几篓鱼来。车前的老叟一双老眼看着街角消失的那道红色身影,身影顿了顿,一时愣在了那里。
老板才送走了彤华等人,转了一圈就看见了老叟,他赶紧迎过去:“这么晚了,咋是您来送鱼呢?”
老叟眼前消失的那个身影与许多年前雨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他抓着自己儿子的手臂,颤巍巍把鱼从车上取了下来,问:“童姑娘也有几年没来过了罢?”
老板拍了下腿:“嗨呀,童姑娘方才来了,刚走!不知道您老要来啊……”
他复又压低了声音:“那出野小子是个小猫妖,心地良善。这位童姑娘莫不是也是个……”
他见老叟没说话,又道:“我都长了四十多岁了,这童姑娘来了这么多回,怎么模样都不变啊?我打小记事儿,她就这么副模样……”
老叟没说话,看着鱼篓。这位姑娘来过许多次蒙城,每回都到他家吃鱼,每回他都是从自己亲自打的鱼里,挑最肥最鲜最嫩的那条给她亲自做。
后来儿子接手,他也没怠慢。这些年老了,掌不住勺儿了,隔几日打两条鱼还是行的。
这篓鱼才送来,而她已走了。
李老三心里知道,是她叫那小猫留下来帮他们,那小猫干活儿勤快,给他们帮了不少忙,招揽了不少客人,不然这酒楼也做不到今日,李家的招牌,也响不到这样的地步。她几次来,都要问问他们的生意。他心里是感激她的。
这篓鱼没叫她吃到,不知道自己还等不等得到下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