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疫毒 日日复年年,你所求皆能得偿所愿……
段玉楼收到信,还真就自己去了。
他当着赵琬的面,喝下一壶白河水,逼赵琬交出解药。
修灵道是秘密,薛勘回国后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所以赵琬不知他是修灵者,只道他一个普通人,为了白沫涵连命也不要了。
她一双秀目红了又红,道:“那是我手下异术士练的,没有解药。”
段玉楼身为修灵者,不齿异术士,嗤道:“那就让他练。”
三日之后,赵琬交出了一瓶解药和一张药方:“按此量炼制药丸,每日一颗,七日之后,自然能好。”
段玉楼问道:“致病的药呢?”
赵琬问道:“你要做什么?”
段玉楼不耐烦道:“给我就是。”
赵琬恨恨道:“段玉楼,你欺人太甚!”
段玉楼脸上笑着,却有些危意:“赵琬,趁我还好说话,交给我。”
说来可笑,这疫毒害死了这么多人,当初却仅仅只炼出了两颗,一颗下在了白河,另一颗,就在段玉楼的面前。
段玉楼当着赵琬面就将那颗药吞了。
他知道赵琬根本不相信自己那壶中是真正有毒的白河水,所以这颗解药也未必就是真的有用。
他看着她倏然紧张起来的神色,笑道:“赵琬,且试试你这解药有没有用。”
段玉楼早就不信赵琬了。他取了十四颗药,一分为二,每日吃两个半颗,七日之后,他调息之后,觉得身体无恙,这才返回卫国。
那些半颗半颗的药,都被他重新揉成了一整颗,白沫涵没看出不妥。
白沫涵为防止感染,自己住到了城郊别院,也没在院子里安排太多人伺候。段玉楼带着解药回来的时候,她正阖着眼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
段玉楼轻轻走近了,直到停在她身边,感受到她的呼吸。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去,帮她把披着的毯子盖好,却弄醒了她。白沫涵微微拧着眉心眯起了眼,段玉楼便自觉地倾了倾身,伸手帮她挡住了阳光。
“我弄醒你了?”
“你回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
白沫涵没有问他任何的国事,她那样信任他,只要看到他好好地回来,就知道他一定已经解决了一切。
她躺在藤椅上伸着懒腰,语气懒懒的:“我一个人在这里躺了好久,身子没力气,感觉骨头都缩起来了,腿也是僵的。”
段玉楼笑道:“想让我帮你按按就直说。”
他拿出了一瓶药递给她道:“吃了,打了半天仗,就为了换这么个东西。”
但她没那么容易放过段玉楼。
她板着一张明显消瘦了的脸盯着段玉楼,质问他道:“你又见赵琬了?”
段玉楼挑眉辩解道:“我是去拿药。”
白沫涵扁扁唇,道:“所以我才看不惯她的。”
她手里捏着药,却不吃。
段玉楼催促她,她又和他提起条件。
她把药丸倒出来数了数,而后道:“七颗药,你答应我七个条件,你做到了,我就吃。”
段玉楼板起脸唬道:“白沫涵!”
白沫涵才不害怕,把药瓶扔回去,自己缩进被子里瓮声道:“那不吃了。”
段玉楼默了一瞬,又无奈道:“你又要闹什么?”
她露出眼睛,柔柔地撒娇,像在青冥山一样,指着外面的橘子树道:“我今天想吃橘子糖。”
段玉楼哪里会,丢下解药,黑着脸走了。
白沫涵在他身后道:“求求你啦,小师兄。”
段玉楼没理会她,出去找了个摊贩买了一包橘子糖,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去,对熬糖的老妇人道:“婆婆,您能教我做橘子糖吗?”
老妇人看着他笨拙地熬糖,笑问他道:“是给妻子做的吗?”
段玉楼愣了愣,摇头道:“是妹妹,生病了不肯喝药。我若是拿买的糖诓骗她,她又要闹。”
这话说得他分外不自在,迅速弄完后便仓皇离开。
橘子糖品相不好,糖霜不均匀,汁水没收住,糖分不够,还有些酸。但白沫涵很给面子地吃了两颗,然后在段玉楼乌黑的脸色下把解药吃了。
“你看,我又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她得寸进尺,段玉楼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看我明天还搭不搭理你。”
白沫涵道:“我断了一日的药,这就没用了呀,你今天白做了。”
所以,接下来几天,段玉楼还是没辙。
画了一支美人风筝,削了一支简单木簪,给她吹叶笛,再亲手磨了墨给她,让她把自己画成一个大花脸……
只要她能好,这都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段玉楼黑着脸做,白沫涵高高兴兴地吃药。
第六天,白沫涵提要求的时候对他道:“我想看你练一遍青冥剑誓。”
段玉楼这次没应:“我不是青冥弟子了,不能练。”
白沫涵道:“只有我们两个,又没别人看到,你怕什么?”
他坐在她身边,沉默了半天,为了让她吃药,还是去取了剑。
还是寒霜剑,还是段玉楼。这一幕那样熟悉,曾经充斥在她少年时的每一日回忆之中,可却也陌生至此,多年不曾得见。
白沫涵看他起手式,躺在藤椅上,把脸缩到被子里,悄悄地哭了。
他左足跛了。
即便经过这么多年,走路时已然看不出来,可是以灵活奇巧著称的青冥剑誓,他再也练不出当年的样子。
当年青冥山上剑术第一的小师兄段玉楼,入了一回人间世,受了多少磋磨啊。
这一次,段玉楼收了手,终于听见了她强自压抑的哭声。
他装作不察,等她哭完,这才走过去,拍了拍那一团被子。
“吃药了。”
第七天,白沫涵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同他道:“你继续练修灵道罢。师父说,你是所有人里最有希望突破瓶颈的那个,我想看你顺利飞升。”
段玉楼没想到她又提一个这样的要求,但又怕她哭,于是道:“换一个罢。”
他半真半假地道:“只要你不说,想要我再实现你七个愿望。”
真要这样其实也没关系,如此,日日复年年,你所求皆能得偿所愿。
白沫涵这回却不贪:“你能生生世世守着我吗?所有事你都不要忘,有关我也不能忘。一百年,两百年,你得永永远远守着我!”
段玉楼笑道:“你我从前拜入青冥,修灵道弟子,身死魂灭,哪还有什么来世?”
白沫涵道:“我都知道,我修不成的,师父当初没有改过我的命。我往后还有来世。”
她十分狡黠:“而你若不做个小神仙,怎么应誓啊。”
段玉楼道:“这话答应了也不难。不过我答应你了,日后却不一定能做到。你岂不是亏了吗?”
白沫涵道:“你不应誓,早早死了,那报应就都落到我身上。你忍心吗?”
她拿自己逼迫他,欢天喜地地吃了药。
橘子糖也给她做,青冥剑誓也舞给她看,她要他守她终生,他也只能应。一个任性的叛徒,若是继续练习修灵道,不知会不会被白及记恨。
但那都没关系。只要她能吃药,只要她能好,所有的惩罚他都可以应。
段玉楼看着白沫涵吃完最后一颗药,想,要过去了,这一切,终于都要好起来了。
他坐到她脚头,拿薄毯盖着她,掀起她的裤腿。她每日躺着,身体僵硬不舒服,他每日都要帮她按摩,放松肌肉。
白沫涵露出得逞的笑意,自然地和他说着话:“其实我觉得我得这病,好像也没别人那么严重。除了爱咳血,身上没力气,也没什么不对了。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多的是这样的。不如我以后不舞刀弄枪的了,就天天玩些琴棋书画,也不管朝上那一堆事情了……怎么了?”
她感觉到段玉楼手上半晌没动作,问了问。
段玉楼看着她小腿上浮现的烂疮,和那些因为疫毒去世的死者一样的渗着血的斑痕,很自然地放下了她的裤腿,将手避开伤处轻轻地揉捏。
他抬起头来,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表情没有一点波动地说道:“瘦了好多,该好好给你养一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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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再一次骗了段玉楼。
她不再以自己设骗局,却拿白沫涵设了骗局。段玉楼试过的解药分明有效,可是回到卫国之后就没了用处。驻守各地的军队仍然不能撤,这就导致几年之内卫国根本无力继续进攻别国。
即便卫旸再有才,也必须先管理本国的病情,再彻底收复宋国的遗民。
段玉楼因赵琬背信,大怒之下命人暗中截杀赵王,赵国却先一步传了死讯。
赵王死了,但是赵琬却生下了一个儿子。
赵琬狠起心来,什么都敢做。
那个孩子是在和谈期间生下来的,赵琬隐瞒不发,却传信去了赵国。赵薛本是一体,根本不必怕死一个赵王。而在段玉楼回卫国都城的这段时间里,足够赵琬重新布置边防军务。
段玉楼当然有足够的才能进行反攻,但是他顾不得那些了,因为白沫涵在渐暖的天气里一日日慢慢溃烂。
白沫涵并不是吃过解药后立刻就好了的。她的病情愈发严重,浑身的骨肉都在疼痛,眼前看不清东西,口中失了味觉,不大能听得见人说话,最后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自己或许是要死了。
段玉楼轻柔地帮她理好衣襟,掩去已经蔓延到她脖颈的血疮,温和说道:“放心,没事的。”
白沫涵听不清,只是模糊地看着他轮廓,忽而道:“小师兄,长大以后,你便不抱我了。”
段玉楼沉默了一瞬,把她拥在怀里。她的背抵着他的胸口,心跳相叠。
“小时候你答应我,每年生辰在我院子里给我种一棵花树。你走之后就没有了。”
“我明天给你补上。”
“我好想念青冥山下的桂花糖,我都好久没吃了。”
“我让人去给你买。”
“我还想出去转一转,不遇到别人,就不会传染的。”
“我明天陪你去。”
“那说好了?”
“说好了。”
段玉楼抱着她,和她说话:“小涵,天亮了,别睡,别睡。”
但是白沫涵已经闭上了眼睛。
白沫涵一觉睡到了天亮没有醒,中午没有醒,傍晚也没醒。段玉楼睁着眼又熬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用披风裹好了她,抱了出去。
他的侍从走上前,有些踌躇,眼睛也有些红。
段玉楼温声道:“哭什么?我带她回师门去,不至于连这个小病都治不好。”
他很温柔地看着白沫涵,眼神有些像从前在青冥山的时候。
“我送小涵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