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雅萨监狱的办公大楼内, 红色的警示灯闪烁旋转，电子蜂鸣声尖锐刺耳。
迎着噪音,典狱长半披着自己的制服外套,嘴里斜叼着半根烟，乘着电梯一路下行。
厚重的海绵墙体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上层，一点声音都未曾泄露到底层。
透明的电梯一路降到最低点, 厢体沉重地震了一下，灰尘四处飘飞。
“叮”地一声, 电梯门缓缓向两边展开。
油光锃亮的皮鞋底跨出电梯,噔噔地踩在金属地面之上，步履异常急促，顺着黑暗无光的通道向内层走去。
他的脚步骤然停顿下来, 入眼，是一座厚重高大的金属门。
金属门足足有三层楼高，从下至上, 大大小小的共有七层嵌套在一起的结构，威严耸立于地底，宛若一名忠诚魁梧的士兵。
典狱长将自己的瞳孔对准门上的扫描装置,澄清透明的琥珀瞳孔之中是一片无机质的冷色。
温柔的金属女声响起：“请眨眼。”
典狱长照做。
“确认完毕。”
她继续道：“请说出您上次使用权限的时间。”
典狱长“啧”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挠了挠裤缝,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迟疑道：“星历134年, 5月7号。”
话音刚落，典狱长一拍大腿，急忙改口道：“不对不对，是......”
他还没说完, 温柔的金属女声再次响起, “回答错误, 您还有两次机会。”
典狱长纠正道：“8号，是8号！”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不留情面：“请重新输入瞳孔信息。”
“玛德，人工智障。”他暗啐一声，还是老实照做。
“密码正确。”
七层嵌套的大门从最内层的左边向上打开，在最高点拐到右方向下行走，随着咔哒的轻响，门缝变大，刺目的光芒从其中露出。
强烈的光源之下，积攒已久的灰尘漂浮于半空之中，伴着气流晃动。
典狱长推门而入，熟练地拉下能源光柱前的摇杆，十指在操作面板上纷飞，输入一长串指令，最后按下一个红色按钮。
少许的光束缓缓从能源光柱中分离出来，流入侧边的导管内，通向地表的防护罩储备能源盒。
一瞬间，警报声骤停，红光消失，办公大楼恢复平静。
泛着波纹的防护罩稳定下来，重新焕发明亮的透明光泽，大地的震颤也逐渐平息。
典狱长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他捂着鼻子，气势汹汹地加快脚步往上走。
他倒要看看哪个家伙这么能耐，敢动监狱的防护罩！
等他回到一楼，门口站着的狱警似乎还在震撼之中，目光呆滞，嘴唇微张。
典狱长瞥了一眼狱警，暗道，不争气的东西。
他越过狱警，大步往外走，狱警回过神来，赶紧小跑着跟在后面。
典狱长怒气冲冲地向着农场方向走去，身后的制服外套都险些跟不上。
“到底是哪个家伙闹出那么大事？！给他加十年，不，二十年刑期！立马就加！”
狱警小跑中呼吸有些急促，小声嗫嚅道：“报告长官，没法加。这人......她不在我们档案内。”
他小心翼翼抬头瞥向典狱长：“您还记得那个战虎送过来的楚澄吗？”
“ ......”
典狱长眉毛扬起一个不可置信的高度。
“就那个小丫头整出那么大动静？！”
他本来还以为是索西亚联合娜拉准备越狱。
没想到竟然是个编外人员闹的事！
农场中央，孤零零的人影立于一片废墟之上，站姿懒散，手上松松垮垮地拎着她的作案工具。
一把锄头。
准确来说，是一把着火的锄头，柄上还有他们监狱的编号。
楚澄看见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典狱长，唇角一抿，诚恳地解释道：“我本意是想刨开这块地。”
典狱长目光顺着长长的沟壑而去，越过干涸的鱼塘和里面死不瞑目的斑鱼，直到最远处被劈出一条缝的小山坡。
他面上似笑非笑，声音带着几分不明敌我的嘲讽：“是吗？我还以为你想刨开我的棺材板。”
楚澄：“......”
“都是误会。”
典狱长上前一步，伸出手掌，平静道：“锄头给我。”
楚澄瞬间警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收了锄头上的黒焰，将锄头递了过去。
她背后的肌肉紧绷僵硬，不自觉地处于应战状态。
典狱长径直接过锄头，握在手中细细感受了一下，莫名地啧了一声。
他拎着锄头，一步一步逼近楚澄，在即将碰到楚澄之际，突然弯下了腰。
骨节分明的手掌带动着锄头，在楚澄的脚边划了一个不大不小，刚刚够她站立的小圈。
他把锄头扔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尘，冷冷地抬起头。
“这。”典狱长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下小圈，“就是你以后的活动范围。”
“ ......”
楚澄瞪着死鱼眼，身后的黒焰不服气地燃烧起来，明明灭灭汇成一个中指的形状。
她眨巴两下眼睛，不走心地道：“抱歉，精神力控制的不是很好。”
典狱长：“呵！”
他掸掸袖子上的灰，转身离开，大步回到办公室。
办公大楼顶层。
典狱长高举着通讯器，翘着二郎腿和对面的人视频通话，“元帅，调查结束没有，那个小变态赶紧接走，我这儿又不是宾馆！”
赫斯元帅捧着一杯茶，声音沉稳厚重：“纳西，你还是这么暴躁。”
“呵。”纳西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怼道：“你要是给老子调个职位，去前线杀敌，老子保证每天对你和和气气。”
“或者。”他话音一转，道，“你能给我分配个媳妇也行。”
赫斯元帅摇摇头，诚实道：“做不到。”
纳西语气冰冷：“那你说个鸡儿。”
赫斯元帅抿了口茶，转移话题道：“楚澄的案件已经在解决了，调查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初步判断她一开始是被劫持，非星盗同伙，但不排除中间有投敌的嫌疑。”
“对了，有个科学院的人给她作担保。”
“判决结果已经在审批，估计这两日就能到你那儿。”
闻言，纳西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暴躁地拍了拍桌子道：“给我办个加急，我怕这小丫头过两天能把我监狱炸了。”
赫斯元帅无奈地点头。
另一边，惊心动魄的放风时间终于结束，楚澄被两个狱警羁押着回到自己的隔间，她现在是重点关注对象。
晚饭时间，楚澄接过自己的一瓶营养液，面无表情地叼在嘴上，直勾勾地瞪着送餐的女狱警。
女狱警干笑一声，凑近用气声道：“大佬，我也没办法，这次真只有一瓶。”
她用手指了指上面，继续道，“有人下命令了，我也得按规矩办事。”
楚澄鼓了鼓腮帮，仰头让营养液顺着喉管流入，右手对着上面有力地竖了个中指。
妈的！
肚子里没吃饱，她闲的有点发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怎地，楚澄突然想起隔壁的格瑞丝好像是个星盗头头。
她打了一个滚，靠到床边轻声敲击了一下墙壁，对着墙壁小声道：“嘿，老奶奶，你认识查文吗？”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她的脑海中直接传入：“那个小家伙？我们以前都叫他吉尔。”
吉尔？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楚澄左思右想，绞尽脑汁也没翻出记忆的碎片。
她的脑海中传出一声长长的慰叹，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此时，格瑞丝就像一个关心后辈的普通老太太，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疲惫与沧桑。
楚澄愣了一下，才应道：“好。”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们在自由翼认识......他救了我两次......”
“他还有一个儿子，叫黑杰克，赌技高明......”
楚澄自己也没想到，和查文相处似乎没有多，琐碎的事情竟然能说这么久。
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慢慢失去意识，翻身咂了下嘴，坠入沉沉的梦乡。
第二天中午。
楚澄并没有收到营养液。
女狱警一脸兴奋，攥着一张单子，小跑来找她。
“大佬，你能出狱啦！”
“卧靠，大佬你好牛逼，这么快就混到C级兵了！”
她激动地晃着监狱的金属围栏，将纸条伸入围栏缝隙递给楚澄。
楚澄接过单子，低头研读。
上面写着：
接上级命令，判决如下。
楚澄原有的C级兵资格降低为E级兵，两年内不允许晋升，并且调离原组织，送入帝国243新兵营，接受四军挑选，完毕。
“意思就是，我还能回军部？”
楚澄提炼了一下判决书中的内容，神思恍惚。
小粉丝比她还激动，低声吼道：“对！据说科学院有大佬给你做了担保！”
楚澄：“？”
可是她一个塔克来的无名小辈，去哪儿认识科学院的高知识分子？
这人为什么要替她做担保？
没等她细想，女狱警继续提醒道：“新兵营的制服一起送过来了，你等会可以直接换上。”
在雅萨监狱太久，又没有换洗衣物，楚澄现在身上穿的还是雅萨监狱的蓝白囚服。
这就能出去了？
楚澄一时竟然还有些不舍。
在监狱的一周多一点，她几乎有些习惯这样的日子。
监狱的门已经打开，楚澄迈着步子跨了出去，踏在监狱隔间外的区域，这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楚澄跟着女狱警的指引往前走，隐约之间，她听见，背后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唤。
脚下的步伐微顿，她突然扭头朝着格瑞丝的方向看去。
楚澄望见，格瑞丝曲着腿坐于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身形佝偻，蜷缩一团。
光线如霜雪一般从她的眉梢落到肩头，浑浊的眼眸平静似潭水般注视着她。
老人的嘴唇微动，楚澄凝神看去。
她说。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