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迷雾揭2
黑, 一望无际的黑。
这是怀良进入幻境后的第一反应。他能感觉到自己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丁点光亮从某个缝隙中透出来,成功吸引了怀良的注意。
他顺着光的方向望去,只见光线越来越亮, 很快就将周围的场景照得一清二楚。
怀良的目光放在面前来回闪动的一幅幅画面中, 神情专注而认真。
如果没有猜错, 桑澈将他带入这幻境, 就是想要让他看到这些画面。
无需过多思索,怀良很快就猜到画面里所记载的,正是二十多年前, 众门派围剿鲛人一族时的场景。
从道玄派掌门率领众人攻入海域, 鲛人一族奋起反抗,到后面渐渐不敌,接连倒下,画面中记录了众门派与鲛人交战的一幕又一幕。
场面有些血腥, 怀良看着无数鲛人被来自各门派的长老按倒在地,鲛尾被硬生生地割下, 一时间血流不止, 惨叫声不断。
对于鲛人而言, 断尾之痛, 犹如钻心剜骨, 痛彻心扉。有鲛人受不得这等折磨, 仰天长叫一声后, 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很快化作一颗洁白圆润的珍珠。而那落泪的鲛人, 也自此失去意识,身灭魂散。
这场面颇为残忍,饶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怀良还是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他在画面中看到了好些熟悉的身影,年轻时的江玄明和现在的模样相差并不大,他出手凶狠,目光凌厉,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但真正吸引怀良注意的,还是桑澈和他身边的男子。
画面里,桑澈正吃力地抵挡着面前几位长老的攻击。他们一个个都是有备而来,桑澈咬牙坚持了一段时间后,体力逐渐不支。
在他旁边的男子浑身散发着莹白色的妖力,头上长着一对洁白的鹿角,正是雪鹿妖一族的标志。
和寻常妖族不同,雪鹿妖一族常年隐居山林,鲜少出现在人类面前。他们的攻击力不强,但身形灵活,且擅长伪装,常常以此来迷惑敌人的双眼。
眼看着桑澈被击得连连后退,却还是强撑着护在他面前,子渊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担忧。
他不擅战斗,这些修士二话不说就攻进宫殿,当时子渊正和桑澈说着话,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还是桑澈及时拉了他一把,这才使得他躲过了江玄明劈头砍来的一刀。
“你在我后面躲好。”桑澈简单吩咐了一下子渊后,转身投入到战斗中。
子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他看着一个又一个鲛人在自己面前倒下,眼眶不由得发红。
周围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但即便如此,桑澈仍然坚守在子渊身前。他闷哼一声,肩膀被一掌打中,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
桑澈捂着胸口,体内妖力乱窜。他往外喷出一大片鲜红,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手持长刀的男子恍若阎罗,一步一步逼近桑澈。他眼神淡漠,右手稍稍抬起,长刀自上而下砍落。
自知躲不开这一击,桑澈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猛地扑到桑澈身前。
“你……”察觉到面前传来熟悉的气息,桑澈瞬间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放大,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子渊挡在他身前,感受到长刀砍在后背传来的痛意,当下忍不住嘶叫了一声。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子渊却无暇顾及。他对上桑澈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这次,轮到我挡在你面前了。
“不!”桑澈惊得连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他用手撑住子渊的身子,男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若你能活下去,帮我给轻雨带个口信。”
桑澈忙道:“这个忙我不帮,要说你自己去说!”
他说罢抬起手,想要将妖力输入到子渊体内,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禁锢住了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桑澈心中一惊:“你这是……”
子渊无力地摇了摇头,气息虚弱:“这些人来势汹汹,我不擅攻击,帮不了你们什么。这伪装术于我本人无用,却可以护住你的一条命。”
聪明如子渊,早就看出这些修士都是奔着杀掉他们而来。来人目的性极强,除掉他们所有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子渊来不及多想,倾尽所有妖力施展出伪装术,制造出桑澈和他一同中刀的假象。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还有……”子渊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若见到轻雨,替我跟她说声抱歉。”
“恕我不能如期赴约了,让轻雨和孩子一定要保重。”
哽咽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子渊的目光慢慢涣散,随后永远闭上了双眼。
桑澈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子渊的生命迹象已然消失。他瘫坐在地,无声地哭泣着。
而在持刀男子的眼中,子渊和桑澈都被他的长刀击中要害。二人倒地没多久后便因失血过多,失去了生命。
只是男子并不知道,呈现在他面前的场景,都是伪装术在作祟。真正失去生命的,只有子渊一人。
桑澈怀里抱着子渊,看着持刀男子头也不回地从他们面前绕了过去。
在男子看来,二人早已死透,他没有过多查看,转身去帮助自己的同伴对抗余下的妖孽。
桑澈眼底划过阴冷的暴戾,在他周围,厮杀仍在继续,惨叫声接连响起。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接二连三地倒下,桑澈眉眼间的戾气越来越重。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心痛到难以呼吸。
*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怀良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内心五味杂陈。
一幕幕场景在他的脑海里来回播放,怀良脑中思绪万千,心潮澎湃。
桑澈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早在你来道玄派那天,我就认出了你身上的气息。”
怀良一愣,下意识地往旁边看去,只见桑澈的虚影出现在他面前,面容平静。
“我潜入道玄派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我的族人和子渊报仇!”
“你是子渊的孩子,我本不想让你去冒险,可藏物阁外的阵法乃灭妖之阵,我身为妖族,根本无法进入。”
桑澈轻叹出一口气:“我本来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你将无尽灯从藏物阁里带出,后面的事我会安排好。”
但他也没想到,这事会被宁清和徐嘉泓发现。为了不让怀良暴露,桑澈暗中将鲛毒种在了徐嘉泓身上,以此来为怀良争取离开的时间。
因着江玄明已经发现了无尽灯被盗一事,桑澈也猜到他定会对此事追踪到底。于是他趁着第二日众人齐聚广场,借助无尽灯将鲛毒散播了出去。
前来观看群英会比试的人中,有很多桑澈熟悉的面孔。那些长老大多参与了当年围剿鲛人一族的大战,桑澈至今仍记得他们的面容。
没有过多犹豫,桑澈悄悄地将无尽灯点燃,带着鲛毒的香气慢慢覆盖了整个广场。
只不过让桑澈感到失望的是,鲛毒的传播很快就被江玄明阻断了,受毒素影响的也只有那么一部分弟子。而他真正想要对付的众掌门长老,却毫发无损。
此举失败后,桑澈只好趁着江玄明率人前往清水河之时,悄悄地将毒素渗入到他们体内。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桑澈还将本命妖血连着鲛毒一起,种到了同行众人的身体里。
有了鲛人之血的灌溉,鲛毒的发作速度更加猛烈。江玄明等人此时所承受的痛苦,将会是普通鲛毒的数倍。
桑澈望向怀良,喃喃开口:“我想你也应该猜出了子渊与你的关系,他当时之所以来海域找我,其实也是为了你。”
怀良微微一怔,表情有些许凝固。
桑澈道:“我和子渊是很好的朋友,作为妖族来说,他十分特别。”
“大家都认为人妖两族势不两立,但子渊和你母亲的相识相爱,却是个例外。”
*
子渊和宋轻雨的认识,源于一场意外。二人因误会而结识,又因慢慢熟悉而相爱。人妖两族的隔阂,也没能阻挡他们心底滋生的爱意。
两人爱得很低调,除了他们极为熟悉的亲人朋友外,便再没其他人知道。
宋轻雨在得知她有了身孕时,心情十分激动,她和子渊都无比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但二人开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又有了新的顾虑。
人与妖结合,生下来的孩子大多易夭折。怀良才刚刚出生,就已经因为体内灵力和妖力相互冲突 ,呼吸一度衰弱。
看着孩子饱受折磨,子渊和宋轻雨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
也是在这时,子渊想起了他的好朋友桑澈。
鲛人族生来便可幻化成人形,也正因此,他们的秘法可以有效地帮助怀良稳固体内的灵力与妖力。
子渊简单跟宋轻雨说明了一下情况,便独自一人前往清水河,打算找桑澈寻求帮助。
而桑澈听完他的话语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子渊的请求。二人正讨论得火热之时,外面传来了巨大的动静声。
桑澈和子渊闻声而动,从宫殿内走出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门派众人与其余鲛人打得激烈的场景。
这群人来势汹汹,没有丝毫征兆就出现在海域中。桑澈也来不及想太多,即刻投入到战斗中。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将子渊护在身后。子渊身为雪鹿妖一族,并不擅长战斗,桑澈深知这一点,即使自己被打得连连败退也丝毫不肯退缩。
来人出手凶狠,大有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意。桑澈看着身旁族人一个个倒下,本以为自己也躲不过去时,子渊突然动了。
他速度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在桑澈身前,用身体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子渊在周身妖力散尽之前,给桑澈下了一道伪装术。他哽咽着说完最后一番话,便永远失去了意识。
子渊以及族人们的死让桑澈心脏紧缩,痛到不能呼吸。他抱着子渊的尸体在地上瘫坐了许久,看着面前众人将海域中最后一个鲛人消灭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海域。
在这些人眼中,他们的生命根本不值得,一个个杀伐果断,没有丝毫手软。
从来没有过一刻像现在一般,对人类如此痛恨。桑澈双目血红,心底的愤恨缓缓滋生了出来。
他将海域中的所有鲛人一一安顿好,随后决绝地离开了清水河。
桑澈离开海域后,第一时间先去了宋轻雨处,为的就是履行与子渊的约定。
但让桑澈感到意外的是,他这一行,并没能如愿见到女子。
宋轻雨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众门派攻打鲛人一族的消息,一时情急,带着怀良便独自前往清水河。
只是她还没到清水河,怀良就因为体内两股血脉冲突,情况一度不好。
宋轻雨吓得心中大急,慌乱之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不断将自身灵力输入到怀良体内,意图控制住他身体里乱窜的妖力。
可怀良体内的妖力实在是太过霸道,宋轻雨刚生育完不久,气血本就不足,对妖力的运转又了解不深,几番下来隐隐有被反噬的迹象。
女子奄奄一息之时,恰巧看到身前有人经过。来不及思考太多,宋轻雨当即就向来人发出了求助。
这人便是外出历练的容隐,他察觉到附近有一股淡淡的妖气,顺着气味寻了过来,看到宋轻雨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眼神微微一动。
女子因施展灵力过度,又被怀良体内的妖力反噬,气息越来越弱。她拉住容隐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之意。
“救……救救我的孩子……”
容隐眼神动容,他早已看出女子怀中所抱婴儿并非常人。没想到这一行,竟让他遇上了传说中的半妖。
宋轻雨满脸皆是泪痕,望向婴儿的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容隐轻叹一声,默默蹲下身,将灵力输到婴儿体内。
他对上女子恳切的目光,眼神带着一丝安抚:“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的孩子有事的。”
直觉告诉她该男子并非坏人,宋轻雨轻轻点了点头。
她无声地跟容隐道了声谢,最后看了怀良一眼,依依不舍地闭上了双眸。
容隐看着女子缓慢闭上双眼,她气血消耗过度,身体早已支撑不住,不过是不放心自己的孩子,这才吊着最后一口气,等来了一个好心人。
而桑澈,打听了多次宋轻雨和怀良的下落无果后,虽心有遗憾 ,但也无可奈何。
后来他寻找机会进入道玄派,成为了道玄派的长老,忍辱负重,一呆就是二十年。
江玄明欣赏桑澈的办事能力,道玄派弟子也对桑长老尊敬有加,可他们却不知,桑澈出现在道玄派,本就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