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就跟霍维勒说的那样, 几位学者或多或少都有点不适应受到瞩目。
他们把家人托付给前来迎接他们的工作人员，就化为鸟形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码头。
……这里比他们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对于外来鸟也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大惊小怪。
难道, 狭隘的是他们？
就在众学者暗中观察周围情况的时候, 一阵压得低低的交谈声传入他们耳中：“注意，注意，快去拦截右边那群鸟, 告诉所有鸟尽量不要注视船上下来的客人超过三秒。”
“啾啾（收到）！”
一团白影咻地飞到不远处结伴而行的本地鸟面前，同样压低声音向对方传达头鸟的意思。
领主交待下来了，不能让任何鸟惊扰几位学者。广场是我们的地盘, 务必要百分百完成领主的任务！
学者们：？？？？？
鸟崽子，你们知道吗？神识足够强大的话，是可以听到你们的悄悄话的！
事实证明小鸟们是真的不知道。
没办法, 她们既没有上过学，又没有离开过沃野行省，连到码头这边来活动都是领主出现以后才来得频繁一点儿！
对于这些还没来得及见识广阔世界的小鸟们来说，哪里知道光靠压低声音是不够的呢？
学者们分散在各处看着小鸟们为自己左飞右飞地忙碌，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热意。
他们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别的学者在公众场合都是侃侃而谈，只有他们紧张得说话都有点儿结巴。
出去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完全是在丢老师的脸。
没想到这些素不相识的小鸟居然从他们下船那一刻起就开始忙碌。
他们有点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素不相识的小鸟们一脸骄傲：我们可是领主最忠实的子民！
最近“整点薯条”连锁店有包子卖, 那包子又香又大, 可惜是限量的，她们能排到的机会很少。可是就算买不到, 凑近闻一闻那股味道也觉得自己尝了鲜！
来年树麦丰收了，她们说不定就能经常吃上香喷喷的包子了！
现在树麦的存量还是太少了，不足以让所有人都敞开了吃这种光是看着就很馋人的“力量包子”。
为了明年的包子，她们也要尽自己所能让领地变得更好！
包括但不限于纠察有没有人在广场上乱扔垃圾或者随地大小便、维护广场上的基本秩序等等。
一旦有人干坏事, 她们可是超凶的！
小鸟们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尽收眼底，全程都非常卖力地为据说很不希望被太多人注视的学者们扫清沿途的好奇目光。
别看她们年纪小，她们可是第一批受领主影响而进阶的小鸟，实力比很多大人都强！
学者们走到了码头上最热闹的地方。
“整点薯条”连锁店。
沿途他们在其他港口停靠时，偶尔也会遇到在那边推广沃野菜系的“整点薯条”号，对这个奇怪的店面并不陌生。
众学者的目光很快落到了外墙上挂着的那幅《小鸟树》上，看不出那用的是什么画法，但上面的小鸟都画得活灵活现，仿佛随时能从画里飞出来似的。
……其中有几只还很眼熟，有点像刚才在那大声密谋的鸟崽子。
有人见一脸生的外客立在画前看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给他介绍：“这是我们领主画的，领主经常会在码头给我们送画，还会教我们念诗！”
学者追问：“什么诗？”
那只本地鸟就等着这句话了，当场给他背了一次《静夜思》。
说是大伙自己念只能感受到一点儿余韵，听领主念就好像看到了一些陌生的建筑——自己还身在其中举头望月！
学者浑身一震。
九公主居然有这样的天赋，她的吟诵能让普通人身临其境！
而且这诗虽然浅显易懂，却莫名给人一种蕴含着奇异力量的感觉。
就好像曾被无数人念过千千万万遍，已经成为一种特殊的咒文。
难道九公主获得传承居然源自于一个未知的文明？！
学者看了眼面前那幅《小鸟树》与那漂亮有力的“整点薯条”招牌，心潮有些澎湃。
那是学者发现未知存在与未知学问时的源自于灵魂的本能震颤。
他们这一趟过来，可能不仅仅是为逃避皇都纷扰！
很快地，原本分散在广场各处的学者又聚集在“整点薯条”店里。
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份香喷喷的卤肉面。
吃饱喝足以后，几个同门眼神复杂地对视一眼，都读出彼此眼里的想法：这么巧，你也想直接留下来？这边不会不需要这么多学者吧？
不过这点小事大可以后再谈，现在每个学者都看着自己座位上那个号码牌。
根据店员介绍，一会店里会随机抽取一批幸运食客。
中奖的鸟可以获得……包子的购买权，不过限购一个！
虽然作为即将接受领主聘用的学者，他们可能每天都能吃上这些食物，但是谁会拒绝参加抽奖呢！
下面是见证自己幸不幸运的时刻！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在店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个比她的位置更不起眼的女孩。
她有着不怎么特别的发色，不怎么特别的肤色，不怎么特别的衣着，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沃野行省的本地鸟。
本来她默不作声地吃完一碗面准备走，却被个热情的店员留住了，说是看她是个生面孔，可能不知道最近新出的活动：最近在店里消费有机会获得包子购买权！
马上就是新一轮抽奖的点了，有兴趣的千万别错过哦！
于是这个不起眼的客人坐着没动。
店里一个人都没走，显然都被即将到来的抽奖活动吸引了。
如果她在这时候离开，不符合她任何时刻都不引起别人注意的原则。
只是这个包子又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所有本地鸟都觉得抽中它的购买权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外人不理解也是很正常的事。
包子目前还是只在沃野行省境内售卖，第一批接受沃野菜系培训、现在在外地闯荡的厨师们并没有掌握包子的制作方法。
后来知道包子有解毒奇效，梅因就授意海兰娜不要让手底下的厨师在“整点薯条”号以及沃野餐厅那边做这类面食。
她们与魏尔德签的合同又没说过要把所有菜品都提供给他们。
江灼灼还想打造个巨大的游乐园，她们总得留点东西在自己手里。
以后要吃就来沃野行省吃！
所以现在外地鸟基本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很明显，这隐匿在角落的人也是外地来的，只是她把自己伪装得跟本地鸟一模一样。
她看向自己面前的数字，十九，跟她的代号一模一样。
她出身于不太讨人喜欢的鸦族，今天才暗中跟随蓝恩伯爵的船只来到沃野行省。
十九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悄然融入到当地鸟之中，模仿她们的衣着、模仿她们的神态、模仿她们的口音，直至自己成为鸟群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而她之所以进店吃面，还是因为她跟那几个学者一样，在店外不小心多看了那幅《小鸟树》几眼。
那画上有些笔触让她觉得熟悉。
作为南鸦的一员，她们母亲曾在社长的暗中安排下与一些拥有特殊天赋的雄鸟交-配，生下具有一定相似天赋的孩子。
她们之中的“成品”从小就被培养来当小组头领，“次品”则是成为听从头领命令行事的组员。
十九是个“成品”。
她有很强的绘画天赋，这意味着她的父亲或许是个画家。
只不过那种类似于配种的交易被对方视为耻辱，对方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在落入人生低谷时曾被迫与鸦族交-配到对方生下成功受精的蛋为止。
这些雄鸟都是服药后才能勉强和鸦族做那种事，所以她们这些为成为“成品”而生的孩子生来就有着娘胎里带来的毒素，必须终生服用社长提供的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即使服了药，也有不少中途夭折的。
不过不要紧，优秀的鸦族母体一次能生六七颗蛋，即便最后只剩下来一个，也足够补充年长鸦族死亡留下的空缺。
她们是被母神厌弃的族群，将永远被放逐于黑暗之中。
可是，她们不想死。
即便注定要永坠黑暗，她们还是不想死。
只要能活下去，她们什么都愿意做。
十九想。
这难道是一件罪无可恕的事吗？
那幅《小鸟树》上小鸟们的快乐，是她们鸦族孩子从未享受过的。
即便周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冰雪，小鸟们依然快活地挤在树上叽叽喳喳地打闹。
这里的孩子真快活。
正是这短暂的失神，让旁边的店员热情地过来询问十九要不要进店吃点东西暖暖肚子。
十九见其他人都高高兴兴地进店，自己也走了进去，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落座尝尝这边的特色美食。
爽滑弹牙的面条一入口，十九就愣住了。
是她从来没尝过的美味。
没想到沃野行省这边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是说这里穷困又落后吗？可现在这里只需要攒上那么一点钱，就可以吃到这么好吃的一碗面……
店员们除了一开始热情地邀她入店后就没再打扰她，给足了她享用美食的私人空间。
……是个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地方。
十九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这样想。
“十九，十九！十九在吗？”
冷不丁听到有人喊自己的代号，十九浑身一震。她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失去警惕心？是谁在喊她的代号？
这时离得最近的店员走了过来，高兴地提醒：“女士，你是十九号桌，柜台那边抽到了你的号！你想买包子吗？有兴趣的话可以买一个尝尝鲜！”
哦，不是喊她的代号，是喊她的桌号。
如果店里的其他客人没有齐齐投来“哇你真幸运”的眼神，十九会以为自己踏入了什么诈骗陷阱。
……获得给这家店花钱的机会是幸运吗？
十九有点不能理解眼前的情况。
要不，就买一个吧？
她不是馋不远处那新出笼的包子，就是不想别人觉得自己很奇怪。
“好。”
十九听到自己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