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木匣
江南渡一眼看出清一道长在顾虑什么, “道长放心,我们不会再回宋家了。”
言外之意,自然也不会将宋公子的情况转告给宋振华, 所以清一道长也不必诚惶诚恐。
清一道长与江南渡心有灵犀对视一眼,讪讪地笑着不再说话了。
范一摇问:“清一道长,您这里除了宋公子, 还有其他客人么?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是别人托我送过来, 指明收货人是这里的香客。”
清一道长一愣, “客人?我们这里的客人,就只有宋公子一个人呀?”
范一摇与江南渡对视一眼,又问清一道长:“那最近是不是有其他客人, 碰巧刚刚离开的?”
清一道长摆摆手, “没有的,我们这里近半年的时间,就只有宋公子一人留宿在观中。”
范一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木匣,微微皱眉。
这答案似乎已经十分明显, 如果胭拾没有弄错的话,那这木匣子应该就是给宋励成的了。
运红尘伸长脖子往房门那边张望, “宋公子已经睡下了?”
清一道长点头, “是啊, 一般情况, 刚用过福`寿膏的话, 正经要睡好久, 叫都叫不醒呢。”
运红尘看向范一摇, “这可怎么办, 总镖头, 不然你将东西留下来?”
还不等范一摇说话,凤梧先摇头道:“不可,这有违镖局的规矩,咱们受人之托,肯定要当面交给收货人验货,这一趟镖才算完成。”
范一摇:“是啊,胭拾姐姐也特意叮嘱过我,让我务必亲眼看着收货人将这木匣打开。”
“哎,真好奇,这木匣里到底有什么啊……”运红尘被勾得抓心挠肝的。
清一道长的确是很有眼力价的人,见状忙道:“不如这样,我看诸位一路劳顿,这宋公子又不知道何时才能醒过来,几位若是不嫌弃,就先留宿在观里,等明天宋公子精神好了,再将东西转交给他。”
眼看着天色不早,这时候去哪里都来不及了,众人一商量,便决定在这道观里住一晚。
晚餐几乎都是素菜,但是不同于寻常寺庙道观里的粗茶淡饭,这里的饭菜居然异常可口,特别是脆爽萝卜和香煎豆腐两道,几乎是被一扫而空。
“这清一道长倒是会享受,难怪养得白白胖胖。”运红尘吃饱喝足后,摸着鼓鼓的肚皮感叹,“如今这世道,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有滋有味的人很少了。”
凤梧点头道:“是啊,这比寻常的馆子都好吃,也不知道是如何做的。”
江南渡垂眸,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微微皱眉。
范一摇立刻察觉到,“怎么,大师兄,你觉得不好吃么?”
江南渡摇头,“只是觉得奇怪,这饭菜的做法,似乎是动用了五行灵力。”
范一摇惊讶:“不是说人类世界里很多道士,其实都是咱们九州的阵法师么?这清一道长该不会也是阵法师吧!”
运红尘撇嘴:“清一道长?怎么可能嘛!他看起来就不像。”
江南渡回答得却很保守:“的确感觉不出他身上有灵气波动。”
范一摇猜测:“难道是做饭的厨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凤梧却道:“还是算了,若这人真的是九州同类,隐居在此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身份,我们又何必一定要去撞破。”
……
第二天一早,范一摇听小道童说宋公子醒了,便立刻拿了胭拾的木匣子叩门拜访,谁知道却吃了个闭门羹。
“宋公子说了,他谁也不见。”小道童回了话,便准备关门谢客。
范一摇急了,“你没跟他说,是有人托我给他送一样东西么?”
小道童:“说了,可宋公子还是不想见您。”
范一摇索性不理会小道童,高声冲着房内喊道:“宋公子,有人让我给您送一个木匣,还请您当面打开验货!”
回答范一摇的,是掷地有声的一个字——
“滚!”
范一摇:“……”
这一刻,范一摇承认,她的确很想将这面前的破房子拆了。
小道童大概是感应到了范一摇身上的噌噌上窜的怒气值,忙安抚道:“范总镖头,您冷静,或许是早上宋公子有起床气,心情不太好,不然您等中午再来?”
毕竟是在别人家地界,这小道童和清一道长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范一摇忍了,挨到中午再来。
结果这位宋大公子还是十分不给面子,继续给范一摇吃闭门羹。
这回范一摇忍不了了,抬脚就把门踹了,直接杀到了宋励成床边。
宋励成似乎刚抽完烟的样子,人倒是清醒的,就是看上去懒洋洋的,浑身没骨头一样瘫在床上,见范一摇来了,吊着眼看她。
范一摇将木匣拿出来,摆在宋励成面前。
宋励成瞄了一眼,然后抬手一扒拉,就将匣子从床上扒拉下去,摔在地上。
范一摇:“……”
“范总镖头!冷静!您冷静!”小道童坐在地上抱住范一摇的大腿,这才没让她冲上去给宋励成两巴掌。
“这是胭拾给你的,你不认识她么?或者是沈大小姐,沈佳宜?”范一摇继续努力尝试沟通。
宋励成却原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手撑着头,侧卧着乜她,竟是在病容下流露出几分还未被鸦`片消磨的风流气度。
“哦?我管你是腌十个还是腌九个的,告诉你,不管是沈小姐还是白小姐,只要这破玩意儿我不打开,你就拿我没办法!”
“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范一摇气得想拔刀,小道童鬼哭狼嚎地在旁边拼死阻拦。
“范总镖头!冷静啊!冷静!”
宋励成窝在床上,好整以暇地哼哼,“小姑娘,你还是太嫩了,老子当年在战场上砍人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老娘当年看守九鼎的时候,你还是个细菌呢!
范一摇气红了眼,最后还是被凤梧亲自从宋励成的屋里拉出来的。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胭拾姐姐为什么要给他送东西!放我出去,我要砍死他!”
“好了好了,咱们不气了!大不了把东西放下,咱们走就是!”凤梧给暴躁的小徒弟顺毛。
等范一摇终于冷静下来了,仿佛已经透支了大半力气,蔫蔫道:“算了,还是得想办法让他当面把木匣子打开。”
运红尘很是崇拜地看着自家总镖头,“不愧是总镖头,被那宋公子气成这样了,也不忘了咱镖局的信义!”
范一摇却道:“也不完全是因为守信。”
运红尘:“咦?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范一摇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木匣,她怕宋励成那混蛋将东西当柴烧了,出来的时候特地捡起来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宋振华说过,宋励成以前不是这样,而君明泽野也跟我说,宋励成变成如今这样另有原因。我总觉得,如果我能让他将这木匣打开,收下胭拾姐姐的东西,或许就会找到答案。”
运红尘很是不屑,“那个东瀛人的话又不可信,总镖头,你别太难为自己了。”
傍晚时分,范一摇揣着木匣,又溜达到宋励成所在的院子,让她意外的是,这人居然没在床上歪着,而是难得从房间里出来,正站在鱼池边喂鱼。
见范一摇来了,宋励成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道:“小姑娘,跟你说了,我不会收你的东西,还是趁早滚蛋吧。”
范一摇忍了又忍,总算是挤出一个笑脸,将特意从道观外面打回来的一瓶烧刀子亮出来。
“我不是来让你收货的,我是听说宋公子酒量惊人,来找你喝酒的。”
一看到酒,宋励成的眼睛果然亮了。
范一摇猜得没错,行伍之人极少有不爱酒的,这宋公子以前是当兵的,十有八`九也是个好酒之人。
“哦?既然如此,那就请吧。”宋公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范一摇坐,“不过你这么一小瓶烧刀子,够干嘛的?”
“我那里还有好几坛子呢,一会儿就让我们镖局的镖师送过来。”
范一摇丝毫不怯场,大有要跟宋励成拼酒到底的架势。
其实她对喝酒没什么兴趣,只是琢磨着趁宋励成酒醉脑子不清醒时,忽悠他将木匣子收下验货,她也好交差走人。
谁知她这算盘还没在心里打完,宋励成便将酒瓶子接过去,晃了晃,然后一扬脖子,喝了个干净。
范一摇:“……”
宋励成抹了抹嘴,将空酒瓶丢还给范一摇,还有些嫌弃地品评道:“这酒品质一般,差点意思。”
院子门外响起轱辘轱辘的车轮声,是运红尘用镖车推着两大坛子酒进来了。
“总镖头,看我弄来的这些酒,这回不把那姓宋的大烟鬼灌倒,我运红尘三个字就倒过来……”
苍鹤同学说了一半,才发现当事人正站在外面,尴尬地闭了嘴。
宋励成瞥了眼酒坛,很是不当回事地笑了笑,对范一摇道:“看来小姑娘你的诚意很大,宋某今日就算领你的情了。”
紧接着,他也没等范一摇开口,便主动走到镖车跟前,单手提起一个酒坛,拍开封泥开始往嘴里灌。
运红尘惊讶得睁大眼睛,有点无措地看向范一摇。
范一摇起先还以为这宋励成只是难得碰到酒,情难自控,可是见他灌得又急又猛,酒汤兜头兜脸几乎要把自己淹死,便渐渐觉得不太对劲,忙上前阻拦。
“喂,宋公子,您慢点喝,我是来和您喝酒的,不是来看饮驴的!”
宋励成却对范一摇的话充耳不闻,很快就将一坛子酒咕咚咕咚喝空,酒坛子一摔,又去拿第二坛。
“宋公子,您抽大`烟本就伤身,现在又没养好,不能这样喝酒的!”运红尘也过来,和范一摇一起阻拦。
然而宋励成就好像突然生出极大的力气,将两人强行推开。
“没事,若是能这样醉死了,倒也好了。”宋励成唇角勾着笑,红着眼。
范一摇心头一跳,只觉得这一刻,宋励成似乎真的心存死志,对这世间生无可恋。
这一坛子酒再猛灌下去,别说让他收货验货了,只怕小命都要呜呼。
“不行,你不能再喝了!”
范一摇直接劈手斩在酒坛上,将那酒坛击碎。
碎裂的瓷片摔了满地,清澈的酒浆从破坛子里哗啦一声浇下。
宋励成手中空拿着个残存的酒坛沿,呆呆地看着地上一片狼藉。
“哎,废物就是废物啊,连坛子酒都喝不成呢!”
他手轻轻一松,将破酒坛丢了,醉醺醺向后踉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状如疯癫地仰天大笑,最后笑着笑着,又流下了眼泪。
运红尘吓得不轻,三两步躲到范一摇身后,“总镖头,他这是疯了么?”
范一摇看着地上无声恸哭的宋励成,微微皱眉。
如果可以将绝望的情绪实质化为一张大网,那此时捆缚在宋励成身上的网,只怕已经层层覆盖,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算了,我们先将他弄回房间里。”
因为范一摇是偷偷将酒弄进来的,不想惊动观里的道士们,便和运红尘一起将宋励成从地上架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塞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