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孟公子
进了黑水县城, 庄稼汉一伙人见江南渡他们的客栈价格太贵,决定另找地方投宿。
“两位恩公,我们明早天一亮就要回村了, 你们看这位公子该如何安置?”
江南渡淡声道:“不必如何安置,带到你们落脚的客栈,将人丢下便好。”
范一摇却不同意, “这人看着太虚弱, 没人看管只怕活不下去, 救都救了, 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怎么,不急着给人送东西了?”
范一摇垂眼,“又不耽搁这一晚。”
“这人若是一直昏迷, 你就为他一直耽搁在这里?”
“大不了带着他上路。”
她像是故意和江南渡作对, 直接从庄稼汉手中接过男人,背在身上。
“师兄你若是嫌麻烦,先回奉阳就是了。”
运红尘和罗铮两人此时都在大堂,等得望眼欲穿, 见范一摇江南渡回来,双双迎了过来。
罗铮从江南渡手里接过凤梧, 运红尘则是盯着范一摇背上的男子, 问:“总镖头, 这怎么还多带回来一个人呀?他是谁?”
范一摇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 值夜班的小跑堂此时已经趴在桌面上睡得鼾声四起。
客栈内很安静, 似乎完全没有被今晚的变故惊扰。
“回房间再说吧。”范一摇恹恹道。
她径直将男人背回了自己的房间, 哪怕感觉到大师兄的目光一直沉沉落在她身上, 也没理会。
将男子放在床上, 范一摇长长舒了口气, 在运红尘期待的目光中,讲了一下今晚的经历。
运红尘听得满眼崇拜,想到大掌柜不太好看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可是我怎么觉得,大掌柜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他受伤了?”
“谁知道。”
范一摇本来在运红尘的捧场下,心情好了不少,一提大师兄,又开始不爽。
运红尘讪讪地不敢继续问,转而看向床上昏迷中的男子。
“这人怎么一直不醒?中了蜘蛛毒么?”
范一摇也有点发愁,“不知道,明天找个医生给他看看再说吧。”
就在此时,床上的男子忽然有了点动静。
范一摇耳朵灵,先运红尘一步反应过来,走到床边。
只见男人眉间微蹙,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范一摇听不清楚,便俯身凑近了一些,将耳朵靠近男人唇边。
“水……水……”
微弱的气息,随着这模模糊糊的两个气音,轻拂过耳畔,弄得范一摇耳朵痒痒的。
运红尘这时也凑过来,“总镖头,他说话了?”
“嗯,好像是渴了,想喝水。”
运红尘忙去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端过来。
“这……怎么喂他喝啊?”运红尘目光在男人的脸上转了两圈,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突然双目炯然有光,对范一摇道:“总镖头,要不我用嘴喂他吧!”
范一摇:“……”
眼看着运红尘端着茶碗,跃跃欲试就要冲,范一摇一巴掌给她打了回去。
“未出阁的姑娘,和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她学着江南渡的语气。
运红尘很委屈,“可是人家要水喝啊,总不能不给……呜呜呜总镖头,你没发现么,他长得真的好好看啊!”
范一摇对这男子的印象还停留在皮肤白皙上,她向来不关注容貌,更何况是个与己无关的陌生男人。但此时听运红尘这样说,仔细打量,确实不得不承认,这男子长得极好。
鼻梁高挺,唇珠饱满红润,浓淡适中的长眉斜飞入鬓,眼睫乌黑如鸦羽。
也难怪运红尘看两眼就忍不住犯花痴。
“你帮我把他扶起来。”范一摇对运红尘说。
于是两人合力将男人从床上扶起来。
黑水县的这家客栈依然采用传统装潢,屋子里的床也是旧制的拔步床,刚好可以让男人靠坐起来。
范一摇让运红尘站在后面扶稳男人,她则是端着茶碗,给他递到唇边喂水。
淡琥珀色的茶汤顺着男人唇角流淌,也不知道究竟喂进去多少。
范一摇向来不会伺候人,本想着灌半碗茶就可以,谁知正准备收手,男人却忽然睁开眼。
大概是神志依然不太清楚,他的双眸雾气蒙蒙。
只是短暂地望了范一摇一眼,便又缓缓闭合,顺势身体往前一倾,额头落在她肩上,半身完全向她压过来。
陌生男子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时刚好客房门打开,江南渡走进来。
范一摇急忙将人推开,触电一般端着茶碗站起来。
“大大大大师兄,这人刚才好好好好像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变成了结巴,心脏如擂鼓,特别心虚。
运红尘吓得浑身毛都炸开了,小动物本能告诉她,大掌柜现在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我再去找店家要点茶水……”她果断遁走,毫无义气可言。
房间里只剩下江南渡和范一摇,外加床上的昏迷男子。
江南渡缓缓走过来,到范一摇近前,却没停步。
范一摇被他逼得连连退后,直到后背抵在拔步床的床柱。
好在江南渡并没有继续往前,只是距离拉得太近,近到几乎再往前迈半步就能贴在一起。
“一摇。”江南渡低头看她。
“干,干嘛呀。”范一摇感觉自己很渺小,被完全笼罩在大师兄的影子里。
江南渡忽然轻轻勾唇,只是眼睛里毫无笑意,“师兄都还没喝过你亲手喂的茶水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缓,却让范一摇连呼吸都忘记了,提着一口气不敢放松,双手将茶杯捧起奉上。
“那……我现在喂你喝一口?”
江南渡没看那茶杯。
片刻后,他终于退后两步。
无形的威压也随之减弱,范一摇找回了呼吸。
江南渡目光幽幽看向床上的男子,“这人来路不明,不能将他放在你的房间,我已经和店家要了另一间客房,你一会儿和运红尘搬过去,这里我会雇个店伙计看着。”
江南渡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范一摇这次没再反对。
等一切安顿好,范一摇换了新的房间躺下来,却始终不放心,蹑手蹑脚爬起来,去原来的房间门口偷偷看。
这一看不禁吓了一跳,一把推开门闯进去。
“大帅兄!你干什么!”
此时江南渡手中长鞭正卷住床上男子脖颈,崩得笔直。
而男子已经面色涨红,身体抽搐。
范一摇劈手攻向江南渡,夺过鞭子。
江南渡不可置信:“一摇,你为了旁人,对我出手?”
范一摇探了男子呼吸,虽微弱却还无恙,这才回头,一脸愤怒瞪向江南渡。
“大师兄,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对人下杀手?那天是在巷子里,没人看见,今天这是在客栈里,你也这般无所顾忌么?!”
“他并非常人。”江南渡面无表情抓住手腕,那里刚才生挨了范一摇一脚,传来钻心疼痛。
“就算不是常人,是异兽,或者是阵法师,你可有他作恶的证据?”
江南渡沉默,他看破此人身份,却无法对她说出真相。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咳嗽,昏迷男子竟是睁开了眼,只是眼神还有点涣散。
范一摇走过去,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聚焦,“是你……救了我?”
他声音沙哑而虚弱。
范一摇试探着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了?知道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男子努力坐了起来,看得出,这几乎耗费了他全部力气,以致起身后便只能半靠在拔步床的床柱上。
“多谢这位小姐搭救。”他冲着范一摇的方向倾身,深深行了一个大礼。
结果差点从床上直接栽下来。
范一摇急忙上前将人扶住,道:“哎,你别这么多讲究了,就你这个体力,还是好好躺着吧!”
男子抱歉一笑,重新躺回到床上,只是这小小一番折腾,他脸上的血色比刚刚又淡了几分。
江南渡冷眼旁观,唇畔似有讥讽的笑:“问你的话直接回答就好,不用这般惺惺作态。”
范一摇瞪了江南渡一眼。
男子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到,温和回答:“在下姓孟名埙,是个阵法师。”
范一摇惊呆,“你说什么?”
男子一愣,声音弱了几分,“孟埙……怎么,恩人之前莫非认识我?”
“没,没有……”范一摇急忙否认,“我是惊讶你居然是个阵法师,而且居然就这样直接告诉我们了。”
孟埙无奈一笑,“能从那络新妇的洞穴中将我救出来,还能全身而退,想必恩人也不是普通人,我又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这么说,你是记得自己如何被那东瀛大蜘蛛掳走的?”
孟埙正欲开口,突然又咳嗽起来。
范一摇忙从桌上端来茶水。
“我来。”江南渡将茶杯从范一摇手中接过,递给孟埙。
孟埙伸手欲接,茶杯却掉落在地。他抬头去看江南渡,欲言又止,垂下眼,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对不起,是我自己不小心……”
范一摇心中有点恼火,“大师兄,你还有完没完?”
江南渡目光不离孟埙,声音沉沉,“他自己没接住,我做什么了?”
“没关系,我再去给你倒一碗。”
范一摇重新端了一碗茶,亲自递到孟埙手中。
孟埙感激地看了范一摇一眼,慢慢喝了小半碗,压住咳嗽。
“说来惭愧,我平时的身份是商人,经常往来于安城和金城之间。大概两年前,听说这附近偶尔会有人失踪,我怀疑是异兽作乱,便追查到那络新妇的下落,却没想到自己这点微末的本事根本不是对手,不但没能除掉异兽,反而被她抓去老巢……”
江南渡微微眯眼,“这么说,你在那络新妇的洞穴里,困了两年?”
孟埙点头:“正是,若不是被恩人搭救,只怕就要死在那里了。”
范一摇惊讶,“你在那蜘蛛洞里待了两年居然还没被吃掉,也没被饿死?”
“不错,听起来确实挺不可思议的。事实上,是那络新妇知道我阵法师身份,便将我当做养料养起来,想借助于我的身体吸收五行灵气,这才让我得以苟延残喘到今日……”
运红尘这时听到声音也赶过来,刚好听见男子的话,好奇道:“可是两年的时间困在蜘蛛洞里,孟先生你这身衣服看着还很新诶,而且看您的样子,如果不说,还以为只是被困几天……”
“没猜错的话,这位姑娘应该是异兽吧?”孟埙平静抬眼。
运红尘老脸一红,“是,是呀……”
孟埙笑:“所以您大概是不太了解阵法师,我们在运转五行灵力时,是可以让身体以及身上的配饰衣物,一定程度上实现时间停滞的。”
运红尘和范一摇齐齐看向江南渡求证。
江南渡并没有否认,说明孟埙所言非虚。
孟埙继续道:“不过,两年已经是我能撑到的极限了,还要多亏了恩人的搭救。”
范一摇感觉到孟埙的目光,回过头,恰好与之对视。
这人的目光似有温度,落在她身上,灼热而赤城,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毕竟她才刚刚救过他一命,生死之恩,总归让人深受触动。
孟埙的体力实在是太虚弱了,就这么说了几句话,便又睡了过去。
江南渡将范一摇单独叫了出去。
“一摇,刚才那杯茶,不是我打翻的。”江南渡开口便是这一句。
“大师兄……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江南渡神情严肃,“他在做戏,故意以弱示人,说明别有居心。”
范一摇立刻怼回去:“那大师兄你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是不是也说明别有居心?”
江南渡被怼得说不出话。
孟埙一直昏睡到第二天早上,看上去状态大好,甚至能自己起身下楼吃饭了。
“范小姐早。”
范一摇正一个人在一楼大堂吃刚出锅的第一笼大包子,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这么叫一声,差点被包子馅烫到嘴。
孟埙随手倒了杯冷茶,递过来,“范小姐小心。”
他身上穿着客栈准备的新衣,藏青长衫,衬得更显修长白皙。
“唔……你还是叫我范总镖头吧。”范一摇接过水喝了一口,又慢吞吞地将包子重新叼好。
孟埙在她旁边位置坐下来,笑道:“好,那就范总镖头。”
范一摇默默瞥了孟埙一眼,只见他坐姿端正,拿碗取筷的动作漂亮斯文,不禁下意识也挺直了腰,开始小口小口的咬包子。
“孟公子,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孟画慈的人呀?”
孟埙一愣,“哦?范总镖头认识我姑姑?”
恰在此时,江南渡,运红尘和罗铮也下楼来。
一张桌最多能容纳四人,孟埙很自觉地站起身,对范一摇微一躬身,“范总镖头,您的同伴来了,我先去别的地方坐。”
“哎,那我跟你一起吧。”范一摇话还没问完,想也没想,端着粥碗包子准备跟过去。
走了一半,被人勾回去。
“大师兄,你干嘛呀?”她纳闷地回头看勾住她后脖领的江南渡,神色间显露出不满。
“慢一点,粥要溢出来了。”江南渡不咸不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