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画皮
江南渡冷着脸看向面前五道从天而落的酒柱, 忽然挥鞭抽过去。
鞭子依次破开五道酒柱,发出五种不同声音。
江南渡侧耳听,阖目分辨:宫、商、角、徵、羽。
“你早知道这鬼市饭店是他所设, 又故意引一摇到此?”
凤梧难得流露出心虚表情,没有答话,反而冲范一摇招招手, 慈眉善目:“一摇呀, 过来。”
范一摇已看出这两人有蹊跷, 一时间倒是不担心会被酒淹死, 正欲上前,却被江南渡抬臂挡了回去。
凤梧叹道:“南渡,你想是也看出来了, 这阵法只有一摇能解。你若一味阻拦, 所有人都会丧……咳咳咳……”
江南渡一鞭子缠过去,没让凤梧将话说完。
“今日我在,便不会让她卷进来。”他字字沉稳平常,一身杀气却已外放, 不容违逆。
凤梧双手抓住绕颈的长鞭,快要翻白眼, 听小徒弟叫了声师兄, 才终得解脱, 一阵猛咳后, 眼泪都落下来, 看上去梨花带雨。
范一摇耐心告罄, 皱着眉不满问:“师父, 大师兄,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能不能说句人话了?”
凤梧张了张嘴,在大徒弟凌厉的目光中瑟缩起来,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江南渡收了鞭,再次以鞭抽打酒柱。
凤梧趁江南渡不注意,悄悄抬手轻碰两下自己耳朵,以眼神示意范一摇。
范一摇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发现大师兄抽打酒柱的声音渐成曲调,才意识到,他这是在以击打酒柱的方式奏曲,师父让她仔细听。
大堂内酒液已渐渐没过膝盖,江南渡手中长鞭快到几乎成虚影,击出的乐曲也逐渐激昂急促,如千军万马奔腾过境。
鬼市饭店内的鼓乐似乎也在有意应和,只是那声音浩如江海,音波层层叠叠扑来,江南渡的额上渗出汗珠,似有招架不住之状。
“南渡,别再勉强,你破不了此阵!”凤梧神色渐渐凝重,上前想要拉住江南渡,阻他继续挥鞭。
江南渡回手一鞭,裂帛之声传来,竟是直接将凤梧的长衫下摆抽得撕裂开。
“胡闹。”凤梧也恼了,抽出腰间白玉笛,很快便与大徒弟缠斗一处。
也不知是不是范一摇错觉,只觉得那酒流下的速度越来越快,酒液水位快速暴涨,几乎漫到她胸口,估计用不了多久,便会没过头顶。
此时那些被珍馐琼露迷失了心智的毕方村民也总算惊醒,被眼前景象吓到。
“快!不会水的,站到椅子上去!”
大家避开在酒柱下打斗的江南渡和凤梧,跑去餐桌边拖拽椅子。除了阿南母子,此次进来的多为青壮年男子,倒是训练有素,很快寻到自救之法。
范一摇一开始还担心椅子不够用,直到看见所有人都站到了椅子上,还有四把椅子空着。
她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了火车上那两名异兽对鬼市饭店的描述——
“……他们一行十八个人,走进饭店后,发现屋里摆了两张大圆桌,上面满是山珍海味,每桌边上放有木椅,桌上又摆碗筷杯碟,不多不少,刚刚是十八个人的份……”
若是鬼市饭店刚好能够按照人数提供餐具和座椅,那么除了她,师父,大师兄三人的椅子,那第四把空出来的椅子,又是为谁准备的?
鬼市饭店的一楼大厅一览无余,并无藏身之处。
范一摇不禁抬眼,再次看向二层,那里是鼓乐和诗吟传来的地方。她心中怀疑更甚,眼见这边暂时出不了人命,便将烛息刀高高掷出,刀尖直插入大堂木柱。
她倒要看看,这鬼市饭店的二层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纵身而跃,脚尖踩在烛息刀上借力,再轻轻凌空一翻,范一摇便轻轻松松越过了二层围栏,双脚落地。
眼前是红木隔扇门,范一摇回手拉动系在烛息刀刀柄的绳索,归刀入鞘,全神戒备,将隔扇吱呀推开。
门扇里又是一重隔扇,她眉头皱了皱,怀着恼意,再开二重门。
三重门过后,终于不再有门,入眼所见是满室薄如蝉翼的轻纱卷轴,一卷一卷自房顶吊下,飘飘荡荡,层层叠叠,透出灯火,营造出一种朦胧氛围。
轻纱上以墨题字,范一摇目光大致扫过,饶是她平时对读书没太大兴趣,也认出来,这些纱轴上写的均是唐诗,而且多为盛唐所作。
这室内的鼓乐声反倒比外面小了,轻纱无风自动,如美人罗裙。
“什么人!”
范一摇忽然感觉前方有人影,惊得拔出烛息刀。
那人却没有动,也没说话。
范一摇迟疑片刻,走上前几步,才看得更清楚了些。房间尽头一位红衣女子,正席地抚琴,只是面容被纱轴遮挡,看不清长相。
“是人还是鬼?”
对方依然不作答,范一摇心想不管它是人是鬼,能搞出个鬼市饭店在这里害人,大抵不是什么好东西,十有八九是作恶的异兽或者阵法师,因此也不客气,矮身前冲,破开重重纱轴,烛息刀高高举起,向着那红衣女子劈过去。
当一声。
随着隔阻在两人之间的最后一层纱轴断落,红衣女子忽地举起一柄合拢的折扇,格挡住范一摇这一刀。
而范一摇此刻也随着女子动作,终于看清对方面容,不禁惊呼出声:“是你!”
女子艳丽如画的脸上露出略显哀怨的表情,“范总镖头,还真是下得去手啊。”
……
江南渡看到范一摇跳上了鬼市饭店二层,瞳孔微缩,想追上去,却被凤梧缠得无暇分身。
“你们要将她引向何处?”他冷眸深处泛起隐隐血色,如冰封湖面下压抑到极限的火山熔岩。
凤梧默了一瞬,干笑道:“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么。”
“他要利用一摇锻造第三件铜器,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江南渡似是想到什么,忽然面带鄙夷嗤笑一声,“你不会是为了那个女人吧?”
凤梧瞬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有些气急败坏:“说什么呢!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再怎么说,我也做了一摇这些年的师父,会害她么?锻造铜器,也只是帮她找回自己。”
江南渡冷笑,“找回自己?要她再体验一遍千刀万剐之痛?”
凤梧不说话了。
趁凤梧这片刻的分神,江南渡发了狠将长鞭一甩,直接将人抽飞到酒楼尽头的墙壁。
凤梧几乎被摔成一块人饼,眼冒金星,扑通一声狼狈掉进酒液里。
此时大厅内的酒浆已经是能完全没过成年男子的深度,毕方村民们纷纷抱着漂浮的木椅,这才不至于被淹。
凤梧水性不好,在酒里扑腾半天,实实在在吞了几大口,好不容易爬到那张大圆桌上。
他望着大徒弟翻身跃上酒楼二层的身影,没有再追,只是颇为疲惫地叹息一声,喃喃道:“可她总该知道的,那毕竟是她的过去,你我无权替她作出决定……”
……
“你……还活着?”范一摇错愕盯着孟画慈那张脸,恨不能用手指上去戳一戳,看看是不是真实的。
“怎么,范总镖头不想我活着么?”孟画慈明眸浅笑,手腕一抬,用折扇轻轻荡开烛息刀,随之折扇在手中挽了个花,飒然抖开,不紧不慢扇起来。
她一腿膝盖撑起,手肘撑膝,以手撑头,闲散歪靠着,额前两缕发丝垂落,有种难以言喻的风流之姿。
范一摇看得后颈汗毛立起,猛然退后,盯着孟画慈那双似笑非笑眼:“不对,你,你不是孟老板,你……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你觉得我是谁呢?”孟画慈依然在笑,只是那执扇轻摇的手却在范一摇的注视下,一点点化作了白骨。
画,画皮……
范一摇双眼蓦然瞪大。
她早就觉得这位风月楼老板鼻子眼精致得仿佛工笔描画,像聊斋里的画皮妖鬼,不成想居然还真的是。
“数万年来,我不知道换了多少身份,多少皮囊,也快忘记自己是谁……”这番话与其说是冲着范一摇,倒更像是孟画慈对自己说的。她见范一摇盯着自己的手,目光也落在那只白骨手上,抬起活动活动白森森的指骨,浑不在意状。
范一摇从惊悚中回过神,脑子里只牢牢记住“数万年来”这四字。
活了数万年,这可是个老妖……
她二话不说一刀劈过去,正中孟画慈乌墨一样的发顶。
然而预想中的血溅当场脑瓜开瓢并没发生,烛息刀的刀刃就像砍在了一段柔滑的丝绸上,眼前红衣美人在刀下也变作飞舞的红绸。
范一摇感觉不妙,转身想离开,可是房间内那无数纱轴却像活过来一样,彼此交叠穿插,并没有伤她的意思,只是编织出一片白花花的迷宫,将她包围,阻她去路。
她知道这是陷入对方阵法,盲目挥刀已不顶用,便安静下来仔细观察,发现在无数题诗的卷轴中,唯有一幅十分特殊,竟是张男子的全身画像。
男子眉眼看着熟悉,画轴舞动着向她迎面飞来。
范一摇向后躲闪,后背却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小心。”一道男子声音自身后响起,低沉而温润。
范一摇浑身僵硬,认出这是孟埙的声音,可她却不敢回头,因为她看到扶住自己胳膊的手。
那是一只……森森白骨手。
她艰难吞了吞口水,就是这片刻的僵硬,那张男子画像的卷轴轻轻自她面上拂过,如冰凉水波,落向身后。
后背坚硬冰冷的触感逐渐变得坚实,温暖,有了血肉和心跳。
男子低低笑了一声,似哀叹,又似调侃逗弄,“真的不认得我了啊,小狗狗。”
这最后一个称呼让范一摇瞬间炸毛,哪还管他是白骨精还是画皮鬼,回转过身举刀便砍,可是在对上那双清亮平和的眸子时,却顿住了。
说来也奇怪,孟埙生着一双狐狸眼,本该最为魅惑勾人,以往那些时日的相处中,范一摇也给这人定性为“骚狐狸”那一挂。可此时此刻,与之对视,非但看不到分毫轻浮妩媚,倒是在这般坦然目光的注视下,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只觉得任何阴暗龌龊的想法都不该冒头。
孟埙见范一摇身上杀气逐渐溃散,眼神也从愤怒戒备变得茫然迷惑,又故意俯身凑近。
“这世间之人谁都可以忘记我,可是唯独小狗狗你不记得我,我会难过呢。”
“别这么叫我。”范一摇恼火道。
孟埙却不怕死,眼里笑意荡开:“你不就是天狗么,怎么就不能叫小狗狗了,当年你可是十分愿意我这样叫你的。”
范一摇觉得自己判断失误,这人明明就是一身骚,刚才肯定都是错觉。
“你怕是认错人了吧,我以前又不认识你。”范一摇皱着眉,一脸不爽,“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变成一副骨头架子了?是修了什么邪术?”
孟埙难得敛去几分笑意,淡声道:“如今我以本来面目出现在你眼前,你却依然认不出,看来对以前的事的确是忘得干净了。”
范一摇只当这人是在鬼言鬼语。她暗中蓄力,觉得此时恰是出手良机,便飞刀而出。
烛息刀如旋回飞镖,来回几个旋转,刀尾缀着的绳索三两下将眼前之人捆成个粽子。
“呼——”
范一摇拍了拍手,很是得意。
孟埙垂眸看了看身上绳索,却再次轻笑出声。
范一摇不满,瞪眼道:“你笑什么?死到临头还不知道么?”
孟埙弯唇:“小狗狗想要我的命,我自然是愿意给的,只是眼下还不行,能不能再等等?”
他说得很认真,竟好像当真在与范一摇商量着他的死期。
范一摇莫名觉得耳热,躲闪孟埙的视线,心里泛起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感。
还真是见了鬼。
“这鬼市饭店是你弄出来的?”
“不算是。”孟埙回答不像作假。
“那我们能出去吗?”范一摇又试探。
“出不去是因为阵法,阵法破了,自然就出去了。”
“那你会破阵?”
“会。”
范一摇总算是松了口气,“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出去吧,再耽搁下去,全都要变成生腌了。”
孟埙看着范一摇笑,“可我没说我愿意破阵啊。”
范一摇差点心梗,烛息刀就要冲这人脸上拍过去。
孟埙却不急不缓道:“可我愿教你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