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师兄抱抱
因为江南渡受伤, 他们在毕方村休整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老族长亲自带队送他们离开毕方村,就在众人即将启程时, 村子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头戴铜簪的少年。
“刘浮,你终于醒了啊!”范一摇一眼便认出少年。
相比于双胞胎弟弟刘力,刘浮的五官多了几分灵动。他跑到范一摇骑的骆驼前, 深深看了她一眼, 便双膝跪地下拜。
“刘浮能重见天日, 完全拜恩公所赐, 大恩不言谢,以后恩公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但凭差遣。”
范一摇表情不太自在, 上一个对着自己叫恩公的人眼下已不知去了何处, 她对刘浮摆摆手道:“你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是受你兄弟托付。”
可是刘浮却不再说什么,直到范一摇他们的驼队走远,依然一拜在地, 长跪不起。
罗铮看得唏嘘,小声对运红尘道:“听说返祖异兽的本领都很厉害, 总镖头能得到一只返祖毕方鸟的承诺, 这波真是赚大了, 就算送出了风水簪也不亏。”
运红尘却撇撇嘴, “切, 我们老板是凤凰, 大掌柜是烛龙, 相比之下, 一只毕方鸟算什么?如今看来咱们总镖头的身份也非同一般, 哎,你说我们这是什么好运气,身边有这么多大腿,以后还不得吃香的喝辣的?”
罗铮却没有附和,他见大掌柜和凤老板谈及总镖头的身世时,神色都很凝重,便觉得运红尘未免太乐观了。
毕方族长再次将范一摇送到三危山,临别时,他有意将她叫到一边单独说话。
“范总镖头,虽然老朽并非那场上古浩劫的见证者,但仅凭这些天对范总镖头的了解,您绝对不是那种作恶之人,当年之事,想必事出有因,待寻回所有记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切莫存了心结。”
或许因为毕方族长是外人,他的几句宽慰反倒让范一摇听进去了,道谢之后,毕方族长又给了她一个地址。
“范总镖头,多亏了您给的风水簪,我们毕方一族不用再困守沙漠,以后打算搬到环境宜人的胡安城定居,其实迁居的事早在几年前我便已经开始命人着手准备,这是我们在胡安城的住址,那里素有美食之城的美誉,您以后有机会可以来游玩,毕方一族必然竭尽全力款待。”
若是换了以前,范一摇听说美食之城,一定会恨不得立刻去看看,可是现在却没了心情,只将毕方族长给的地址收好。
与毕方村的人告别后,山海镖局众人又回到了当初孟埙设阵法的地方。
他们的车马行李还和离开的时候一样,被阵法保护得极好。
运红尘和罗铮收了四角的阵旗,阵法便自动破解了。回马车边见范一摇他们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便对着手中的阵旗发愁。
“总镖头,这些东西……”
“丢了吧。”范一摇看也不看地说。
运红尘有点心疼,毕竟是阵法师的东西,拿去黑市卖也许还能卖个好价钱呢。可是既然总镖头发话,她也只好忍痛将阵旗丢掉。
众人回到敦煌落脚,这里的客栈条件肯定不及金城和安城,但是相比于毕方村已经好太多了。
范一摇晚上洗过澡,嘴里叼了根草,坐在客栈的天井里发呆。
她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坐下来,侧头看过去,竟是孟埙。
孟埙的确没有骗人,他如今的皮囊正是范一摇记忆中的样子,用的是帝俊本相。
若不是回想起这人是谁,范一摇此刻恐怕早就抽出烛息刀砍过去。可是现在再面对此人,脑子里都是大雪纷飞中那道遗世独立的身影。
“怎么,恩公,为何这样看我?”孟埙轻摇折扇,还是那副风流公子做派,仿佛鬼市饭店里的事从没发生过。
“别这么叫我。”
“那应该叫什么?小狗狗?”
“……”
见范一摇不说话了,孟埙也不再逗弄她,只静静坐在她身边,一下一下轻摇折扇。
浅风相送,将孟埙身上淡淡的熏香也扇了过来。
范一摇心底莫名烦躁,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失望,突然转过头狠狠瞪着他。
摇折扇的手停了下来,孟埙也回望过来,眼眸深处是如浩海般的平静和坦然。
“前尘镜,风水簪,如意爵,应该都是九鼎所化吧?”范一摇单刀直入。
孟埙不觉惊讶,只是笑了笑,“小狗狗果然聪明啊。”
范一摇继续问:“你想利用我锻造九样铜器?如今三样东西已经找到了,剩下的都是什么?”
孟埙回答得干脆利落:“还有开山斧,忘忧梳,定情锁,招魂灯,惊天鼓。”
范一摇掰开指头数了数:“这不才五样东西,还有一个呢?”
“实不相瞒,最后一样是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查出来。”
范一摇露出狐疑的表情。
孟埙懒洋洋向后一瘫,用合上的折扇轻敲着膝盖,倒真有几分谪仙模样。
“干什么,我只是曾被那些普通人尊为天神而已,又不是真的手眼通天。哦也对,要是九鼎没有被某只不太乖的小狗狗打翻,说不定我还真的可以手眼通天。”
范一摇想了想,猜测:“你想要通过我锻造这九样铜器,是为了重聚九鼎?”
孟埙笑得开心:“我就说我的小狗狗聪明呢,一点就透。”
“可是,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范一摇侧过头,认真地看孟埙:“重聚九鼎后,会发生什么?”
孟埙似笑非笑:“小狗狗觉得呢?”
范一摇不吭声。
孟埙伸了个懒腰,坐没坐相,仰头看天,“唔,也许我只是贪慕权位,想要重聚九鼎,享世人膜拜,恢复昔日天神荣光呢。”
范一摇却果断摇头,“不会。”
孟埙挑了挑眉,“为何如此断言?”
范一摇:“既然我师父支持你,还背着我大师兄暗中帮你,你肯定不是为了这个。”
孟埙噗嗤一声笑,“老凤凰还真的没有白养你这只小狗狗。”
范一摇善意提醒:“我有名字的,谢谢。”
孟埙唇角微勾,脸上还残留笑意,眸光却深邃起来。
“或许是被尊为天神太久吧,养出了神性,竟也对芸芸众生产生了怜惜。小狗狗,你不觉得,自从九鼎倾覆后,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太苦了么?”
范一摇被孟埙这轻轻的一句话触动,一时间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幅生灵涂炭的壁画。
孟埙仰望星辰,满天星光落入他眼,却点不亮漆黑的眸。
“当初建造九鼎,正是九州灵气最浓郁时,这片土地所有子民都处于我们的保护,一旦遭遇灾祸,阵法师和异兽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身边,替他们解决危险。”
“可如今再看,百年来九州衰微,异兽和阵法师连生存都难,更别提保护这片土地,倘若不是这样,那些东瀛渣滓又怎敢在我们的土地肆意践踏我们的子民?我要重塑九鼎,就是想让那些东瀛鬼知道,九州的阵法师和异兽,还没死绝。”
说到这里,孟埙眼中显出几分怒意,握住折扇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这是范一摇第一次见到孟埙这样一面,他的怒意不是假的,他的恨意也不是假的,她仿佛能在他眼中看到两团火焰,熊熊燃烧,似要将这慌乱世道下的灰暗和腐朽焚烧殆尽。
“你既然这样痛恨那些东瀛人,为什么还会和他们的阴阳师合作?”范一摇心中纠结再三,终是决定问出来。
孟埙一愣,随即笑了笑,神色也恢复如常,“你在亨氏德拍卖行碰到了那些阴阳师?”
范一摇:“当时大师兄把我锁在了外面,是一个阴阳师为我破开禁制。”
孟埙坦然道:“不错,当时我是和他们有合作。你大师兄拼尽全力阻拦我运转五棺风水阵锻造风水簪,我只能找些帮手。”
范一摇皱眉,“那些阴阳师应该不会无条件帮助你吧?”
孟埙满不在乎道:“不过是付出很小一点代价罢了,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挽救华夏国运,又有什么干系?”
范一摇总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妥当,可是又说不出个道理,只闷声道:“可是你为了锻造九鼎,罔顾那么多普通人性命,一人、十人、百人都救不了,又何来救国运?”
在她记忆深处,那个指引她,点化她的男子,不该是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范一摇错觉,孟埙脸色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苍白几分。
然而片刻沉默后,他便恢复如常,淡淡道:“因为古铜镜死的那些人,并非我有意加害,他们只是受不住高额镖利的诱惑,自己找死。”
“亨氏德拍卖行里的那些人呢?你启动阵法引出毕方鸟,如果不是我及时用风水簪,他们就要活活被烧死了!”
孟埙深深望过来,笑得意味深长,“可你不是及时用了风水簪吗?”
范一摇猛地惊醒。
是了,包括这次在鬼市饭店,这人也是用无数人命做砝码,逼她配合淬炼铜器。
他很了解她,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第二种选择。
“那,你以后,也会用人命逼迫我淬炼剩下的铜器么?”范一摇轻声问。
孟埙沉默地看着她,亦如当年在雪地初见,目光通透,带着悲悯。
“小狗狗,不管你想起来什么,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帝俊。”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范一摇忽然大声问:“当年是你下令将我凌迟的么?”
孟埙脚步微顿,以背影相对,却终究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范一摇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离开之际,拿着折扇的右手又重新破碎化为白骨。
孟埙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弯起唇笑。
他自然不会告诉她,当年判她凌迟之刑,是由阵法师与异兽联合投票决定,他只能算是执行者,她酿成大错,犯了众怒,他根本无力扭转局势。
他也不会告诉她,要不是他施展禁术,将她的思维意识保存住,让她如今有机会借一只天狗幼崽的身体重生,他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一摇。”
范一摇听见江南渡的声音,胡乱擦了把脸,才转过身。
“刚才在和谁说话?”
“没有呀,我一直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
江南渡分明看见了孟埙,可他不愿拆穿,又舍不得看小师妹委屈的模样,注意到她脸上泪痕,什么也没说,只张开双臂。
范一摇愣了愣,不解地抬头。
江南渡:“师兄抱抱。”
范一摇呆住,还不及反应,便被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别怕。”江南渡一手轻轻放在她发顶,抚了抚,“有师兄在。”
范一摇忽然止不住,很丢脸地大哭出声。
“师兄,我想回家。”
她想念山海镖局,想念昆仑街上的街坊们,甚至连那个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发生的黄探长也很想。
似乎只要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就可以忘记她是谁,忘记她身上背负的罪孽。
小师妹柔软的额发蹭上他唇,江南渡便就这样顺水推舟地吻了下去。
“好,师兄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