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斗志
两人立刻回程府驾了马车, 出县城往奉阳方向走。江南渡驾车,范一摇掀开车窗观察两边地形。
大概行了一个多小时,范一摇突然道:“大师兄!停, 就是这里!”
江南渡一收马缰,将车停下来。
“你在哪里看到她的?”
范一摇指了指路边的树丛深处:“就在那里!”
两人下了官道,顺着范一摇指的方向在树丛间穿梭。
因为连续下了两个多月的雨, 即使今天已经是大晴天, 这丛林还是湿气极重, 地上的土软泥一样, 每踩上去,都要陷入半只脚。
范一摇刚才听说雨女会让人潮湿至死,还有点不能理解。不过就是湿气重一点, 又怎么能把人搞死?此时身处于这片湿度极大的林子, 她总算是明白了。
这潮湿的滋味,可真是折磨人!
“大师兄你看!那里好像有个土包包!”
终于来到那日看到撑伞女人的位置,范一摇一眼注意到地上的隆起,心中生出不祥预感。
江南渡面色一沉, “退后。”
范一摇将刀递给江南渡,“大师兄, 用这个吧。”
江南渡却没有接, 只是翻出包里的沉香屑布置阵法, 很快便将小土包破开。
范一摇瞥见土里有一只草鞋, 叫道:“里面有个人!”
江南渡干脆直接上前用手扒土, 范一摇也来帮忙, 两人很快便将一个人从里面扒拉出来。
“呕……”
这人早就死了, 而且已经开始腐烂, 发出难闻的气味, 脸上更是面目全非,爬满蛆虫,范一摇跑到一边大吐特吐。
“大师兄,这尸体毁成这样,也看不出来是不是李云啊……”
江南渡却道:“不,他就是李云。”
范一摇大着胆子回来瞄了一眼,“唔,怎么看出来的啊?”
江南渡指了指李云的照片:“你看,他脖子上挂了什么东西,这吊绳的样子和这人脖子上的吊绳一模一样。”
范一摇仔细看了一下尸体脖子上的挂绳。
只见那是一条手编的红色麻线绳,看得出来编绳的人手很巧,花样不算常见,若单纯是巧合重样,概率极小。
“哎。”范一摇长叹一口气,“这下完了,要是让那只返祖长右知道,只怕永沛县要彻底变成泽国。”
江南渡脸色不好看,往李云的尸体上贴了两张符纸,便轻轻松松将人提起来。
“不论如何,我们先将他带回去吧。”
两人一起将李云放上马车,范一摇不想和尸体同车厢,便去前面和江南渡并排坐了。
瞥了一眼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想到李云的惨状,她忍不住在心里愤恨地骂了一句——
这帮东瀛狗!
运红尘一觉醒来便看到江南渡和范一摇带着一具尸体回来,吓得不轻。
“我的天,这人是死了多久,也太惨了吧?”
范一摇三两句将雨女的事给她讲了,运红尘听完气炸。
“我们九州的异兽都不敢轻易干预普通人的生活,他们倒是好,来到我们的地界,还敢大肆屠戮!”
程老大叹气道:“这有什么办法,国运衰败,九州式微。想当年东瀛的那些异兽和阴阳师还要来九州拜师学艺呢!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范一摇听到这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江南渡似是察觉到她异样,轻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
范一摇感觉到暖暖的温度自肩头传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南渡,“大师兄,等解决了长右的事,我想尽快去寻找剩下的几样铜器。”
“好。”江南渡声音温和,“师兄陪你。”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范一摇还是辗转反侧,一会儿梦到自己用一双狗爪子推翻了青铜鼎,一会儿又梦见云嫂哭着问她为什么不救她的丈夫,一会儿又梦见那络新妇洞穴里吊着的干尸突然睁开眼,恶狠狠瞪着她说:都怪你!我们被如此糟蹋都是因为你推翻九鼎!
最后她竟是直接被吓醒了,浑身都是冷汗。
第二天程家人寻来一个二皮匠,稍微修补了一下李云的尸体,让他看上去没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也能让云嫂看到时好过一点。
运红尘担忧道:“哎,真不知道云嫂看到他丈夫死了会是什么反应,只怕是要把天都哭出一个窟窿来。”
罗夫人冷哼一声,“要我说,干脆就不要告诉她真相,只告诉她丈夫去了外省,若是能引得她离开永沛县就更好了。”
范一摇打了个哈欠,蔫蔫道:“罗夫人不用担心,如果她真的失控,我和大师兄就搞一条船,把她弄到海上去,等她冷静了再送回来。”
罗夫人盯着范一摇愣了两秒,“范总镖头,你的眼睛怎么了?”
范一摇揉了揉眼底的青黑,没精打采道:“唔,失眠,多梦。”
“要不要我让丰安堂给您弄点安神的药……”
“不必了,不必了。”范一摇心虚地拒绝,她其实很担心,以罗夫人爱护族人的性格,要是知道今天这一切乱象都是因她而起,会不会直接熬一碗汤药把她送走。
因为马车空间有限,还要拉一具尸体,这次只有师兄妹两人前往西湖村。
云嫂知道他们要来,一早就眼巴巴地等在了村口,一见他们的马车出现,便一瘸一拐地迎上来。
“怎么样,诸位有我丈夫的消息了么?”
江南渡点点头,“嗯,我们已经找到你丈夫了,他现在就在马车上。”
“真的?!”云嫂先是一喜,但是看到两人的脸色,又惴惴不安起来,“怎么,他,他受伤了?”
怯懦的女人在这一刻因为担心丈夫而不再有所顾忌,冲过来一把掀开马车帘子,扑在了男人身边。
“阿云!”云嫂的手触碰到男人冰冷僵硬的身体,终于意识到什么,第二次呼唤男人的名字时,声音已经变了调,“阿……阿云?”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云嫂的反应,范一摇还是心中难过,“对不住,我们找到李云时,他已经死了……”
仿佛有人给这可怜的女人按了静止键,只见她大大地睁着空洞的双眼,一把枯瘦如柴的身躯保持着佝偻的样子,一动不动俯在丈夫身旁,像被人抽了魂。
就连一向对旁人死活漠不关心的江南渡,见到云嫂这样,也不禁微微动容,“我们已经查清楚害你丈夫的是什么东西。”
云嫂像是一瞬间活过来,呆愣愣地转过头,看向江南渡。
江南渡:“是雨女,一种来自东瀛的恶灵,专门祸害青壮年男子。”
“雨……雨女?”云嫂像是毫无意识般重复这两个字。
范一摇给她解释了一下雨女害人的手段和过程,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多少。
直到不再有人说话,云嫂才深深吸了口气,“多谢两位……劳烦,劳烦帮忙,将我丈夫抬进屋里去吧,我想单独跟他说说话……”
这个请求不算过分,毕竟以当地习俗,人走的时候要在家中,这样才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江南渡又在李云身上贴了一张符箓,很容易便将人弄进屋。
云嫂谢过他们,便将自家草房大门紧闭。
范一摇微微舒了口气,对江南渡道:“云嫂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好多了,我还以为她见到丈夫的尸体就会哭嚎不止。”
江南渡却摇摇头,“恐怕没那么乐观。”
果然话音未落,便听一声惊天巨响,滚滚黑云霎时间吞吃掉碧色天空,一道闪电落下,将天地晃得变色。
范一摇抬头望天,闭了嘴。
下一秒,瓢泼大雨骤然而至。
江南渡展开早已准备好的雨披,罩在范一摇头上,“先上马车。”
两人进了马车躲雨,外面却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似乎随时都能将马车搅碎。
范一摇轻轻将车窗掀了条缝,只见雨落如柱,犹若瀑布。
“我的天,大师兄,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
江南渡从怀中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沙漏,倒放在窗楞上。
这是两人事先商量好的,若是云嫂失控,便将人带走,肯定不能放任她制造大洪水连累无辜。
江南渡道:“这雨势比预想中要大,恐怕沙漏过半,我们就要行动。”
范一摇微微叹了口气,心中闷堵,趴在马车车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出神。
有冰凉的雨滴飞溅到她微微卷曲的睫毛上,像是氤氲的泪花。
一只大手轻轻覆在她头顶,范一摇呆了呆,回头看江南渡。
“又在想九鼎的事?”
范一摇点点头,想了想,又摇头,“其实也不完全是,我刚才假设了一下,如果云嫂的丈夫是被一个普通的歹人谋害,又或者是被作乱的九州异兽或阵法师杀死,我虽然心中也会愤怒,却不会像现在这样,憋得慌。”
江南渡闻言,淡淡道:“不论被谁害死,不都是死了,有什么不同?”
“不一样的。我以前听师父给我说过,华夏自古以来便是世界之中,天朝上国,万邦来朝。九州在所有灵界中也是最强盛的,东瀛灵界不知从我们这里学了多少东西。可是如今,昔日上国,却沦落到任人欺凌。堂堂华夏子民,也可以被外族肆意屠杀……我……我……”
范一摇说到这里,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中浸出滚落,仿佛那长右痛哭下所引发的大雨,也落进了她的躯壳里。
“大师兄,你说我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做出那种葬送华夏气运的事……是我给整个民族带来了衰运,是我……让这片土地上的子民被冠上‘病夫’的称号……我……我若是从没存在于世上就好了……”
江南渡听出范一摇声音不对,一把将人拉过来,捧起她白皙稚嫩的脸,轻喝一声:“一摇!”
范一摇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可是她眼底的绝望像无穷尽的黑色海洋,将她原本明亮透彻的眸光吞噬。
“一摇,你看着我。”江南渡轻轻晃了她两下,“看着师兄。”
范一摇也不只是因为什么,只感觉方才那一瞬间,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愧疚而绝望的情绪中,难以自拔,直到被江南渡强迫着与他对视,才终于回神,茫然懵懂地看着那双深邃幽黑的眼。
“一摇,你推翻九鼎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事了,你所说的的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强汉,盛唐,那可都是你推翻九鼎后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怎么能说是你给这片土地带来了衰运?”
范一摇愣住,“可是,可是师父和孟埙他们都说……”
“你听他们的做什么!虽然我不知道你当初推翻九鼎的原因是什么,但是我相信你,你做出那样的决定,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你是看守九鼎的圣兽,也是护佑这片土地的祥瑞,你所作所为,必定不会和罪孽两字扯上关系,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诋毁你,辱骂你,误会你,我也始终相信你。”
范一摇看着大师兄的眼睛,依稀中,好像看到数万年前那条盘亘于深渊中的巨龙。
深沉如海,安稳如山,几十万年如一日地守候。
即便沧海桑田,月转星移,他也永远默默如初。
“大师兄,你为什么相信我啊?”终于,范一摇问出这个心中一直不解的疑问。
江南渡笑了笑,“因为是你。”
倒放的沙漏过半,江南渡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回头向范一摇伸出手,“一摇,时限已经到了,我们该去找云嫂了。”
范一摇看着那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江南渡唇角微勾,手一微微用力,将范一摇从马车上拉下来。
接下来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范一摇跃下马车的那一瞬,暴雨竟是突然停了。
黑云褪去,云开雾散,飒飒清风吹拂于面,带来凛冽又清爽的感觉。
与此同时,云嫂的草屋房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女人宛如脱胎换骨。
只见她眸光熠熠,周身竟是爆发出一种惊人的气势。
“范总镖头,江大掌柜,我想……我应该知道那雨女的下落,若是两位愿意助我诛杀雨女,替夫报仇,就算这辈子鞍前马后,为奴为婢,也在所不惜!!”
说完,云嫂便直接双膝跪地,冲两人深深一拜。
“你看,一摇,很多时候,事情的走向,其实与你想象中大相径庭。”江南渡回头冲范一摇微微一笑,“又怎能妄论福祸?”
范一摇微微睁大双眼,眼中的黑雾仿佛也随着狂雨退散。
她感觉胸腔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从未像此刻,斗志昂扬。
简陋的草房里燃着小炭炉,烘干了连日降水的潮气。
壶内的水滚沸,云嫂给范一摇和江南渡冲泡了一点茶叶,这才开始讲述他们长右一族与雨女的渊源。
“这些事也是小时候从我奶奶那里听来的。”
云嫂双手捧着一个陶土杯,垂眸看着里面热茶散出缕缕白气。
“那东瀛的雨女本是一缕挥之不去的怨灵,没什么本事,当初流落到九州时,能量几乎耗尽,是我的先祖看她可怜,将一滴泪送给了她,这才让她习得御水术。”
范一摇听到这里,不禁与江南渡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出惊讶。
江南渡道:“一直以来人们便十分好奇东瀛雨女是如何习得御水之术的,想不到居然师出长右一族。”
云嫂倏地抬眸,眼中满是愤恨,“先祖心善,传她御水术,本来是想让她借助于水中灵气维持生命,哪想到她居然用这本事去祸害别人!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是先祖知道他的后人惨遭雨女加害,不知道会不会懊悔!”
范一摇见云嫂眼眶一点点变红,唯恐她情绪激动再次飙泪,赶紧转移话题:“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知道那雨女在什么地方?”
云嫂果然长舒一口气,及时调整了情绪,缓缓道:“我倒是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但是她的御水之术与我们长右一族相通,我倒是有办法可以找到她。”
范一摇听了一喜,“那太好了,能尽早找到她,也许就能阻止她继续谋害别人!”
云嫂将桌上一个黑色小陶瓷瓶收进怀中,起身草草裹了件破旧的麻色斗篷,“那就劳烦两位带路,带我去雨女现身过的地方吧。”
范一摇迟疑,看了一眼李云的尸体,此时他身上盖了张被子,经过二皮匠的修补,这俊朗的乡下青年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云嫂,你要不要先安葬了你的丈夫?”
云嫂神情总算恢复了一丝先前的温柔,摇摇头,“不必了,让他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将那害人的东西除掉,才是对亡夫最好的告慰。”
范一摇和江南渡带云嫂前往李云的尸身埋葬处。
他们之前挖得急切,剖开的土包没来得及回填,还呈现出躺下一个人的浅坑。
见云嫂看着那土坑出神,范一摇安慰道:“云嫂,人死不能复生,要是李云大哥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如此痛苦。”
云嫂总算是收回了视线,“范总镖头,您放心,我不会再哭了,我是困守在人间的最后一只长右,这妖物本就因我族而生,除掉她也是我族的本分,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
接着云嫂又转向江南渡,微微行了一礼,“辛苦江大掌柜,能不能为我生一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