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祖辈几代?”江溪转头望向老菜,老菜略略颔首点头,昏暗的光影下,他声音沙哑的缓缓说起宋家祖上的事情。
“宋家祖上就在望江县码头讨生活,家中贫瘠吃不起肉,只能偶尔换一些河鲜回家吃,但鱼刺多肉少,处理不好还觉得腥臭得很,而且小孩不会吃的容易卡住。”
“刚好有个小辈名为宋九刀,在酒楼做学徒,已经学了几年的他为了帮爹娘,尝试着处理干净鱼刺做成鱼片粥给嗷嗷待哺的小弟小妹们喝。”
“初做时味道一般,后来慢慢改进,一段时间后在做鱼片粥上有了一些经验心得,做出来的鱼片粥鲜嫩爽滑,几乎尝不出什么土腥味,家里人都很喜欢,尤其是热腾腾刚出锅的时,鲜美极了,在劳累一天回家后喝上一碗浑身都觉得舒坦。”
“后来常年在码头做事的长辈生病,酒楼关门倒闭,为了养家糊口,宋九刀带上做学徒时攒了几年月钱才买下的第一把菜刀,去码头上摆摊卖鱼片粥讨生活了。”
“一开始有些难,之后慢慢改进,还研究出很好喝的猪杂粥,因着份量足还有油水,适合做累活儿的人打个尖,因此生意慢慢变好,后来在望江县也算小有名气,吸引不少街坊邻居过来吃。”
听着老菜的描绘,江溪脑中出现了江边粥铺生意盈门的画面,南来北往的商船停在码头,客人、船工在雾霭沉沉的夜里下船,来到码头上补给觅食,他们循着香味走呀走,最后听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处粥铺外面,望着热气腾腾的砂锅鱼片粥,食欲慢慢被唤醒。
大家坐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一人要一份热气腾腾的砂锅粥,慢慢喝了起来,鱼片嫩滑,米粥粘稠,互相融合在一起,让每一个人品尝的人都露出满意的神情。
江溪回想着昨晚那一锅鱼片粥,确实值得大家喜欢,“我听花里说,他是从宫里出来的,说宋家是御厨后代?”
“的确如此。”老菜娓娓说起自己曾经见证的宋九刀变成御厨的那段记忆。
那是个寒冬。
江风凛冽,大雪簌簌,整座望江城都变成白皑皑的。
码头上的船少了一些,街道也变得冷清许多,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人和两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二十多岁的宋九刀将一锅热腾腾的猪杂粥倒给两个乞丐,让两人早些回家。
“多谢您,您恭喜发财,财源滚滚。”乞丐道谢后匆匆离开。
宋九刀折回粥铺里,洗干净砂锅坐到火炉旁,暖橘色的火光映在身上暖哄哄的,他闲着没事,拿出通体泛黑的菜刀小心擦着,银白的刀刃被擦得发光。
“宋老板又擦菜刀啊?”隔壁的老板吃着炒香的南瓜子,凑到火炉旁边蹭火,缩着脖子说:“今年冬天可真冷,江上船只少了好多,生意都没法做了,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县城里吆喝吆喝?”
宋九刀嗯了一声,埋头继续擦刀。
他一直很宝贝自己辛苦攒钱买来的第一把菜刀,学徒时期有时候累了、烦了、心思不定时就喜欢擦菜刀,就喜欢用它各种切菜、雕花,仿佛这样就能安定下来。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现在,就像现在忧心没有生意进账,忧心家里的妻子,他就擦擦菜刀,整个人就沉静许多。
隔壁老板看他一心擦刀,似乎压根没听进去,他看向他手中的刀:“你这刀擦得真亮,咱们码头上就属你这把刀和屠户家的刀最亮了。”
他说着还想伸手摸一下,但被宋九刀避开了,“木匠的斧、厨子的刀,旁人摸不得的。”
隔壁老板讪讪收回手:“你也太宝贝了,不就是一把刀嘛。”
“这刀是我刚做学徒时攒了几年月钱打的,不一样的。”在宋九刀的心底,这把菜刀是他的好兄弟好伙计,是自己学厨这些年的见证,也是开起这间粥铺的见证,不能随意给外人碰。
谁还没做过几年学徒了?一把刀还独特起来了。隔壁老板不以为然又剥了几颗南瓜子,正想继续叨叨时外间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店外。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积雪,“有什么吃的?”
宋九刀连忙站起来:“有鱼片粥、猪杂粥。”
隔壁老板也为自家店里吆喝着:“我隔壁店有薄饼、肉饼、扁食。”
年轻人走回马车旁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他朝宋九刀喊了一声,“给我们一人来一份鱼片粥。”他说着又朝隔壁老板要了一些薄饼和扁食。
“诶。”隔壁老板忙回自己店铺准备吃食,宋九刀也一起打开几个火炉,拿出擦得干干净净的砂锅分别装入一些熬好的白粥,分别放在炉子上开始煮粥。
煮粥时他利索的从水缸里捞出一条草鱼,拿着刚擦好的刀用力拍了下脑袋,拍晕后开始处理鱼,从刮鳞片到去干净鱼刺变成鱼片,前后不过两分钟。
这时马车上的客人已经下车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衣着低调朴素但气质却明显是个富贵老爷,他看着宋九刀刀下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瞧着能透出光亮。
他拍了拍手,“好刀功。”
“专门学过?”
“做学徒学切菜学了七八年。”宋九刀从12岁便去酒楼学厨,但师父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一直防着他,只肯教切菜这些皮毛功夫,但好在他也耐得住性子,最后学了一手好刀功。
“刀工不错。”富贵老爷满意的点点头,走到仆从已经擦干净的四方桌旁坐下,目光悠长的打量着这间粥铺,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就很赏心悦目:“老板,平时生意还行吧?”
“还行,尤其是夜里或清晨有船只来的时候,不过最近雪下太大,没有船只经过,生意差了一些。”宋九刀老实的回答着客人,“反正能维持生计,无论如何都比村里百姓好过一些。”
倒是实诚人。
也挺善良,刚才还给乞丐送粥了。
因为看到这一幕才让马车停下的富贵老爷忧心地望着外间的鹅毛大雪,今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不少地界已遭遇雪灾,受苦受难的百姓已经陆续增多,“你们这里可有受灾的?”
宋九刀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何这么关心这些事,以为是闲说,于是将妻子昨儿说的事告诉他:“县城倒是没听说,只是听说村里有几户人家的茅草屋顶太薄,支撑不住积雪,屋顶塌下来时压住了睡着的老人,老人就这样被冻死了。”
富贵老爷轻轻拧眉,有点不露自威的气势:“当地县令没有通知清理积雪吗?之后可派人通知?”
“这倒是不知道了,大概有吧。”据说县令是府城知州的小舅子,宋九刀不敢说县令的不作为,默默将先煮好的六砂锅粥端到桌上:“客人,您们的粥好了,剩下的我再煮。”
富贵老爷颔首,一旁仆从的拿起白色调羹舀了一小勺试了试,确认没问题才给他单独舀了一碗鱼片粥,他接过粥,动作优雅矜贵的小口喝着。
“味道不错。”原本对这小店的吃食没报希望,但尝过后富贵老爷收起心中的轻视,十分满意的点了下头,“鱼片粥,其他地方也有这个粥,但喝着没有你家的鲜美嫩滑。”
宋九刀憨憨地一笑:“这是我自己琢磨的,有些诀窍在里面。”
“挺好。”这一碗粥虽然不是很精细昂贵,但却让在冰天雪地行了半日的一行人浑身暖和起来,多日的奔波疲惫也尽数散去。
富贵老爷很快喝完一碗,又开始喝第二碗,喝着时看到店铺里还有另一种猪杂粥,于是又要了一份。
“老爷,这是......”随从欲言又止,生怕污了老爷的耳朵,富贵老爷倒是无所谓的摆摆手,“猪杂嘛,我知道,闻着挺香的,我想试试。”
“那我这就为客人您煮。”宋九刀单独煮了一锅猪杂粥,里面放入泡洗得干干净净的猪肝、猪肚、猪腰、猪心、猪肺、猪肉,每一片都均匀厚薄,能保证出锅时每一片都恰到好处的烫熟。
煮熟出锅时撒上一点盐、小葱花和香油,然后端上桌,富贵老爷直接端起尝了尝,味道鲜美,吃起来又嫩又滑,和鱼片粥相差无几,不过他还是更喜欢鱼片粥,鱼片粥晶莹剔透的,卖相更胜一筹,“都很好喝,天寒地冻、浑身疲惫时喝上一锅,浑身都舒坦了。”
宋九刀笑着应着:“码头上的帮工们也这么说,累了倦了就来喝一碗,像回到家一般,浑身都舒坦了。”
“因为很有烟火气。”富贵老爷觉得宋九刀这店铺很简单,人也简单善良热络,简简单单的才好安安心心的煮一锅好粥。
这一锅粥虽然不够精致,但却能宽慰大家的辛苦、疲惫、寒冷、饥寒,世间百味也抵不过这里温暖人心的烟火气。
“以后也好好做粥。”有了宋九刀的粥做对比,隔壁老板家的饼食倒显得一般般了,离开前富贵老爷特意多给了几两银子做打赏,还说改天再来吃。
“多谢客人。”宋九刀以为富贵老爷是说笑,没想到过了两天富贵老爷又来了,半月时间里来了四五次,期间雪停了,船只恢复正常停靠了,州府和县城的官员好像被撸了官帽。
从码头押送离开时,他和家人还专门去看了热闹,刚好看到那位富贵老爷被众侍卫簇拥着走上船,“原来他是做大官的呀?难怪周身都是气派。”
想到大人爱吃自家的鱼片粥,他冲着富贵老爷挥了挥手,“大人,以后再来我家粥铺喝鱼片粥啊。”
随行的官员听到动静,看到宋九刀的喊声,立即警戒起来,“大胆,敢惊扰圣架,抓起来。”
几个带刀官差冲向宋九刀,吓得他不知所措,还是富贵老爷喝止,官差才放开他并将他带到富贵老爷的跟前,“跪下,拜见陛下。”
也是这时,宋九刀才知道这位常来喝粥的富贵老爷竟是皇帝陛下,他双腿一软的跪在冰冷的地上,哆哆嗦嗦又不敢置信的望着富贵老爷,“陛下?”
“别怕,你把朕当做普通的吃粥客人就行。”皇帝让人扶起宋九刀,“今日朕就要回京城了,以后再也吃不了你做的粥,想到吃不了你做的鱼片粥,心底还有些空落落的。”
刚才喊抓住宋九刀的官员提议:“陛下如果喜欢,可以请他去宫里做御厨。”
皇帝闻言心动了,询问宋九刀:“你可愿意跟朕去宫里做御厨?专为朕做鱼片粥、猪杂粥。”
宋九刀呆住,“御厨?”
“对,只为朕做粥。”皇帝喜欢宋九刀做的粥,觉得很鲜美,也很有朴实无华的烟火气,疲乏时能喝上一碗,应当还挺舒服的。
做御厨是做厨子最高的级别,是每个学厨的梦想,他曾经的师傅老说自己若能被选入宫做厨子,过几年出宫就能以御厨身份开店做生意,一定会客似云来。
宋九刀也曾有个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但因为师父防备着,他没学会师父的秘方特色菜,最后只能来码头钻研做粥卖粥。
他以为这辈子只能卖粥为生,没想到却因卖粥卖了个大馅饼。
自己爱做粥爱做菜,如果能继续为陛下做吃食,是对他厨艺的极大肯定,但激动过后他又想起家中父母和妻儿,“陛下,我得想想。”
皇帝没有强迫他立即答应,让他回去问问,若是愿意就等开春化雪后让县令派人送去京城,届时会为他安排一家老小。
皇帝时间宝贵,交代一番后便坐船离开,还没回过神的宋九刀浑浑噩噩的回到粥铺,说话都颠倒混乱了:“爷奶、爹娘,娘子,那个客人想让我去京城,那是皇帝陛下,你们知道吗?那是陛下,陛下让我去做御厨......”
“是陛下?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家里人听完也激动得心慌气短,“天啦,不是做梦吧?老婆子快掐掐我,皇帝陛下来咱们家喝粥了?”
“对,来喝粥了,还让咱们九刀去做御厨呢!哈哈哈,以前咱们全江城都没有一个御厨,现在有了,是咱们九刀,九刀比那些大厨、还有他师傅还厉害!
“祖宗保佑,咱们九刀光宗耀祖了,当初九刀刚出生时,找不到剪刀了,脐带是我用菜刀砍了九刀才砍断的,我就说他这辈子和菜刀做厨有缘,现在果然靠做菜做粥出息了。”
“是啊,九刀从小喜欢做这些,现在终于有出息了,当御厨了,嘿嘿嘿,我便御厨的爹了!我得去买点鞭炮,拿回祠堂放一放,告诉大家咱们九刀做御厨了!”
宋家人全都像范进中举一般,又笑又哭又疯了,只有妻子担忧的看着自己丈夫宋九刀,“你一个人去京城吗?我和孩子呢?”
“我还不知道要不要去做御厨。”宋九刀心底是欢喜的,但又对未知的宫里迷茫恐惧,同时也舍不得家人。
家人立即说:“为什么不去?一定要去。”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机会。
妻子看出丈夫的为难,指了指他最宝贝的菜刀,“你问问你的刀?”
宋九刀转身拿起菜刀,拿着抹布小心仔细的擦拭起来。
从老菜的叙述里,虽然他几乎没有提及自己,但江溪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之后他还是决定去做御厨了是吗?”
老菜点头,年轻人总是想去拼搏一下,“第二年,他带上菜刀,带上妻儿,坐着船去了京城,成为了一名专做鱼片粥的御厨。”
江溪往椅子上靠了靠,轻声又问:“后来呢?”
老菜缓缓说:“后来他就在御膳房做起了最末等的御厨,一个月最多为皇帝做四五次鱼片粥猪杂粥,其他时间帮帮其他御厨打打下手,用精湛的刀工帮着雕花卉摆件,日子过得清闲却富足,他们一家子就这样在京城安了家。”
江溪听出老菜语调里的抑郁不得志,“他开心吗?”
“能去京城应该是开心的吧。”老菜想着几年后皇帝渐渐忘了宋九刀的鱼片粥,宋九刀便渐渐爱上了喝酒,一边喝酒一边擦他,擦他时会絮絮叨叨的说很多话,大抵是怀念在码头卖鱼片粥的繁忙又简单的日子。
江溪了然的点点头:“再后来呢?”
老菜说:“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孩子们也逐渐长大,宋九刀开始教孩子们刀工、熬粥、做菜,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宋家好像天生更擅做粥,其他菜式虽会做,却始终不如其他御厨做出来那般好吃。”
“后来就专心做粥了。”老菜回忆起宋九刀握着他,手把手教两个儿子刀工、做粥,儿子不想练刀工时,他就会语重心长的说:“鱼片粥虽然简单,但最重要的就是火候、耐心和刀工,刀工不好切出来的鱼肉厚度不匀,一些烫不熟一些熟过了,味道不好谁乐意吃?你们想要传承我这做粥的手艺,还有得学呢。”
没想到做粥也有这么多学问,江溪回味着昨晚那一锅鱼片粥:“难怪你切的鱼片也是厚度完全均匀,每一片爽嫩程度都一样。”
老菜点头,“除了刀工火候,还有一些其他诀窍,还有最重要是用心,用心为辛苦劳作晚归的人熬一锅热腾腾的热粥,味道都不会太差。”
江溪点点头,“再后来呢?”
老菜继续说起之后的事情,没过几年,皇帝去世,宫里乱糟糟的,宋九刀请辞出了宫,出宫时带上了装鱼片粥的青花瓷盅,带上了一些用习惯的瓷盘和砂锅,还有皇帝赏赐给他的一些东西,另外还有个曾经帮过的一个老太监送的一些东西。
老太监一次被罚后,高烧不退,是宋九刀帮他买了药,还熬了一锅清淡的鱼片粥给他补身体,他病好后便处处帮宋九刀,还想要帮宋九刀的两个儿子也在膳房谋一份差事。
但宋九刀拒了,宫里危机重重,没有陛下的看顾,他们很容易得罪贵人,他觉得他们还是去回乡开一间粥铺卖粥好了。
老太监也不好再劝说,得知他们想要回乡,于是将他最重要的东西用木盒装着,再用一块妆缎包裹着交给宋九刀,“我也是江城人,但我这辈子大抵是没机会回去了,劳烦你将它带回江城,随意找个山埋了,就当做我落叶归根了。”
心善的宋九刀接过木盒,应好。
“后来他们在江城开了一间粥铺,因着御厨的身份,生意还很不错,只是没过几年,他便生病了,没能熬过那个寒冬。”那一年宋九刀还不到五十,但两鬓早已斑白,去世前他将自己爱惜了一辈子的菜刀交给长子。
透过老菜的话,江溪恍惚的看到了苍老病气缠身的宋九*刀,他枯瘦的手拉着两个儿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遗言。
“老大做粥手艺好,以后就传承粥铺,老二做菜好一点,以后就做那间小酒楼。”宋九刀费力的说完,好半响才缓过气,又拉着长子的手,不放心的交代着:“我熬了一辈子的粥,实在熬不动了,以后咱们家熬粥的重担就交给你了,还有粥方,还有我那一把菜刀也都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将它们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
长子像自己,是愿意耐心熬粥的人,交给他自己也能放心,“熬粥如人一生,需要耐心、坚持和真心,才能熬出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好粥,一定要记住......”
宋九刀说完剧烈的咳嗽着,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咳完后直躺躺的倒下,双目空洞的望着屋顶,喉咙里动了几下,然后咽了气。
之后哭声一片,“爹!”
江溪眨了下眼睛,从画面中退出来,她望着枯坐的老菜,“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已经有一点意识了?”
老菜点点头,每日仔细被擦拭着,耳边时不时听到宋九刀教孩子传承的话,“你们谁将做粥学得好,我就将这把菜刀传承给你们,这把菜刀是我做学徒时攒钱为自己买的第一把菜刀,我这一辈子做粥的鱼片、猪杂粥都是用它切出来的,它还随我去过宫里,是这世上最好用的菜刀。”
“它代表着粥铺,代表着粥方,代表着咱们宋家的厨艺传承!”
长子脆生生的应着:“爹,我一定会好好熬粥,一定将咱们家的粥和菜刀传承下去。”
就这样,老菜慢慢有了一点意识,知道是宋家很重要的传承,他每天跟着宋家人切菜做菜,看着大家熬粥做生意,透过粥铺里的烟火气,他意识慢慢变强,慢慢的努力想要帮宋家传承下去。
“宋九刀去世后,我被宋九刀的长子传承了下来,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善良朴实又认真的人,一辈子都认真熬粥,也认真擦拭着我,后来再一代一代的往下传,就这样过了一百多年,直到山河动荡、战乱纷飞。”老菜回忆起后来的事,幽深的眼底全是痛。
宋家后代在战乱中出事,被迫逃离江城,回到祖地望江县山里避祸,虽然努力避开了,但仍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些参军抗战了,最终死在战场没能回来,以至于时局稳定太平时,宋家就只剩下小宋这个独苗苗了。
孤儿寡母生存艰难,为了宋家唯一的后代,虚弱快消散的他从搁置了几十年、早已锈迹斑斑的菜刀里挣扎出来,小心守护着小宋长大。
为了哄他不哭,所以他在小宋面前露了面,小宋看到他觉得是有人陪自己玩,也不哭了,伸手去抓老菜的手。
老菜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握住,他握住就不放了,咧着嘴嘿嘿的笑着,露出粉嫩的牙床,看着天真又可爱。
不知是不是长辈心理,老菜还挺喜欢的,反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逗他笑了笑:“唉,宋九刀啊,你的后代还挺像你的,我会帮你好好照看的,希望他也能传承你做粥的手艺。”
也能重新将我磨亮堂,如果再没人将他传承下去,他很快就会消散的。
就这样陪着小宋从小婴儿慢慢长大,喝水呛到了帮他拍背,走路摇摇晃晃的在旁边扶着,摔了在旁边哄着,遇到危险了赶紧拉着他离开......
就这样陪着他慢慢长到了三岁,本想继续陪着他慢慢长大的,但老菜越来越虚弱了,看他已经能说话跑跳,便先回到菜刀里,想等他再大一些再出来。
这一睡就睡了十几年,彼时的小宋已经快二十岁,因为参军救人导致瘸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家里也因此落魄极了,穷得连老婆都娶不上。
老菜又心疼又无奈,如果没有虚弱到沉睡就好了,他就能护住宋家唯一的后代,他焦急的强撑着虚影重新出现在小宋面前,告诉他回老宅地下埋着一些瓷器,可以拿去换钱,另外他也可以教他做粥。
小宋看到老菜并不害怕,反而埋藏心底多年的疑惑得到了解答:“原来你真的存在,我还以为是我小时候做梦,你叫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你是鬼吗?”
“叫我老菜吧。”老菜变成人形的样子是个老头,和宋九刀挺像的,当然了和小宋也有些像。
他耐心回答小宋的问题:“我不是鬼,我是你们家祖传的菜刀,你们家是御厨后代,以前是开粥铺的,你们家的鱼片粥、猪杂粥闻名全城,物美价廉,百姓都爱来喝。”
“你家祖辈都以做粥为生,一直盼着能将粥方发扬传承下去,我现在教你做粥。”因为之前时局战乱,会厨艺传承的人都不在了,相关传承都记载都没了,孤儿寡母什么都不会,只能靠种地为生,老菜不想小宋这样蹉跎下去,不能让他丢到厨艺传承。
小宋心想粥有什么学的?他从穿开裆裤时就学会了,已经熬了十几年了,“老菜,我会熬。”
老菜看了眼他做好的菜粥,米是米,菜是菜,汤是汤,颗粒分明,一丝融合的迹象都没有,“你这做得猪都不吃,实在有辱你祖辈的手艺,你准备一条鱼,一个砂锅,我教你做鱼片粥......”
小宋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依照老菜的吩咐去准备了,“老菜,我这就下河去捞鱼。”
捞回来鱼,老菜开始教小宋,厨房里全是小宋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声音:“老菜,你切得好薄啊,我怎么切的都是拇指这么厚?”
“老菜,练切萝卜丝也好麻烦,不能直接熬粥吗?”
“老菜,那对瓷盅是我祖辈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它们也像你一样会说话吗?那块花里胡哨的布会说话吗?取名字会不会更容易变成人?它长得那么花里胡哨的,干脆叫花里?”
“老菜,老菜.......”
老菜很头疼,但为了宋家厨艺传承,只能耐着性子继续教年轻的小宋。
之后老菜便开启多年的教做粥生涯,想起那些头疼的日子,老菜脸上便多出一丝无奈,他无奈的望着抢救室的大门,“他真的没有做粥的天赋,学了好些年才将刀工学好,做了几十年粥还是差了一点火候。”
江溪想到刚到店铺门口时听到的评价,“或许每个人都有擅长做的事,他只是没那么擅长做粥。”
老菜早已经接收小宋的不擅长,只是忍不住絮叨几句,小宋脾气很好,也从不生气,虽然不擅长,但做粥却极认真,认真用心熬的粥味道不会太差。
因此靠着熬粥娶妻生子,只可惜在生小女儿时妻子遭遇难产,大出血去世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将一双女儿养大。
可能是命不好,好不容易养大儿女,儿子结婚前夕忽然生重病,小宋花光所有积蓄救儿子,可最终还是没有救回儿子,之后小女儿远嫁外地,从未想过帮小宋将粥铺传承下去,反而一直惦记着拿粥方去卖钱,想要掏空小宋的荷包。
若不是她前段时间回来拿走一笔钱,小宋也不会没钱治病,想到这里,老菜生气的沉下脸,周身气势也变了,阴森森的压迫感蔓延向四周,走廊上的白炽灯忽闪忽灭。
“老菜,你别冲动。”江溪立即制止老菜,“他还在里面抢救,灯坏了里面会出问题的。”
想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老菜努力冷静下来,声音嘶哑的问着:“你们的医生能救回他吗?”
花里也担心的凑过来,红着一双眼睛问江溪:“能吗?”
江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想宽慰两句时抢救室的大门开了,医生脸色不太好的走了过来:“我们尽力抢救了,但病人已经是癌症晚期,大概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你们做好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