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袒护
楚离一时愕然。
对于宗主帮她中断挑战一事, 她本还心存感激。
可是宗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点名让她跟去?
该不会是什么地方出了疏漏,被宗主察觉了吧!
众人因着宗主这句喝令, 不再怂恿楚离与那位姚姓师姐打斗。
宗主不常在宗中露面,于弟子之间的威严却极高。
凡是被宗主盯上的人,要么是立了大功, 要么是闯了大祸。
眼下这情景, 怎么看也不像是楚离立了大功。
于是, 那些看热闹的弟子似乎笃定, 楚离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宗主。
她们不由对她指指点点,做出各种猜测。
“听宗主这意思,楚师妹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宗主无论是赏是罚, 向来都是通过长老下达命令。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宗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明要弟子跟她走的呢。”
“刚才淋雨的时候我都没觉得冷,现在我浑身上下瑟瑟发抖。宗主这气场也太吓人了,她只不过冷着脸说句话, 就让我毛骨悚然的。”
“宗主戴着水月帘,还隔着雨幕, 你怎么知道宗主冷着脸?别说我们, 就连观赛席上的几位长老, 恐怕都不知道宗主是什么表情吧!”
“这又不是重点。重点是, 宗主这样很不寻常。宗门大比才过半, 宗主就要把人拎走, 难道这对你们来说, 是不值得深挖的事情吗?”
这纷纭人声织成一张比雨幕更加密集的网, 当头向楚离罩下。
她巴不得马上走。
“你回去等我, 我去去就来。”楚离这般安慰少年,“不用担心我,我会没事的。”
小怜却抓着她的手,迟迟不愿松开。
“你不必劝他了。”宗主的声音传入楚离脑海,“带他一并来齐云阁。”
说罢,宗主带着青鸟从观赛席离去。
*
楚离在前往齐云阁的路上,固然有些担心,但更多的却还是感慨。
为着这场宗门大比,她临阵抱佛脚,苦苦修炼挥伞的招式,加倍索取少年,准备了一瓶蜃珠粉,甚至还让少年备上了蜃珠。
结果,本该致胜的一招她没机会使出来,反倒靠着蜃珠营造的幻象扳回一局。
楚离停住脚步,拉住少年的袖子,“这一路连半个人都看不到,宗主又在齐云阁,不至于大老远监听我们说话。你现在总能告诉我,到底给他们造出怎样的幻象了吧?”
“姐姐当真想听么?”小怜环视四周,“在这里说,多没气氛。”
“气氛?”楚离伸手指他,“我可不关心什么气氛不气氛的,我只关心幻象的真相是什么。”
小怜取出蜃珠放入她掌心,还贴心地帮她拢好五指,“姐姐若想知道幻象如何,探一探不就好了?”
楚离低头看着手中之物,指腹缓缓拂过,本以为至少能触到一两处粗糙的角落。
毕竟磨下珠粉多少会给蜃珠留下痕迹,可是楚离这么抚摸了许久,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蜃珠才刚刚被少年从蜃壳中采下一样。
她停下动作,将珠子送到眼前,仔细旋转查看。
鸽蛋大小的珠子质地润泽,表面随着角度变化呈现出不同的色泽。
然而楚离看了个遍,始终没找到珠子上被磨过的地方。
她不由疑心更甚,抬头问他:“你真的从这颗珠子上面磨下过珠粉吗?”
小怜指尖互相碾了碾,“姐姐不是亲眼看着我那么做的么,怎么现在又来质问我?”
“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楚离把蜃珠举到他面前,还晃了一晃,“这上面,根本看不出被磨过的痕迹。”
少年垂下目光,浓密长睫遮住湿润眼眸,“可我磨下珠粉却并非幻象,姐姐让我解释,我亦无从解释。”
“这怎么可能呢……”楚离陷入困惑,“难道这是蜃珠本身的特性?”
少年没有搭理她的猜测,只是语带隐怨,“姐姐能通过这次宗门大比,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姐姐今日质疑我磨下珠粉,明日该不会质疑我修炼时的付出吧?”
他甚至还顿了一顿,偏过目光,“我献给姐姐的元阳,可是实实在在,其中绝无半分虚假。”
楚离脸上烧热,伸手要去堵他的嘴,“我什么时候质疑过那些了?”
言语间,前方忽然冒出一名弟子,一见到他们,便作揖示意,“是宗主派我来的。”
楚离捂紧少年的嘴巴,以防他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
他的柔软唇瓣贴着她的手掌,呼出的气息轻轻挠着她敏感的手心,令她思绪纷乱一瞬。
好在,宗主派来的弟子并未就此说什么,只是淡淡道:“通往齐云阁的最后一段路布满云雾,需有人引领才不会迷失。两位请随我来。”
这是楚离第一回被人领着,前去拜见宗主。
路途尽头,四周花树尽数消失。
楚离眼看自己走到断崖之前,前方云雾缭绕,她踢下的石子向下坠去,在不知有多高的山崖上接连碰撞发出回响。
“两位千万踏稳,别向下看。”领路弟子提起裙摆,施施然向断崖前方迈出一步。
“可是这里有什么能踏的?”楚离茫然望去,却看到对方脚下无端现出一道石阶。
随着领路弟子步步上行,石阶接连由她脚下浮现。
楚离微愣时,突然听到宗主的声音传来,“若不跟紧,石阶是会消失的。”
而眼前女修的背影马上就要被云雾吞没。
楚离不敢马虎,拉着少年跟上前人脚步。
周身云雾极浓,她没踏出几步,回首时已看不清来时的路。
*
齐云阁位于一座悬浮小岛之上,虽然在宗中地处最高位,但因有迷阵遮掩之故,在宗中其他位置并不可见。
领路弟子将楚离带入齐云阁,便默不作声退去。
偌大的空阁中,楚离还没寻到宗主身影,一道青蓝色影子已经扑着羽翼向她飞来。
“姐姐你可算来了!”青鸟语气警惕,像是怕被人听到那样。
它顶着一身鲜丽如新的羽毛,小心翼翼降落在她肩上。
看起来挺大一只,却轻得好像没有重量。
小蓝见她未曾拒绝,大着胆子斜过身形,用脑袋蹭了蹭她的鬓发。
适逢少年转过视线,楚离当即在他的目光里,看到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她赶忙扶着青鸟的侧身,绕过少年的身影,一边对肩上的大家伙道:“你之前被陨石伤了的羽毛,都长好了?”
“宗主给我泡过药浴,前两日才好的。”小蓝靠近她的耳朵,顿了一顿,小声道,“关于蜃珠粉这事,我一定要解释清楚。”
“你说吧,我听着呢。”楚离抱起胳膊,撇了撇嘴。
“今日下雨,我本想早些去场地蹲点的。谁知刚飞出齐云阁,就被宗主一手揪住尾巴。”小蓝转过身形,抖动一大把尾羽给她看,“姐姐你瞧,这里缺了一根,就是被宗主揪下来,作为对我的惩罚的。”
楚离没有接话。
视线前方,一根华丽的尾羽正在宗主手中晃动,像是某种战利品那样。
楚离一手按住青鸟的背,试图提醒它。
可它说到气头上,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仍在一个劲地叨叨,“先治好人家的羽毛,又上手拔,还挟持本青鸟,害得我在姐姐面前丢脸。姐姐你说,宗主是不是很……”
楚离对着宗主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按住青鸟的脑袋,让它看向宗主的方向。
“……过分!”最后这两个字从鸟喙里吐出之后,它的视线恰好对上宗主的。
青鸟一瞬间哑了。
“养大的小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明明还吃着我给的灵草,却已心向宗中弟子。”宗主摇头叹气,“小蓝,你要是这么喜欢她,不如以后跟她好了,我这齐云阁留不住你。”
“那不行!”青鸟抬高脖子扯了一声,旋即又矮下脑袋,在楚离木然的斜视中,压低嗓门念叨,“阿芸先用上等灵草把我养刁,再把我逐出齐云阁。谁不知道齐云阁的后花园有最好的灵草,出了这里,我根本没有胃口!”
楚离抬手默默给自己擦汗。
前方这位合欢宗现任宗主,大名阙芸。
小蓝当着她跟小怜的面,竟然直呼宗主小名,它是嫌一个脑袋不够多吗?
可阙芸只是晃着手中青色尾羽,似乎对此浑不在意,“既然知道,那还闹脾气。”
小蓝瞅了瞅楚离,一脸抱歉地拍拍翅膀,飞到宗主身后一株造景用的假树上,把脑袋埋进羽翼下,为自己梳理羽毛。
如今没了青鸟分散注意,楚离便直直对上宗主的视线。
阙芸戴着水月帘,表情莫辨,而她的目光与语气一样平静,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怒意。
可是,这种过于平静的模样,才真正让楚离心头一紧。
阙芸瞥了一眼正在专心啄羽、置身事外的青鸟,拂过手中尾羽的指尖顿了顿,“你为何要把蜃珠粉交给小蓝?”
看似漫不经心,却一句话直入主题。
楚离的手在袖子底下握紧,她感觉手心跟背上一样发冷。
是迂回几句话再坦诚,还是直接坦诚呢?
阙芸担任合欢宗宗主几百年,行事向来低调,甚至鲜少现身人前。
可是全宗上下,对她的敬畏未曾因此而有任何削减。
不同于处事严格的闻长老和慈悲为怀的虞长老,阙芸在宗中的形象,正有如齐云阁四周这雾。
越是遥远疏离,越是叫人捉摸不透。
可是真到需要决断之时,她又总能做出对合欢宗最有利的决定。
像阙芸这样的角色,心思藏得深,走过的桥,恐怕比自己走过的路都多。
阙芸甫一斜来目光,楚离立刻做出当前最干脆的选择,“禀告宗主,弟子只不过,是想赢罢了。”
对于她的直截了当,阙芸似乎有些意外,“只是因为想赢?”
楚离点头,“是。”
“可这宗中,有谁不想赢了宗门大比,好在宗中站稳脚跟,乃至争取更好的位置?”阙芸懒洋洋道,“她们可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幻象之上。”
“因为弟子不想误伤他人。”楚离硬着头皮发言,“弟子知晓,宗门大比只许点到为止,但弟子毕竟初初结丹,与其他金丹期弟子对决时若不能全力出手,便没有十成胜算。”
“你们的对手皆由抓阄决定,谁又能有十成胜算?”阙芸扬起手中尾羽,用它逗了逗假树上忙于梳毛的青鸟,“何况,我分明见你最后那招故意收势。一个不惜借助蜃珠之力也要胜出的人,为何会在最后关头收手?”
楚离瞪大了眼睛。
宗主既然知道自己是存心拆招……那岂不是早就看穿了蜃珠的幻象吗?
可若是宗主看穿一切,却为何不在现场戳穿自己?
楚离斟酌着该怎么说才最好时,小怜却稳稳抓住她袖中的手。
他仰首面向阙芸,语气不卑不亢,“还请宗主不要惩罚姐姐。蜃珠是我私自准备的,因为我不愿失去我与姐姐的屋子。您身为宗主,大人大量,总不会因为我一个炉鼎的私心,而折损像姐姐这样前途无量的弟子吧?”
“前途无量。”阙芸似乎想到什么,隔着水月帘,忽然笑了一声,“当年也有个炉鼎在前宗主面前,替他身边的女修说过这种大话。你知道,他后来怎样了吗?”
少年没有声言。
“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被前宗主罚了二十五道戒鞭,一个月都没能下床。”阙芸抬首掐了掐额头,“我照看了他整整一个月。”
楚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您说的那名女修,是您自己?”
“我当时也不过才结丹,修炼刚有起色,却因为他这一句话,被迫勤勉足足十年,每日只休息三个时辰不到。”阙芸摇了摇头,“碰上这样的炉鼎,真是不奋斗都不行。”
末了,阙芸还追加了一句,“我是一个记仇的人,到现在也未曾原谅他的无心之失。所以,他现在每天都要被我捆上一个时辰,弥补我当年缺失的那些睡眠。”
楚离脸上僵住。
以宗主如今修为,压根不需要每天压榨炉鼎才能过活。
她像其他弟子一样,都以为宗主是个天造之才,轻轻松松就能赢过比赛,一路高升更应是理所当然。
可这么听着,宗主明明也付出了超出常人的努力。
一个天才,再加上后天的地狱式修炼,阙芸能成为宗主,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宗主与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她可不想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去拼搏什么远大缥缈的理想!
若不是因为不忍心看到少年失望,楚离能走路绝不想跑步,能躺着绝不想站着。
“你该知道,若是刨除蜃珠之力,今日这场对决,你本不会胜出。而如今,其他所有人都以为你赢了蔺如。”阙芸挠了挠青鸟的后背,使它不自觉地晃了晃身子,看起来身体十分服从。
楚离鼓起勇气,“若是宗主要还蔺如一个公平,弟子莫敢不从。只是,请您不要为难弟子的炉鼎,这并非是他的私心,而是弟子的。”
“蔺如那边,我会安排妥当,不让她受累。”阙芸向前走出数步,目光扫过少年,定在楚离脸上,“你们二人互相袒护,就得有互相袒护的觉悟。”
楚离屏住呼吸。
“我给你七天时间,若你能还原幻象中那最后一招,我便不再追究此事。否则……”阙芸手指轻轻拂过珠帘末端,水月帘上瞬间拂过一层冷光,“你们就准备好自为之吧。”
*
从齐云阁出来后,楚离仍有些恍惚。
宗主已经盯上她,若她不在宗门大比之外展示出实力,这日子恐怕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可她还没弄清,那最后一招到底是什么。
楚离一回到小屋,就把门窗掩上,然后一本正经询问少年:“宗主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在总可以给我演示一下,你当时用这蜃珠,都造出什么样的幻象了吧?”
小怜捧着鸽蛋大小的蜃珠,手指不断在珠面上摩挲,几乎让楚离以为,被磨过的珠面是被他重新盘到光滑的。
“姐姐既然问了,我自当答应。只是,这里并非宗门大比的场地,姐姐的对手也不再是蔺如。我无法在屋中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楚离眼皮一抽,“那你至少给我安个对手,让我看看那招到底有多能耐。我还等着亡羊补牢,熬过宗主这一关呢。”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浅浅笑意,“也许,蜃珠会替姐姐挑出合适的对手。”
他的指尖滑动,一团光晕从珠面上升起,很快将楚离眼前的景致淹没。
再定睛看去时,楚离却觉得这画面……有些熟悉。
她在向雪野下落,而上空是妖冶紫霞。
楚离在坠落中来不及甩动手脚,回过神时,已经砰地落入一双臂膀中。
她挣扎着奋力抬起脑袋,便对上一张银森森的面具。
“你就这么想我?”
男人雪白的长发披散身前,勾起的红唇上露出狡黠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的对手是我。
姬无雁:魔域第九代魔君,姬氏无雁。
姬无雁:(化名楚怜。)
楚离:哪来的千岁独居老男人,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