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沉浮
楚离一向知道, 小怜表面上看着乖巧,但其实在这副讨她喜欢的皮囊下,却埋着几根极其轻细的尖刺, 时不时会冒出头来,扎一扎她。
对于他的这些小心思,她心情好时会包容。
就像她从不介意, 小兽那些够不成实质威胁的抓挠。
可是眼下, 楚离并不想包容他。
她满心只想逗弄他。
楚离倏然从床边起身, 朝后缓缓退去几步, 一手拎起水月帘垂在耳边的小钩子。
她并不清楚,本该足以易容改貌的水月帘,为什么对少年会不起作用。
或许是她还不得要领, 得回去向宗主本人请教一番才行。
楚离退到距离少年足有一丈远时, 当着他的面,拈起钩子别在一侧发间,为自己重新挂好水月帘。
小怜双手撑在身侧,身子微微后仰, 形容慵懒地望着她,“姐姐不是已经知晓, 这面帘于我并无用处么?”
楚离也不言语, 手掌从垂落的珠链前拂过, “那又怎么样?即便它眼下只是一副普通面帘, 也不要紧。”
就如薄纱无法真正遮掩容貌, 这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配饰, 说到底, 只不过是增加趣味的小道具。
重要的是, 佩戴之人本身的手段。
少年微微眯眼, 似乎被她勾起兴趣,“姐姐在想什么?”
“我偏不告诉你。”楚离说完,抬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在他的视线中转过身,伸手朝着木匣一晃指尖,借助法诀,瞬间将自身衣物换成宗主所赐衣裙。
当楚离重新站定时,她原本穿着的那件艾青色大袖已经落入匣中。
水蓝色飘带一端绕上她裸露的肩膀,一端缠上她的肘弯,清新淡雅的颜色平衡了橘色的热烈。
余光之中,恍若火焰燃烧般的橘色裙摆随着她的脚步,像风中的花儿一样轻旋,露出纤细膝盖与匀称小腿。
楚离这才察觉有什么不对。
寻常金丹期弟子的衣裙,固然也会有像这样露出肩膀或是腰身的设计,但在裙摆之下,必然会配上衬裙。
反而是舞服这种不常穿着的衣服,才会最大程度减少内衬比例,以免裙摆扬动时露出大面积的衬裙下摆,影响衣裙翩跹的表现效果。
方才将这套衣裙捧在手中时,楚离并未仔细检验每一个细节,只知道这与金丹期弟子平日穿着并不相同。
她本是想换身新鲜衣服逗逗小怜,可如今看着,倒像是故意在诱惑他似的。
少年正一手托住下巴,视线由下而上,饶有兴致打量着她这副穿着。
末了,他漂亮的眼尾扬起,脸上笑意更浓,“我好像知道,姐姐在想什么了。”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楚离微恼着将飘带砸到他身上。
水蓝色的飘带质地轻盈,一端摊开罩住他的脸,一端好巧不巧落在他腰间,朝下蔓延。
小怜并不急着将飘带揭开,反而将它在脸上按得更紧。
“是姐姐身上的香气。”他似乎是用力吸入一口空气,使得轻纱紧紧贴住口鼻,凸显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唇瓣。
少年的话语,再配上他的动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仿佛他在嗅闻的,并非一条飘带。
楚离不禁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时,对他更为恼怒,“这是宗主赠给我的衣物,你放尊重些。”
她伸手做了个拈指的动作,顷刻间将那条水蓝飘带收回身上。
而小怜仿佛还没从中反应过来。
他一只手仍靠在额前,指尖微微蜷起,如同手中之物并未抽离,“姐姐怎么听着像青鸟似的,说些什么尊重宗主的迂腐之言。”
楚离指尖一晃,借着法诀,毫不客气地从他头上拔下一根发丝,还绕在手指上对他晃了晃,“你再絮叨试试。”
小怜按在被她隔空拔下头发的位置,一只眼睛被手掌遮住,而露出的那只眼睛先是合起,复又缓缓睁开,“这可是姐姐自找的。”
他起身朝着楚离走来,目光坚定,伸手就要捞住她的肩膀,却被楚离一个轻旋避开。
飘带裹着衣裙闪过,楚离还未重新站定,他又斜过手臂,固执地循着她的身影而来,“姐姐可以把头发还我么?”
“我才拔你一根,你就生气?”楚离轻巧绕开他的动作,一手揪住飘带撑在颊边,眨巴着眼睛道,“有本事,你便来拔我的。”
少年果然反手再次出击,可楚离却预判了他的动作。
她转动脚步与他擦肩而过时,指尖故意从他胸口拂过,顺手又拔下他一根垂落的长发。
小怜顿在原地,愣怔片刻,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笑,“这游戏不好玩。姐姐还是换一个为好。”
“你说不好玩,就不好玩?”楚离反复捻着得来的两根发丝,像是在盘点战利品那样,“我玩得别提有多高兴了。”
小怜似乎是抿了抿唇,间或带着一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几乎令楚离感觉,他马上要闹脾气了。
然而少年最终只是低头按了按额角,接着仰头叹了口气,“既然姐姐喜欢,那我只能奉陪到底。”
楚离朝他皱了皱鼻子,挑衅道:“那你加把劲哦。”
少年忽然斜睨而来,原本柔和的目光里,瞬间凝出某种无形锋芒。
他似乎下了决心要扳回一局,一只手去捞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张开五指,要从后揽过她的脖颈。
楚离虽然轻而易举地躲开,却忍不住咕哝道:“玩个游戏而已,你突然这么较真做什么。”
小怜并未回答,只是默不作声再次循向她的身影。
一来二去,楚离在不断闪躲中失了趣味,索性摆手告停,“你这么阴恻恻的,玩起来也不开心,这游戏就到此为止。”
她静候片刻,才回到他身边,抬起他一只手,把两根从他头上拔下的发丝塞回他手中,“都还你了,你总不用再板着张脸了吧?”
见他僵硬地任她打开手指、合拢手指,却始终不予回应,楚离甚至有些紧张起来。
她探上少年沉默的侧脸,指尖在他柔顺的鬓发间拂过,仿佛她是在抚摸某种上好的丝绸。
这时,她的手忽然被他抓住,“骗到姐姐了。”
小怜蓦然侧眸,眼底黠笑一览无余。
楚离愕然瞬间,头顶忽然一痛。
她条件反射般捂住脑袋时,就见少年指间拈着一根乌发,由她面前徐徐提起。
“心软是姐姐的弱点。”他的目光顺着发丝滑落,凝在中段,“若非如此,我还扳不回这一局。”
“你这个小坏蛋!”楚离不假思索去推他,本意是想宣泄一下不满情绪。
可他似乎完全没有防备那样,被她一推,便止不住地朝后趔趄。
而楚离刚刚这么一推,又没了他的身躯作为依靠,骤然失去重心,顺着他的身形朝前踉跄,直到她将他撞倒在床褥之上。
她双手撑在他身上,隔着他身上衣料,掌心能触到温热的体肤与坚实的骨骼。
而这一番推搡,她身上本就不算严实的衣裙也有移位,一缕散发垂在肩上。
……狼狈。
这是楚离此刻的念头。
她瞪了他一眼,正要起身收拾头发和衣着,可是少年扣住她的手腕,并不打算放她逃脱。
楚离拽了拽手,语气也更强硬,“你总是这样……别以为,我会一直心软,一直不对你动手。”
“我从没这样想过。”少年声音微哑,他牵着楚离的手,在身前移动。
楚离以为他会把她引向某种危险之地,但他只是将她的手覆在心口,“姐姐能听到么?”
比起听见,楚离却觉得,自己是在透过掌心感受他的心跳。
“听到又怎么样。”她握紧五指,想在动用法诀之前,保留最后体面,把手从他的指间抽回,“听到了,我也不会心软饶恕你。”
“姐姐说的没错。”小怜蓦地仰起身体,抬头迎上她的面容,“心软的那个人……是我。”
不待楚离说什么,他已掀开那些摇晃的珠链,堵住她还未说出口的话。
少年明明没用手臂桎梏她,可是楚离觉得自己好像被别的什么束缚住,任由他汲取她口中的呼吸,分毫未曾挪动。
他像只贪婪的小兽,想要从她这里获得太多东西。
先是她的呼吸。
而后是她颈间的温度。
再是她身躯上每一滴细汗。
他好像被困在苦寒之地太久,才会对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感到欣喜若狂,像种子一样拼命吸取水分,只为挣脱生来裹覆的壳,冲破压在身上的土壤。
楚离几乎觉得喘不过气。
一个金丹期的弟子,与一个炼气期炉鼎修炼时,似乎不该感到这般艰难。
然而他的索求隐忍又肆虐,平静又疯狂,她明明是一只居于上风的小舟,却情不自禁地被水承托着,在汪洋中沉浮。
直到风平浪静。
少年轻轻替她挽起一缕散发,拂向她的耳后,“成为宗主的徒弟,对姐姐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
楚离枕在他身前,不厌其烦地抚摸着手里的水月帘,“等我成为宗主首徒,学来宗主真传,在宗中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了这样的地位,你跟我能过得很惬意。”
小怜沉默了一下,又道:“姐姐莫非是想继承合欢宗宗主的位置?”
“那种事情还远着呢,我才不会这么早去想。”楚离撇了撇嘴,“宗主培养一个徒弟就得好多年,若是她后面又培养了其他人,那继承宗主之位的重担根本到不了我身上。”
“倘若姐姐不需要成为宗主首徒,也能过得滋润呢?”少年似乎是在试探什么,“倘若明天,姐姐便能在修真界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那姐姐还会憧憬成为宗主的徒弟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以为的:姐姐在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实际上的:原来竟是我在姐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