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面具
楚离无语凝噎。
明明是阙芸本人不愿赴会, 也是阙芸本人不想失了合欢宗颜面,却派她一个小小的金丹期,假扮成宗主模样……
宗主大人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楚离郑重劝道:“……您让弟子冒充您, 若是被发现,恐怕有损合欢宗在修真界中的形象吧?”
“本宗何时在乎过形象了?”阙芸却毫不在意,“何况, 你是我选中的弟子, 你对自己就没有半点信心吗?”
楚离抬手拂去额上冷汗, “弟子的信心不是用在这些地方的。”
“作为我的徒弟, 你要自信,非常非常自信才好。”阙芸笑道,“反观修真界的男修, 十个里面有九个都对自己信心满满, 剩下那个一旦成年,也会加入其中。平平无奇之人尚且如此,你又有什么好谦虚的?”
楚离哽住。
阙芸一指楚离肩上,“小蓝, 我昨日不是特地嘱咐过你,要让我的徒弟穿上我送去的衣服, 戴上水月帘来见我吗?连这么简单的差事都交代不好, 你还想不想要齐云阁的灵草了?”
“要, 灵草当然要!”青鸟顿了一下, 转而低头对楚离窃窃私语, “姐姐, 你可有将水月帘带在身上?”
在青鸟期待的注视中, 楚离默默从储物镯中召出水月帘。
她忽然想起, 自己似乎并未掌握面帘的易容之法, 旋即捧起它询问阙芸,“昨日弟子试戴水月帘,似乎操作不当,以至于它对小怜没起分毫作用。”
“是吗?”阙芸缓步走来,指尖一动,令几道光流没入珠链,“我已在上面重新施下法诀,确保它如今认你为主。你操控它,只需少许灵力,不需要使用特殊手段。现在就戴上它,换成我的脸,让我跟小蓝看看。”
楚离当着宗主、青鸟和少年的面,戴好水月帘,将一丝灵力注入面帘,同时集中精神,在脑中还原宗主的容貌。
青鸟振翅飞到阙芸肩上,打量楚离如今的面貌后,发出一声惊啼,“若不是因为姐姐这身衣服,我简直要以为,这里有两个阿芸呢!”
“旁人也就罢了,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怎么还能认不出来。”阙芸伸手从小蓝头顶拔下一根冠羽,痛得它嘎嘎大叫。
阙芸围着楚离走了一圈,微微思索道:“神态不太像我,我不笑时比这要严肃。不过,对于不熟悉我的人而言,这已经足够。”
“多谢宗主肯定。”楚离抬手摸了摸面帘,转头问小怜,“你觉得呢?”
少年偏过视线,脚步退后,并不像宗主与青鸟那样有兴致,“……我还是喜欢姐姐本来的样子。”
望着他眸中那张属于宗主的脸,楚离在庆幸自己掌握水月帘的同时,也有些明白了他的心情。
谁会希望熟悉的人突然变了模样呢。
楚离仍记着更重要的事情,对阙芸郑重其辞,“倘若您要弟子代您出席仙门大会,弟子也不是不能答应。但弟子有一个请求。”
阙芸似乎料到她会这么说,“现在晓得谈条件了?”
楚离摘下面帘,拉住少年的手,对宗主义正辞严道:“炉鼎对于合欢宗弟子的修炼至关重要,弟子不说,您也一定明白。更何况,小怜是弟子的得力助手。弟子恳请您,让弟子把他带在身边。”
“我身边可没有像他这样柔弱的炉鼎。”阙芸微微一笑,“而水月帘只有一个,我没有更好的办法,把他变成我身边人的样子。”
楚离茫然,“那要如何?”
阙芸不慌不忙,“所以,你得给他戴上面具。”
*
由于宗主答应她带少年同行,楚离对于奔赴仙门大会一事,已不如初时那般抵触。
离开齐云阁时,楚离不止带着水月帘,还额外从宗主那里得来两件东西。
一件是阙芸自己的衣服,是为了帮助楚离更好地扮演合欢宗宗主的角色。
另一件则是一只木质面具,是为了帮助小怜在人前掩饰他真正的面容。
阙芸没有多送一套衣服给他,因为合欢宗中炉鼎的衣服大同小异。
出了合欢宗的大门,并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细节。
楚离也不介意。
她只介意要为少年戴上面具这件事情。
回到他们位于东苑的住处后,楚离捧着那只木质面具,对着铜镜发呆。
为什么偏偏是面具?
一提到面具,她便会想起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
原本,发生在梦中之事理应与现实泾渭分明,她也不该混淆两者。
然而因着这个面具,楚离却愈发感到心中不安。
虽然这面具是用木头雕出,成分中不含金银,形状与梦中所见的银质面具也大不相同。
但少年从不在她面前遮盖面容。
冥冥中,她不希望他那么做。
仿佛那样,他便离那个人……又近了一步。
而他们本该是截然不同的形象,是绝对不应重合的两个人。
少年正从身后靠近她,还体贴地帮她捏了捏肩膀,“姐姐在想什么?”
楚离举起面具递给他,微微清嗓保持镇定,“戴上,让我看看。”
她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前方铜镜,注视着身后少年的举动。
小怜默默解开穿过面具的束带,一手按住面具贴在脸上。
宗主拿来的这只面具,显然是照着一张与他并不相似的面容所制。
少年高挺的鼻梁被面具中段压住,面具两边悬空,几乎碰不到他的脸颊。
楚离不得不打湿面具,趁着木头变软的时刻,小施法诀,把它掰得稍稍变形。
如此一来,面具总算服帖了一些。
少年一手将面具按在脸上,一手牵起一侧束带,试着绕过后脑与另一侧系在一起。
可是,这个动作并不容易单手完成。
眼看镜中的他有些局促地试了几次,楚离忍不住转过身,一手抓住面具一侧的束带,“你扶住面具别动,我帮你系。”
她的两只手分别牵引着略显粗糙的束带,绕向少年脑后。
因为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楚离还特地踮起脚,确保她的手指能将束带系到正确的位置。
当她松开手时,少年仍扶着那只有些古朴的木质面具。
仿佛只要他一放手,面具便会掉下来一样。
楚离牵住他的手轻轻挪开,“你看,这样不是好好的吗?”
小怜伸手触摸着面具,似乎是想熟悉它。
他这种懵懂的模样,让楚离觉得心安许多。
即便他戴着面具,与脑海中的那个人影也不一样。
少年是柔和、轻巧,甚至有些稚拙的。
他戴面具的样子一点也不熟练,戴上面具之后,表现得也并不十分习惯,时不时就要伸手去揉敏感的眼眶。
楚离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指尖反复滑过面具的每个角落。
直到他蓦地顿住动作,手指送到眼前,上面缓缓渗出一滴血。
“怎么会这样!”楚离小心端详他方才在面具上触摸过的位置,果然发现了一根不走心的木刺,顺手帮他拧了下来,“这样应该不会再扎到你了。”
少年指尖微蜷,眸子微缩,露出几分委屈,“……我不想戴着它了。”
楚离摸了摸他的额角,“因为怕疼?”
小怜点头。
楚离安慰他,“我刚才检查过,没有其他扎手的地方。”
小怜却伸手就去解脑后束带,全然不顾指尖还在渗血,“我戴着它,就会想到被它扎过手指的事。我不喜欢这样。”
“别急,我有办法。”楚离拦住他。
她摘下水月帘,露出自己的原本面貌,这才捏住他的手指,在他带着些许愣怔的目光中,将他的指尖贴在唇上,轻轻舔舐。
当他的注意力从手指转移到她脸上时,楚离张开唇齿,将他被扎破的指尖含在口中。
血是咸涩的,带着并不可口的铁锈味。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却是柔和的,流露出被人仔细抚慰过的甘甜。
楚离反复吮去他指尖渗出的血珠,直到少年脖颈涨红抽回手指,隐秘滑动的喉结藏着一丝呼之欲出的兴奋,“……姐姐怎么总是喜欢这样。”
“你又不是天天流血,我也没有天天帮你给伤口止痛啊。”楚离镇定自若地回答他。
“姐姐摘下面帘,还把我的手指当成什么美味之物含在嘴巴里,这哪里是止痛……”小怜似乎有些艰难地咽下口水,声音无端哑了一分,“到了仙门大会,姐姐可千万别这么冲动。”
楚离伸出胳膊绕过他的脖子,轻轻一跳,像只树袋熊那样挂在少年挺拔的身躯上。
她俯下面容,笑着看他,“那不如在去仙门大会之前,先把冲动劲都用完,怎么样?”
*
宗门大比结束后没几日,滞留在合欢宗的天剑宗来客便集体辞别。
同一日,楚离在青鸟的示意下,前去“拜访”宗主。
进入齐云阁时,楚离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出来时,她已换上宗主的衣服,水月帘也已佩戴到位。
眼看阁外弟子恭敬向她行礼,毫不知情地唤她“宗主”,楚离勉力忍住笑意,一派正经地带着少年不疾不徐向宗门去。
就如她戴上水月帘易换容貌、瞒天过海那样,小怜也为了配合这次行动,特地戴上木质面具。
楚离没走多远,便听两名弟子在后方小声议论。
“宗主多年未曾踏出宗门,这次奔赴仙门大会,也算是给足各大宗面子了。”
“可不是!看宗主心情应当不错的样子,连宗主身边那位,也是三年来第一次踏出齐云阁呢!”
楚离心中咋舌。
阙芸到底有多记仇,才会为着那么早之前遭炉鼎拖累、被迫勤奋的事,把对方困在阁中整整三年……
但这一切,与她到底也没什么关系。
小蓝张开青色双翼从空中飞过,一路护送他们来到宗门入口。
宗主若想离宗,其实大可不必像宗中弟子一样,跨过这扇朱红大门。
堂堂合欢宗宗主,完全可以将传送大阵设在齐云阁,将自己传到天剑宗所在之地。
然而,如此行动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所有弟子都知道,她们的“宗主”已经离宗了。
阙芸事先在宗门外布下的传送阵于午时开启。
楚离牵着少年,享受着一众弟子的敬畏目光,朝着朱门后端庄地挥了挥手。
掐指一算,她带着小怜来到合欢宗不过月余,但却总觉得好像经历了数年那么久。
阵光大起,眼前一切尽数消失。
楚离再睁开眼时,面前现出的,是由百柄旧剑熔铸成的剑门。
而在最上方,一块剑身刻有“天剑宗”的巨剑在阵法托举下,高高悬于空中,颇具威慑之力。
随着一道剑光闪过,白发苍苍的剑修现身剑门前,对楚离拱手道:“尊驾可是合欢宗阙宗主?”
楚离点点头,还学着阙芸平常说话的声线,“阁下一定是天剑宗的薛长老。”
“老朽只不过是在不惑之年有幸得道,拜入天剑宗的俗人罢了。”薛长老一番客套,便领着他们穿过剑门,“两位的住处已经安置妥当,请随老朽来。”
如小蓝所言,天剑宗的一切都与合欢宗大相迥异。
地上光秃秃的,没有繁茂花草,只有随处可见的断剑残垣。
薛长老介绍了这些景观的来由。
这是因为天剑山曾经十分不稳定,时而地动山摇,害得天剑宗在建宗初期十分难熬。
为了平定天剑山,天剑宗的开宗祖师在宗中各处扎下灵剑。
时过境迁,天剑山已不需要依赖这些灵剑维持稳定。
但这些年久生锈的剑却留在原处,提醒每一个天剑宗弟子,天剑宗能壮大至今,在修真界中获得如今地位,是如何不易。
楚离随着学长老一路在剑林中穿行,逐渐对这种荒芜景致见怪不怪。
途中,她远远听到两道声音。
其中一道是个颇为活泼的少女声,“那个是谁,她穿得怎么这么艳,跟别人都不一样?”
而另一道似乎是个侍女的声音,“小姐,那是合欢宗的阙宗主。”
“好厉害,合欢宗宗主这次居然也出动了。我还以为凭她们的作风,根本不会搭理仙门大会。”
那少女说话分明毫无顾忌,“她身边怎么还跟着个男人,亏我还以为,只有阙芸本人会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你们宗主是在讽刺我过分自信,对吧?
楚离:你别什么都对号入座。
姬无雁:可她竟然说十男九信。
楚离:她提到男修,又没提到狗。
姬无雁:?
#你说谁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