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胆量
由于苏绮雪准备上场试阵之故, 周围诸多修士正在起哄。
“我以为苏家这女儿柔柔弱弱的,此番看着,倒是颇有勇气, 将来定能成为修真界的一位杰出人才。”
“也不看看人家的师父是谁,那可是在天剑宗资历仅次于宗主的岳长老。岳长老近百年来只收了她这么一个徒弟,就连一路通过选拔进入天剑宗的弟子们, 都没有师从岳长老的荣幸。”
“听说她跟天剑宗的白令羽是一对, 我应该没记错吧?只是可惜了我家那小子, 怎么没有白令羽那么好的福气, 哎!”
而在这些人声纷纭的背景下,小怜正侧过脸看向楚离。
他没有说话,唯有目光在她的双眼之间缓缓挪移, 仿佛他才是试图探询答案的那个人, 而不是刚刚抛出问题的楚离。
这种无端的压迫感,多少让楚离感到有些不适。
她先行偏开目光,随后嘀咕一声,“我不过是随口问你一句, 你也不用这么严肃吧。”
而在她的视线中,苏绮雪正提着贴身佩剑, 步入场中, 与莲杀阵遥遥相对。
余光之中, 少年眼中的锋芒正渐渐敛起。
他似乎是在扬唇浅笑, “姐姐说什么呢, 我怎敢在姐姐面前表露不敬。”
他伸手拂过她的眼角, 指腹一滑, 又翻手将指尖递到她眼前, “我不过是看到一根眼睫落下, 怕扎到姐姐,想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捞出来罢了。”
楚离俯下视线看去,在少年的指尖上,果然安安静静躺着一根睫毛,这才后知后觉地重新揉了揉眼,“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姐姐没发现的事情,还有很多。”小怜收回手指,眼睛微弯,笑得温良而无害,念出的话语带上几分怅然,“我对姐姐的心意,姐姐又知道多少呢……”
只听薛长老一声“开”,偌大的莲杀阵从地面升至半人高处,原地旋转起来。
法阵越转越快,十片花瓣的轮廓渐渐模糊。
苏绮雪手握剑鞘,目不转睛注视着一切,似乎在等待什么。
法阵忽然落回地面,朝着东北角的那片花瓣就地打开。
在围绕成团的光流之间,逐渐现出一道身影。
可从席上看去,此人却只有一道灰暗的影子,根本无法让人看出他本来的面貌。
“莲杀阵放出的这位挑战者,是影修吧?”席间有人率先喊道,“我就说,怎么没在仙门大会看到无影宗的人,敢情他们的弟子一直在幕后为莲杀阵准备。”
另一人却径直笑出了声,“这位道友,不是我说,就算人家无影宗弟子没有参与莲杀阵,我们之中也没几个人能看得清他们呀!”
毕竟,无影宗从上到下,修的皆是以快狠准为首则的心法,他们无论是杀敌还是援助友方,图的都是效率优先。
只是由于影修将修行重点放在攻击上,防御方面便相对弱化许多,为了庇佑自身安危,他们将防御都点在隐匿与模糊自身身形之上。
这样一来,即便对手不巧看到他们,也无法准确辨识出他们的动作,自然更难做出反应。
考虑到仙门大会的莲杀阵只是演示,这名影修显然没有将本门技艺发挥到极致,他甚至未曾彻底隐匿身形,只是借助障眼之法,将自身模糊成一道灰影。
“这可不是个好对付的挑战者。”楚离啧啧,“苏绮雪学的是天剑宗那套,他们修剑之人崇尚什么光明磊落,怕是不喜欢跟影修单挑。”
小怜却适时提醒她,“如姐姐所言,莲杀阵一共储备了十个挑战者,苏小丫头也不清楚会对上谁。或许她提剑上场之前,根本没想过,会遇上影修呢?”
楚离调整坐姿,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少年的手背上,“是她自己选的路,也没人逼她。我倒想看看,她打算如何应对无影宗的那些诡魅招式。”
几百双眼睛齐齐望入场中,而在苏绮雪拔剑出鞘的瞬间,影修灰色的身影便腾地从花瓣上消失。
众人这才拍案惊呼,原来方才影修为照顾到仙门大会已经有所收敛,所以才会先让在场修士看到他出阵,然后又让他们亲眼看着,他是如何骤然隐去踪迹!
苏绮雪拔剑四顾,蹙起的眉头之间是挥之不去的警觉。
一身象牙白的少女在场中缓缓踏步,如履薄冰,她时而转过身形,猛然对着空气出剑。
而她的每次试探,都会引发席间众人的议论。
“我说,这影修别光顾着躲了,好好的试阵整得像捉迷藏似的。你倒是出来,让苏小姐挥两下剑,给我们过过眼瘾行不行?”
“要是让影修近身,苏绮雪还能赢吗?”
“友谊第一,输赢第二。你我来这仙门大会,又不是为了看自己人拼个高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绮雪,师兄师姐们都支持你!快让大家好好看看,我们剑修行得正坐得端,才不怕暗中的敌人呢!”
苏绮雪面上淡定,似乎并未被这些声音影响,只是坚定地持剑与看不见的对手周旋。
没有交手的比试便没有看头,楚离几乎懒得继续观看,正抬手打了个呵欠,便听席上有人“哎”了一声。
只见一只葫芦从席间飞出,向空中吐出几滴清澈汁液后,“嗖”地落入苏绮雪手中。
她举着葫芦朝席上挥了挥,而葫芦的主人正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把葫芦捞回来。
苏绮雪一剑拍在葫芦肚子上,催动剑气将其中汁液全部引出,在剑尖周围舞成一圈半透明的水环。
水环之中水流涌动,在剑气作用下,流势愈发激烈。
在水环几乎被剑气震散时,苏绮雪却忽然将剑尖一转,划过身前,瞬间将无数细小水滴如雾般驱向前方。
这些被打散的水滴在前行途中遇到阻碍,诚实地勾勒出对方被遮掩住的身形。
“是那个影修!”葫芦的主人当即明白过来,“难怪苏姑娘要夺走我的葫芦,竟是为了打散酒液,使藏匿身形的影修无处遁形!”
在无数水滴中暴露踪迹的影修夺路而逃,然而不等他离开水雾弥漫的这块区域,苏绮雪的剑已经不请而来。
“承让啦。”少女反手将剑架在影修轮廓模糊的脖子上,重新露出自信的微笑。
事已至此,影修干脆撤去伪装,露出本来面目,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霍地扬起一道平静笑容,“苏小姑娘果然厉害。”
苏绮雪此次试阵,迎战影修获得胜利,场上一片欢呼,纷纷赞扬修真界代有才人出,天剑宗收徒的眼光更是走在修真界前沿。
“只有我关心那个葫芦吗?”楚离撑着侧脸,“小姑娘刚才一剑拍下去,那葫芦不裂也残。我看这葫芦不像是普通葫芦,通体泛着淡光,是要花很多心力才能养出来的灵葫芦吧?”
楚离还在纳闷,就见苏绮雪举着已经开膛破肚的葫芦,朝着葫芦主人摇了摇,“对不起,毁了您的葫芦。我转头委托家中帮您再添置一个,您看怎么样?”
葫芦主人一听这话,却连连摇手,“不敢当不敢当,我这葫芦能为苏小姐的得胜出上一份力,是我的荣幸,怎敢回过头劳烦苏小姐呢!”
这一来一去的客套场面,叫楚离看愣了,“认真的吗?先不说灵葫芦这东西,亲手种出,还要持续数年将自身灵力灌注其中,才能把盛入的水变成最合口味的酒。他不让小姑娘赔,还反过来感谢她?”
一旁少年冷不防地道了声,“这苏家是什么修仙世家么,势力好像还挺大。”
楚离摇摇头,“苏家祖上没有出过修士,听说是为了苏绮雪才与修真界接触。他们财富可观,人脉也广,有他们撑腰的话,别说是一个苏绮雪,一整个宗门都能高枕无忧……”
说到此处,她恍然大悟,“排除个人情绪,换了任何一个修士,若是遇上苏绮雪这样家世够硬的小姑娘,估计都会给足面子。”
“我想也是。”少年漫不经心抬起袖子,掸了掸靠在扶手上的那一块。
“但即便苏家底气再厚,跟苏绮雪赢了无影宗的人……会有关系吗?”楚离眯眼看他,“她可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出的招,你跟我都看到了。”
少年一本正经问她:“姐姐觉得,一个灵葫芦能盛下多少酒?”
这问题来得突兀,楚离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意图,只是如实说出她所知晓的答案,“依照那灵葫芦的尺寸来看,不到四斤。”
“倘若那个葫芦肚子里盛满四斤酒液,而小丫头用它造了一场水雾,覆盖的也不过只有她前方那一片扇形而已。”少年将臂弯支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在空中随意捻了捻,“而那不到整片场地的十分之一。”
“这一点,我知道。”楚离抓住他的一根手指晃了晃,“影修潜行时无声无息,苏绮雪能预判出他的大致行动区域,把他揪出来,运气确实不错。”
“只是运气?”小怜斜过视线,眼里透出狐疑,“影修如果真有姐姐说的那么神秘莫测,那他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场中任何一处。苏绮雪怎么知道,他会出现在那一块特定的区域,并且将水雾引去?”
楚离确实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她对苏绮雪能顺利得胜一事本就有些意外,只当那是属于原书女主的某种幸运。
可小怜并不知道苏绮雪在这个世界的女主角地位,他根本不会从那些角度思考问题。
他所着眼的,正是先前自己忽略的方面。
“你的意思是,苏绮雪能赢过影修,提前揪出他的所在,不只是因为实力和运气?”
少年沉默着看她,眸光里却有光芒闪烁,似乎是在表示赞同。
楚离皱眉思索片刻,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遂压低声音,对少年道:“你该不会是想说,苏绮雪能赢,是因为无影宗的人看在苏家的面子上,对她做出让步了吧?”
“姐姐与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小怜笑着回答,“不过这些事情,也轮不到我来管。”
少年眼中映出的她忽然放大,楚离意识到是他向自己靠近,正迟疑着朝后避让一寸距离,“大庭广众之下别太亲密,我不喜欢被人看着。”
“但我喜欢。”小怜这句话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念出,好像一串气泡从深水缓缓上浮,在水面相继破裂。
这声音带着十足慵懒之意,而他的脸与脸旁发丝将后方天幕遮住,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地方突兀剪出一道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楚离几乎以为,他是想通过当众亲吻的方式表达亲昵。
可她只感觉到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而他面具的上沿压在她的眉间。
他呼出的气息沉沉地落在她的颈间,还带着些笑意,“姐姐以为,我想做什么?”
楚离按住他的肩膀,“光天化日之下,你跟我额头相抵……好奇怪。”
“他们不是觉得合欢宗风气狂野么?这样又能算什么。若是有人问起,姐姐就说是在传功便得了。”小怜低低地笑,带起轻微震颤,通过额头一丝不苟地传入楚离的意识中。
“你说你十八岁生辰在即,很快就不再是小孩子。”楚离轻轻把他推远一寸,想让他识些分寸,“但要我说你哪里更成熟,我倒真说不出来。”
她一指顶住他的胸口,免得他不依不饶再次黏上来,“我看这仙门大会对你来说,还是太无趣了。”
“这里除了姐姐,没有我在乎的人。”少年微微转过目光向左右看去,眼中是意兴阑珊的模样,“随他们怎么样,只要不打扰姐姐,他们在不在也没什么区别。”
楚离扶着水月帘,轻轻瞪了他一眼,“你是没有包袱,我好歹还代表合欢宗的形象。看在本宗的颜面上,你也得给我一忍再忍,知道了么?”
“姐姐是因为挂念合欢宗,才会在意这些。”少年轻叹一声,目光微黯,似是失落,“不过,我又能拿姐姐怎么样呢。”
但他很快重新挺直腰杆,坐有坐相,楚离正想夸他一句,却不料他忽然仰身朝她膝上躺下。
“你闹够了没有?”楚离一面掐他的手臂,一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刚才与你说的,你是当没听见吗?”
“嗯。”小怜合上眼睛,一手搭在胸前,一手却有意无意勾着她垂落的发尾,“姐姐让我照顾合欢宗的面子,让我不要当众举止亲昵,这些,我一律没听见。”
“你……”楚离发誓,他就是故意的。
她迅速环视近旁,虽有几人对他们这亲昵举动投来木然目光,但更多修士还是被莲杀阵和苏绮雪所吸引,并没有太关注她这里的状况。
楚离抓紧机会,隔着少年的衣襟戳他的锁骨,“我看你就是骨头松了,得给你重新紧一紧,才不至于这般胆大妄为。”
少年又“嗯”了一声。
对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楚离简直是哭笑不得,“那你就躺吧,我看我的莲杀阵去。”
少年第三次发出“嗯”,便就着这个姿势闭目养起神来。
楚离再抬头看去时,苏绮雪已经退场,而出阵的影修也已回到阵中。
硕大的莲花图案重新合上所有十片花瓣,在半人高处徐徐旋转,似乎是在耐心等待下一个试阵之人。
自苏绮雪之后,又有八名修士先后上场,分别与莲杀阵展开对决。
运气好的,尚能挺过两三炷香时间,才被法阵放出的其中一人打败。
而运气不好的,一上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被刀剑抵住命门,灰溜溜地告败。
原本有苏绮雪这样一个年轻修士打头阵,在场众人对后面的比试皆是翘首期盼。
结果那之后试阵的人,也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状态不佳,一个个发挥得甚至还没有苏绮雪正常。
由于莲杀阵每次从阵中随机放人,无法预判,当其中一名棋修“抽”到影修时,本来还挺高兴。
他直接从场上引了一坛酒来,分明是想效仿苏绮雪,以细密水雾揭露影修的踪迹。
可是棋修朝着正东、东南、西北和东北各洒了一片水雾,把整坛酒都浪费完,也没能顺利揪出影修所在,反而在气恼之中,一时不慎被影修从后方钳制,输得猝不及防。
带酒坛来席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道侣。
那女修见此情景,不由当众对他斥道:“连依样画葫芦都画不好……我酿了足足二十年的好酒,叫你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全败光了,你对得起我吗?”
霎时间,场上传来一片克制的哄笑。
“还以为苏小姐那招是能克制影修的绝招,谁用了都会说好。现在看来,秘诀不在招式,而是在施招的人啊。”
“我也是爱酒之人,二十年的酒可不好讨,何况还是道侣亲手酿的。这次若是征讨魔域,他道侣多半要逼他打头阵,才能消心头之恨吧!”
“还好我够识趣,没有急着上前试阵。我宁愿跟魔域那些妖魔鬼怪鏖战,也不想在自己人面前丢人。”
“十名精英才能撑起一个莲杀阵,试阵之人根本不知道会遇到谁,容易慌张也是正常的。这亏得是演示,一次才放出一人。实战中,一次可以放出好几个,那才是真的叫敌人应接不暇!”
一连八个试阵者,竟无一人能赶超苏绮雪对阵时的表现。
薛长老正笑着对席上众人拱手,“还请再来一人,补足十场,图个十全十美的好兆头。不知哪位愿意上前一试?”
场上鸦雀无声。
薛长老没有气馁,接着笑呵呵道:“大家别把一时输赢放在心上,我们谁不是从经验教训中学习进取的呢?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诸位若是自己无法下定决心,可有愿意举荐之人?”
话音刚落,全场齐齐倒吸一口气。
“千万别找我,我宁愿留着力气,去练一晚上拳,也不想丢一炷香的脸。”
“大师兄,你身手这么好,不如去试试吧,露一手给他们瞧瞧!”
“小师妹,大师兄才不敢去呢。万一他败了,回来可就没脸见你啦!”
在一片互相推搡的热闹之中,却独独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冷声,“我倒是有可以举荐的人。”
这声音似曾相识,楚离斜睨而去,却发觉那人正是先前来找她麻烦的刀修。
而刀修此时正朝着她的方向望来,目光中闪过一道狡猾光芒,“我推举合欢宗的阙宗主,不知阙宗主敢不敢上场一试?”
……这刀修明摆着是要坑她!
楚离那些义正言辞的反驳已经到了嘴边,少年却突然起身,云淡风轻望向刀修所在,替她开口,“姐姐乃是堂堂合欢宗宗主,你三言两语让姐姐上场,难道姐姐便要答应不成?”
刀修毫不退让,态度顽固,“让阙宗主说话,我不跟炉鼎讨论这些正事。”
“这种小事还用得着麻烦姐姐?凡事皆要谈条件,正事尤其如此。”小怜一手抚上面具,指尖轻轻敲打在面具粗糙的纹理上,“若是姐姐赢了,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比起刀修挑衅般的举荐,楚离对他这反应才更吃惊,几乎坐不住,“我压根就不想上场,你怎么都开始跟那个刀修谈条件了?”
小怜却一手拦在她身前,明摆着是要阻止她起身,“姐姐稍安勿躁。切记,越是表现得波澜不惊,才越能威慑住对面的家伙。”
“你说得倒轻松。”楚离倒是想拥有遇事从容的觉悟,可是眼下这情形,单凭从容已经不能解决问题。
少年回首望她,“姐姐信不信我?”
“信是信,但是……”楚离欲言又止。
明明受到针对的是她,为什么小怜却要问她,相不相信他?
他没可能替她上场。
可是,少年眼中的眸光是如此明亮,与其说是令人安定的力量,倒更像是未知的情绪在燃烧。
楚离隐约觉得这样的他有些陌生,可这似乎不是一个适合跟他深入探讨的时机。
她迟迟没有给出回答,小怜也并不着急,只是抱住她的肩膀,弯腰靠在她耳边,“姐姐忘了蜃珠么?”
少年一语惊醒梦中人,楚离反手召出那颗鸽蛋大小的珠子,却又不免有所担心,“这里聚集了修真界的精英,同样的招数或许在合欢宗内部有效,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好说了。”
“这不是还有我么。”小怜在她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战栗感顷刻间传遍楚离半侧身体。
“我只能赢,不可以输。”她顶着一张微微发烫的脸,再次庆幸有水月帘伪装面容。
这似乎并不影响小怜看穿她的想法,“姐姐有什么好害羞的,该害羞的时候还没到呢。”
楚离恼羞成怒,“你最好祈祷我顺利过关,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我摘下水月帘。”
“姐姐放心,我不需要依靠祈祷这样虚无的东西。”少年伸指抚过她的耳廓,柔软指尖将热意扩散,却意有所指停在水月帘钩在她发间的位置,“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亲手帮姐姐把水月帘取下。”
楚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仍在等待回音的刀修已是很不耐烦,他明明身在数丈开外,声音却洪亮得好似要让千里之外都能听见,“阙宗主,你跟你那小炉鼎嘀嘀咕咕完了没?敢不敢上场,不过就一个字!”
楚离向小怜使了个眼神,旋即起身望向场中,却压根没有正视刀修。
“有何不敢?”楚离拂袖离席,在两旁讶异目光中向莲杀阵走去,还抛下一句话给刀修,“我若赢了,你可得给我磕三个响头,喊我一声祖宗。”
一路清风拂过,转眼间,她已经站在莲杀阵的对面。
从席上俯视时,楚离只觉法阵精妙,而它自身的难以捉摸与杀伤力更是不容小觑。
可如今看着,由灵力编织出的金粉色图案,却吸引住她的目光,令她由衷感到赏心悦目。
大约修士一旦有了信念,知晓前方会有怎样的危险,反而不会像在初期摸索阶段那样,过于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像前八个修士一样输掉,再加上……可能会丢合欢宗宗主的脸。
好巧不巧,这张脸偏偏不是她的。
一个正统修士在修真界行走,确实会看中名声,而名声往往是与姓名联系在一起。
可在这场仙门大会上,大家记得的只会是阙芸而已。
既然宗主怂恿她来仙门大会,就得做好接受这种局面的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楚离忽然觉得,方才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何时开始?”她甚至原地伸了个懒腰,活络筋骨,“早些结束这场试阵,我想看下一个环节了。”
“您愿意站出来,老朽十分感激。”薛长老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转头朝着法阵所在做了个手势,“开!”
楚离一手在袖中攥住蜃珠,一手召出法器。
这是她自己的那把伞。
因为蜃珠之力,她遮掩了纸伞的外观。
所以,她虽然有握住法器的实感,却并不会将法器暴露人前。
倒不是阙芸不愿支援她一件上好法器,而是那些法器在阙芸本人继任宗主之位后,已经闲置很久。
法器需要被经常使用,才能表现出最大程度的服帖,否则不但难以发挥出应有的力量,也会影响持有者的发挥——这就是常说的“兵器不趁手”。
何况,高级法器对使用者的修为有更严格的要求。
一个修为中等的修士,用上趁手的法器,能得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而同一个修士,倘若强行驱动高出自身水平的法器,则会得到一加一小于二的效果。
阙芸清楚这个道理,所有没有故意塞给楚离那些高级法器。
而她赠予楚离的水月帘本身带有防御之效,若是遇到意外情况,楚离完全可以凭此优先回避。
假如情况刁钻,楚离必须动手,那么自然是动用自己的法器为佳,但应尽可能掩饰它的外观,免得旁人发现破绽,继而拆穿她的身份。
纸伞握在楚离手中,这感觉是如此熟悉。
毕竟这把伞陪伴她度过许多日子,她在捡回少年的同一天开始熟悉这把伞,伞与少年如同她的盔甲和软肋,缺一不可。
十瓣莲花在自转数十圈后,终于张开一片花瓣。
而上面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迟迟未曾到场的龙傲天本人。
先前只顾着应对刀修枪修这两个麻烦,又让苏绮雪打扰了一回,楚离完全没有关注过龙傲天的去向。
一方面,她单是听到白令羽的名字,就会回想起早前在客栈时,他满脸狰狞、口吐怒言的暴躁模样。
另一方面,她在潜意识里以为,天剑宗会把白令羽这样的宗门新秀留到最后,再让他出场压轴。
可没想到,龙傲天早就在莲杀阵里藏着了。
白令羽从莲杀阵中现身后,场上再次掀起声浪,其中还夹着来自苏绮雪的一道激动呼声,“令羽哥哥,天剑宗的荣誉就由你来守护,千万别让大家失望呀!”
……岂有此理。
就因为苏绮雪是天剑宗长老破格收的徒弟,即便她在测试莲杀阵的时候赢了,也不算破坏他们天剑宗的荣誉?
敢情天剑宗外的修士还不能赢了?
楚离真是谢谢苏绮雪,若不是因为她为龙傲天加油的声音这么响亮,自己可能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求胜心。
白令羽似乎对席上热烈的鼓舞声习以为常,正端端正正朝楚离抱拳,“先前幸得贵宗款待,还未能送上薄礼致谢。”
语气客气得很。
可楚离记得清楚,自己刚穿来那会,龙傲天刚被原身下过合欢散,他那时的态度可与现在有天壤之别。
楚离觉得好笑,若是让龙傲天知道,这副水月帘下是同一张脸,他还不得当场破防,气成猪肝色!
“谢礼就免了,合欢宗物质丰沛,不缺这些。”楚离特地强调了“物质丰沛”四个字,“如今,平息魔域动乱、守卫修真界才是各宗的共同诉求。天剑宗也应留着资源,为了更大的事业努力。”
表面上这是在客套,但楚离不否认,她可能多多少少有点私心,顺带讽刺了天剑宗物质贫瘠的现状。
白令羽听到这话,神色确实微有异样,但他马上便捞出和和气气的套话,“阙宗主有这般大局观,是修真界的幸运。今日有幸与阙宗主同台竞技,您不必看在后辈面上手下留情。”
楚离笑了笑,“好。”
她才不会手下留情,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龙傲天缓缓拔剑出鞘,同时楚离留意到,他的剑穗上串着两只雪白毛球,与苏绮雪发间的饰物如出一辙。
楚离余光瞥到,苏绮雪从席上向白令羽投去的目光,那其中有少女的崇拜,也有不容小觑的强烈占有欲。
苏绮雪就差一脚踏进比试场地,站在龙傲天身边为他加油喝彩了。
而另一边,小怜向楚离投来的目光虽然也十分专注,但兴许是因为面具掩饰之故,锋芒却收敛许多。
少年一只手靠在腰前,指尖互相捻动,乍一看去,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楚离来不及再多观察什么,因为龙傲天已经发动第一剑。
这一剑来势汹汹,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白令羽显然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客气,而是意图速战速决。
眼看剑尖带着寒光闪过,楚离旋身躲开,与龙傲天擦肩而过。
白令羽还保持着提剑向前挑去的动作,但他只停顿了一次呼吸的时间,便转身将剑回旋而来。
楚离一个后仰,脚尖贴地从剑锋下滑走,垂落的珠链在颈前互相敲击,犹如在为她编织一支环佩叮当的乐曲。
但实际上,这声音听在楚离耳中,更多还是吵闹。
珠链因为她的闪躲动作七摇八晃,但阙芸一早就提及,只要水月帘的两只小钩子还挂在她的发间,只要悬着众多珠链的那条主链还落在鼻梁上,水月帘的易容效果就不会受到影响。
若非如此,楚离从一开始便不会考虑上场比试的可能。
白令羽第一二剑皆被避开,原本还算淡定,可偏偏在这时,旁观这一切的苏绮雪又呐喊助威,“令羽哥哥,你可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让我失望的!”
一瞬间,龙傲天周身的气场似乎有了变化。
原本凝聚在剑锋上的剑气以他为中心,向周围三尺蔓延,倘若龙傲天是天剑宗一把令人瞩目的剑,那他挥动前两剑时,恐怕连自身剑鞘都没卸下。
剑风扫过之处,尘埃平地而起。
空气中有某种力量绷紧,空气变得极度干燥,好像有无数把细小刀子划过楚离身上。
楚离鼻子一热,指尖由珠链下拂过,才发觉是被剑气激出血了。
她暗掐法诀止住鼻腔中渗出的血,一个清尘诀同时除去指尖血与面前扬尘。
“得罪。”白令羽将剑平举,调整角度,剑尖重新指向楚离。
龙傲天不再敛住实力后,身法变得极快。
楚离只觉剑光晃过,她甚至不敢说自己看清了剑的轨迹,只是下意识凝出灵力覆盖伞身,抬起别人看不见的纸伞,凭着直觉挡下龙傲天这第三剑。
剑气与伞身相击的这一刻,楚离听到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
即便有灵力强化,纸伞依然承受不住这一剑所带来的冲击。
伞柄从中断爆裂,弯折的伞骨将伞面上的红色夹竹桃刺破。
陪伴她这些时日的法器,在龙傲天的真正实力下,脆弱得就像一柄最普通的纸伞。
楚离原本以伞身对抗剑,如今伞身折断,这股冲击于是顺理成章地向她袭来。
留给她反应的时间不足三秒。
倒数第三秒,楚离五指扣住半截纸伞,沿着剑锋划过,将一半冲击化解,同时闪开半步。
倒数第二秒,楚离将灵力注入袖中蜃珠,象征蜃珠之力的光华由她袖中逸出,如无数游鱼四散飞腾。
最后一秒,楚离将蜃珠抛入上空,自己则跟随蜃珠跃入半空,在龙傲天向上劈来第四剑之前,用蜃珠之力将他罩住。
剑气至刚,然而蜃珠中流窜出的光华却至柔,如同水和云雾,并不会被刀剑的力量轻易斩断。
楚离正是要用蜃珠困住龙傲天,只要他心中有任何执念,这一时半刻的干扰,就足以为她争取到转机。
然而白令羽虽然定在原地,数道剑光却围着他向周围炸开。
楚离眼疾手快避开这些无序的攻击,却眼看其中一道剑光扫过上空蜃珠。
完美无瑕的珠面上,赫然出现一条裂缝。
而与此同时,罩住龙傲天的蜃珠光华化成碎片,落下时却像所有虚幻之物那样消弭无形。
唯有场上传来的喝彩声愈发清晰。
“令羽哥哥,好样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不是我说,阙宗主那招空手接白刃,看得我真是心惊胆战。她当真没打算亮个真刀真枪吗?”
“她那怎么可能是空手,保不准在手里藏了什么防御之物,只不过我们离得远,看不真切罢了。”
“嘿,天剑宗的白令羽果然有两下子。合欢宗宗主刚才是分明是想用幻术拖住他,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破了局。”
“白令羽跟苏绮雪这对天剑宗璧人,今日看来是要傲视群英了!”
楚离却没心思继续听下去。
蜃珠之力构成的囚笼破溃后,白令羽重新出现在众人目光中。
但没有人能像她这么清楚地看到,此时的白令羽额间浮现紫色印记,双目血丝密布,他手中的剑身逐渐变暗,剑气亦不受控制般,向外一阵阵扑去。
……怎么回事?
比起之前那个来碰瓷的廉启,龙傲天这个样子,才更像是走火入魔吧!
楚离当即避开数尺之距,召回蜃珠,好在珠子虽有裂缝,但仍保持一体。
龙傲天形容魔怔是不假,但对外界的反应似乎也慢了一拍。
楚离当机立断,以自身灵力与蜃珠之力交织,凝出数道灵丝,将龙傲天的腿脚束缚在地,又借助灵丝,将他的双手捆缚在后。
“你……”
由龙傲天口中传出的低声带着十足威胁,楚离抬起一指,指尖凝结一道新的灵丝对准他,“白小友,从你拜别合欢宗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了?”
场上观众也想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
“哎,白令羽刚刚不是一举破局了吗?我不过是被那些花花绿绿的光晃了一下——就这么一下,白令羽怎么反而被阙芸给捆住了?”
“白小友,这不过是一时失手,不妨事的,用你的剑气挣脱就好!”
“阙宗主一会空手接白刃,一会下幻术,一会又捆绑……她的招式,未免也太花了吧!”
“不看到最后还真不知道,到底谁会赢。就这一场,已经值了!”
在众人议论不休的这会功夫,楚离一面与龙傲天保持距离,一面围着龙傲天绕圈行走,不断加固他手脚上的灵丝。
灵丝是合欢宗不外传的招式,一旦凝出,若无本人意志,或是更高级别修士暴力卸除,便无法轻易解开。
龙傲天理当比她现在的修为高,而金丹初期凝出的灵丝,本不至于将他禁锢住。
楚离只能理解为,他是被自身有异于常的状况所拖累。
半柱香时间过去,白令羽虽然毫无认输之意,但也确实没有主动挣开灵丝束缚。
“胜负已分。”薛长老见此情形,当众宣布结果,“这一场,应是合欢宗阙芸阙宗主获胜。”
他从席上抬手,遥遥示意楚离解开灵丝。
但楚离还顾忌着龙傲天现在的状况,未曾动作。
“阙宗主可是有什么事?”薛长老察觉到某种异样,“有话请直说,这里都是自己人。”
楚离犹豫片刻。
当众说这种事,算不算不给天剑宗面子?
她下意识循向少年方向,然而他不知何时离开原位,她扫过半场,仍未发现他在何处。
正当楚离打算抛开顾虑,将情况言明时,一道象牙白色的身影,却从席上瞬息闪现场中。
苏绮雪张开胳膊,拦在白令羽身前,抬起的脸庞上满满都是不服,甚至还有委屈的泪意。
“阙宗主已经对令羽哥哥使了这些手段,还要对令羽哥哥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姬无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楚离:好好的,你背什么诗……
姬无雁:不识靠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楚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