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辛烨捏着召令从大殿出来的时候,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参不透天帝这个时候将他和玄长衍调离不归渊的用意,不过身为下属,他不能发表意见,沉默地领过召令。
离开前他想再次去看一看殷晚澄。
正想着事,走着走着却撞上了急匆匆迎面而来的璇玑仙君。
他连忙将璇玑仙君扶起,璇玑仙君站定才看清了是他。“原来是殷上神啊,先前你忙着好久没去我那里坐坐了。”
“啊……嗯。”辛烨一阵恍惚,此前都是殷晚澄去的,直到现在,他代替殷晚澄一事尚未禀明,别人这样叫他,他还是不能立刻反应过来。
“不过我也知道你忙着,如今仙界动荡告一段落,有空一定要去我那里坐坐。”
一些寒暄,辛烨方才问起:“仙君这么着急赶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得了哇。”璇玑仙君亦是神色凝重,拉过他的手看了又看,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上神你出事。”
“出事?”
“天象所示,长星晦暗,摇摇欲坠,是为不祥之兆,恐怕必折我仙界一员神将。”
眼见面前之人脸色越来越沉,璇玑仙君连声劝慰:“上神不必担心,我观上神面相,近几日分明是喜兆。”
辛烨这才放下心,拱手道:“那便借仙君吉言了。”
他的喜祸与殷晚澄相连,若他是喜兆,上神便不会出事,不归渊的动荡已经平息,附近邪祟皆已清除,不需要他时时盯着,上神在荫山那里应该不会出事。
但他还是通过殷晚澄给他的龙鳞递了消息,得到殷晚澄的回复:“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连日春雨淅沥,岁初闭门不出,索性坐在竹楼里听雨打芭蕉,闲时听殷晚澄抚琴,看他泡茶,前几日的桃花酒刚刚酿下,她又去院子里转了转,桃花枝长得不错,花瓣掉光后又长了新叶。
除却偶尔忍着脾气给阿初输些妖气养着青萝芝,看阿初形容枯槁地嘶吼,日子倒也过得慵懒惬意。
“上次差不多这个时候带你去了人间。”
此时她正与殷晚澄对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抬头看向对座的人,似笑非笑,“当时你差点成了头牌。”
殷晚澄不以为意,淡道:“人间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
“哦?莫不是你去过?”岁初眯起眼睛。
“闲暇时会去转转。”
抬头一看她的表情便知她想错了,方才解释:“不是那里。”
他喜好美食,心情不好时会化作普通人的相貌去人间坐坐。
日月流转,山河变迁,来去不过几十年,昔日黄发小儿已成垂髫老人,处处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今日开着的铺子许是下一次就不在了,越是美好的东西,逝去的越快。
“哼,你若是去了,我今天就把你的鳞全都扒了。”话锋一转,“听说最近不归渊和仙界都稳定下来了,是好事。”
自从他清醒后,和辛烨的传话也不避着她,只是她很不喜欢辛烨看过来的眼神,活像她是一个玷污他家上神清白的登徒子。
殷晚澄没有回应,沉默看着棋局。
稳定了吗?他不觉得。面上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暗涌流动,这个时候将辛烨调离不归渊绝非因为仙界太平。
此局棋法诡谲,他竟看不出丝毫胜算。唯有弃车保帅、殊死一搏,或许会有一线生机。
“月昇前几日又送来一批药,过几日取下青萝芝,治好你体内的残毒,我们便去人间转转吧。”岁初提议道,“去岁去时,根本没怎么游玩,单单照顾你了。”
他因毒缠绵病榻好久,浪费了大好时光。
“……好。”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竹青突然慌张来禀:“山主……出事了!”她有些不敢看岁初的脸色,“阿辞死了!”
岁初猛地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他怎么会死!”
昨夜她才输送了妖力,眼看青萝芝就要成熟,只差几天时日,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明明吩咐过不可懈怠,怎么还是出了差错?
他带着青萝芝转世了暂且不论,重要的是,殷晚澄怎么办?
竹青回道:“我们也不知道……今早清荷去送吃食的时候,才发现,他被勒死了,可我们一点声响都没听见。”
原本缠着他手腕的铁链缚在了他的脖颈,带着一股狠厉的决绝。
殷晚澄看了眼棋局,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台阶,先前还是连绵细雨,转瞬便成倾盆暴雨,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开去,终是将平静的天幕撕开了一个缺口。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他不觉得这是意外。既然给他下了这样的毒,那便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解毒。
玄长衍拿到龙角是一个意外,如此一来他根本不会再让他拿到青萝芝。
更何况解毒的方式只是一个猜测,没有人证实解毒的可能性,他连这个希望都不给他。
“阿初,我已服用过龙角,目前来看没有大碍,不必担心。”至于残毒留在身体里会怎样,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到月底,天才稍微放了晴。
此时春意正浓,树叶婆娑,殷晚澄从书中抬头,见岁初正迎面向他走来,他开口便道:“你要出去?”
“嗯,有事出去一趟,来与你说一声,你在荫山老老实实等我。”她话说得轻巧随意,走过来趁机捏了一把他的脸,“不能带你出门了,月昇一会要来,我懒得应付了,你招待一下他,不想理他晾着他便是。”
她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眼眸中却是一片愁云,从那日之后便没有消散。
她虽然闭口不谈,近几日却罕见地频频走神,甚至入夜时,睁着眼许久未眠。
“……嗯。”
转身抬脚迈出一步,忽听她在后面低低唤她:“阿初,等一下。”
岁初回身问他何时,便见殷晚澄不觉间靠的那么近,俯身将她一直挂在腰间的护身符取下,替换上一个新的。
他靠过来的时候,岁初突然心悸一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道:“澄澄。”
“嗯。”他依然平静地回应着,原来的护身符已经攥在了他的手心里。
岁初完全不能解释刚才那一瞬的慌乱,直到攥住他才觉得他还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低下头去看。
新挂上的护身符绣着白龙纹样,乍看之下像是变小后的他贴在了护身符上。
“你不是送了我一个吗?为何今日又要送我?”
“那个做的不好,我重新给你做了一个,方才想起来,便给你挂上了。”他又叮嘱道,“阿初,事在人为,不必烦忧。”
他又替她理了一下稍有些凌乱的发髻:“早些回来。”
被他那样明亮的眼神一看,好像她做什么都无所隐藏。岁初拿起护身符放在手里掂了一下,感觉奇怪,想拆开却发现上面附着了一层密咒:“你放了什么东西进去?”
“你回来我就告诉你。不要打开,打开便不灵了。”
岁初不再纠结,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他的脸:“你送了我护身符,那你想要什么?”
殷晚澄垂眼,鸦羽般的眼睫落下,眼中闪过一缕细碎的光。
“想要你开心。”
他温和地笑笑:“一直开心。”
岁初总觉得他面里带话,但细看他没什么异常,想来有月昇看着不会有大问题,只笑着说:“有你在我就很开心了,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回来给你带?”
殷晚澄摇摇头,过后又突然想起什么,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还想吃你给我做的面,回来后,不要忘记给我做。”
直到岁初走了很久,他依然站在原地,直到月昇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怔怔回神,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默默收拢衣袖。
“看你刚才那样,好像一瞬间又傻回去了。”
月昇也不拘着,一上来就给自己添了茶,翘着腿自顾自喝着,不时抬眼看他,不确定地问:“我问你,你现在是殷晚澄吧?”
殷晚澄默默将护身符收好,走过来时吓得月昇绷直了身子。
被砍掉的脑袋又在隐隐作疼了。
“我一直都是殷晚澄,何时不是我?”
澄澄是他,殷晚澄也是他。
见到月昇的防备,他好笑道:“你怕什么?”
“谁怕你了?”月昇逞强道。
“你护着阿初这么久,我不会对你动手。”殷晚澄坐在他对面,诚恳道,“谢谢你对阿初的照顾。”
月昇一口茶卡在喉咙里,喝也不是,吐也不是。
殷晚澄竟然对他说谢谢,他没听错?阿初说他蛊毒尚未彻底解除,还是说他脑子又坏了?
想说的话断在那里,月昇忘了方才想说的是什么,只闷闷道:“啊……顺手的事,说这个做什么?”
“你喜欢阿初?你们认识几千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他和阿初的感情始于阴差阳错的日久生情,月昇与她是同族,又陪在她身边那么久,如果月昇再废些心思,未必不会使她动心。
月昇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轻笑了一下,挑衅地看向他:“你这是抱得美人归来跟我挑衅?”
“只是疑惑。”
月昇潇洒地灌了一杯茶水,摇头朗笑道:“有些人只看一眼便注定了她不会为我所有。”说起第一次相见,月昇脸上也正了神色,“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只熊妖背上,脚踩着那只熊妖的脑袋,尽管鳞片缺失大半,可她依旧慵懒地晃着蛇尾。像是天牢里执掌生杀的王,残忍又危险,好像只要靠近一点便会被她撕的粉碎,那般独特的美只一眼便忘不掉了。”
殷晚澄默了默,道:“原来,你喜欢的是那样的她。”
“是啊,蛇妖天生冷血又薄情,我喜欢那样的她也是我的本性。不过她和我还是不同的,她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所以我们注定不会是一路人。因我没有触犯到她的底线,又在天牢里护着她,她才默认了我的存在,但远远不能到动心的地步,更多时候是像兄妹一般的相处,我不甘心,但不妨碍我继续追求她,万一哪天她和你一样傻了,答应了我呢?”
月昇自嘲道,“不过她既然看上你了,我又能如何?一刀两断?几千年的情义了,哪能说断就断?我也没几个友人了。”他两手一摊,“总之你放心,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你,但你在一天,我就不会做什么。”
殷晚澄毫不留情地戳破:“我不在,你也没做成什么。”
他们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殷晚澄失笑,为了他,阿初还真是煞费苦心,可他势必要辜负这份心了。
眼看着月昇气得就要掀桌了,他淡道:“再和我说说阿初的事吧。”
无论多小的事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