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进不归渊这间荒废许久的寝室,光影交错。
岁初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她眸光微变,有些惊讶于他会主动将自己脱了个干净,又说出这般自降身份的话。
她仔细地盯着他的眉眼。
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拂在胸前,精瘦的腰身显露无疑,因着是半龙身的缘故,肩膀及腰间遍布流雪一般的龙鳞,因着光影变幻,泛着轻轻浅浅的流光。
岁初满脑子只有两个字,想摸。
视线往下,腰腹流畅的线条隐入下裤,半褪不褪更显勾人诱惑。
啧,哪有人脱衣服只脱一半的?腿不给她看?“角”不给她看?尾巴不给她看?
白长了。
她脑子里又多了两个字,想看。
可是,他大概忘记了,她还被施着定身咒,只能看,不能动,馋死她了,直得故作矜持。
许久不曾听到岁初的回应,殷晚澄的心直直下坠。
他连做玩物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沉默地半跪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表情,唯恐错过一丁点细微的表情变化,直到眼睛酸胀疼痛。
明明,她很想要。
是等他主动吗?
他伸出发颤的手,掌心握住了她的手腕,抿着唇,带着她的手顺着自己的脸,一路往下,触碰这具新生的躯体。
她的手像是被她控制的傀儡,并非她的本意,所到之处,还是让他涌上一些异样。
但她连摸他的意思都没有。
不愿碰他吗?
已经抛却尊严说出的话,迟迟得不到丁点半点回应,在漫长的时间里,理智一点点沉沦,几近崩溃。
“阿初,你说说话。”哪怕一句也好。
岁初歪歪脑袋:“殷晚澄,你怎么自甘堕落?”
连她都知道他自甘堕落……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可他却不觉得自己下贱。
挽留自己心爱之人,他没有错。
“我是自愿的。”殷晚澄道,“你想对我怎样,都可以……”
“我不想对你怎样。”岁初嘴上说得正义凛然,偷瞄一眼他的身体,故作正经,“我想回去成亲。”
殷晚澄垂下眼睫,不说话了。沉默地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条闪着微光的红线,不由分说便往她手指上缠。
“你干什么?”
“我自己弄断的缘分,我重新牵上。”他答非所问,“牵上,我们就能重新绑在一起了。”
“我们,结双生契。”殷晚澄喃喃自语,将匕首塞进了她的掌心,又反手握住,抵在了自己胸口,“重新和你结契,喝我的血,心口血,都给你。”
岁初皱眉:“干嘛这样?”
他不答。
这样,他就和她重新有了联系。
玩物或者别的,都可以。
岁初觉得自己好像玩大了,琢磨着道:“眼下,我们先不谈这个……”
殷晚澄垂下眼睫,与在匕首铮亮的冰冷反光中的自己对视。
脸色惨白,双眸死寂无光。
“哪有玩物缠着主人的?”岁初软下语气,近乎宠溺,“先把匕首收了,乖,我们先说说大婚?”
大婚?与谁的大婚?
反正不是他的。
殷晚澄指尖瞬间泛起一阵冰凉,整个人犹如被冻住了,胸口浮起钝痛。
“……好。”
声音淡到几乎听不见了,手心一松。
“澄澄!”
岁初惊呼响起的刹那,妖力迸发冲破定身咒,将他手中的匕首击落,如雪般无暇的胸口出现一道轻微的血口。
殷晚澄茫然地垂目望着,伤口的痛太过轻微,以至于心口的疼如山一般压过来,让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妄。
“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确不是故意,只是方才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控制不住。
岁初简直要被他气死了,拉过他,连忙他胸口的血口,所幸并不深,这点小伤口对他来讲,很快便能复原。
“我的血,很珍贵。”他望向她,“阿初,和我结双生契。”
“没有我的允许,谁允许你将自己弄伤了?今晚有的是时间,急什么?”岁初吼道。
殷晚澄眸中顿时生出希冀,抬眼看她,微张的唇起了一丝颤抖,不敢置信:“你说……晚上?”
岁初气笑了,到底还是如他所愿了。
“不是晚上,那不成光天化日就要与我苟合?殷上神何时变得这样心急了?”她将他身上的血珠舐去:“殷上神连死都不怕,难不成还怕与我成亲?”
殷晚澄听完抓住她的手:“成亲……是与我?”
岁初掀起眼皮瞥向他,只一眼就洞悉了他虽然回来了,只是这脑子还是不怎么清醒。
或许是因为心急来抢亲,以至于乱了手脚,想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我不是说了,让你等我?”
他眨眨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以为你生气了,而且……我醒来时,身侧的婚书上,写的是玄长衍的名字。”
神魂融合之后,沾染着“忘魂”残毒的神魂与过往的记忆一同涌来,他几乎要辩不清现实与幻觉。
如果不是岁初提前将青萝芝提前放在了红梅坠子里固魂,他怕是已经迷失在重重迷雾里,忘掉自己。
这几天,他时而清醒,下意识踏出院子找寻她,随即恍惚片刻,记忆被重新覆盖,又变回那个糊涂的“澄澄”,望着前方,茫然地不知做些什么。
直到隐隐约约听到她要嫁人了。
“那是骗你的,谁让你自作主张抛下我。”岁初哼道,“算了,没意思。赶紧收拾收拾,我们回去成亲。”
他碰碰她的指尖:“你原谅我了?”
“这要看我们澄澄怎么表现了,倘若你能让主人高兴的话,自然会有很多奖励,心情一好就原谅你了。”
嫣红的唇几度开合,趁他不备亲在他的唇角,吮着他的性感饱满的唇珠,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在急剧升高。
她将他的脸推了推,又点点他的脑袋:“晚上再跟你算账。”
殷晚澄捧着她的手,用烫的惊人的侧脸一点点地蹭她的手掌,随后吻在手心。
“好。”
“我都是你的。”
殷晚澄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襟,弹去上面的灰尘整理衣冠,岁初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边不轻不重地玩着他的尾巴。
殷晚澄吸了口气,被刺激地颤了颤,强撑着拾起遗落的红绸,目光顿了片刻,又落到她身上。
岁初与他心有灵犀,不等他说什么,便与他相视一笑。
“我同意了。”
盖头已经揭了,自然没有再盖回去的道理了。
*
荫山这边,喜钱仍像不要命似的撒下来。
“你说他们两个不会在这个时候一起私奔了吧?”
羲缘维持着面上快笑僵了的表情,用胳膊碰碰身侧月昇的胳膊,低声说:“我方才数红线的时候,我的红线只剩下九十八条了,昨晚睡下的时候还是九十九条,少的还是那条仙力最强的那一条,少的那一根肯定是被澄澄偷走了!”
月昇跟着挑挑眉,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红线在你身上,怎么会被他偷走,肯定是仙君悄悄塞给他的。”
羲缘瞪大了眼睛,从上至下认认真真瞧着他,眸光发亮:“小友,今日良辰吉日,不妨让我替你算一算姻缘?”
眼看他又摆出了那副架势,不知哪位友人起先高喝一句:“来了来了!新人来了!”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外,敲锣打鼓热闹的声响奏起,众人争先恐后地伸长了脖颈去瞧这神秘郎君究竟是何人。
身着红衣的玄长衍负手走在最前方引路,群妖拍手欢呼道:“果然是我们长衍大人。”
“错了,今日可不是我成亲。”他示意众人望向长空。
倏然间,片片金羽伴着桃花梅花瓣飘落,一声长啸划破天幕。
金乌衔着一株桃花枝绕空三周,随后,云层里荡出一条白色巨龙,随着白龙由远及近,才看清龙背上那红衣人根本不是前来迎娶的新郎,而是那明艳照人,守在荫山待嫁的新娘岁初。
量身定做的赤色嫁衣勾勒出她袅袅身姿,更衬得她冰肌玉骨完美无瑕,乌发红唇摄人心魄,眉眼含笑,双眸清亮,一笑顿生波光粼粼。
她未按照人间的旧规以红绸、却扇掩面,也不避讳这些仙人与妖族看向她的眼光,待到了人前,她走下龙背,取过金乌口中的桃花枝,随后端庄大方地站在白龙身旁。
自古以来,这样的新娘还是头一遭见,三界都不曾有这样的规矩。
众人皆被眼前这一幕搞懵了,不由得小声议论这似乎不合礼制。
“我向来不守规矩。”
反正新嫁的规矩已经打破了,她也无所谓了,怎么喜欢怎么来,殷晚澄不介意,她也不介意,旁人介意就介意去吧。
“嫁给我,不用守规矩。”白龙也顺着她的话道。
这一声着实威严,众人对白龙身份有了猜测,却又觉得不可能,纷纷闭了嘴。
岁初揉着白龙的脑袋,低声与他说话:“你说,哪有新郎官大婚之日背着新娘子从不归渊飞到白龙山,然后又飞到荫山的,你也不嫌累。”
一道白影闪过,白龙不见,化为她身旁并肩之人,身上绯色婚服衬得他修长挺拔凤仪鹤姿,他面目秾丽,因今日是他大喜之日,平日淡漠疏离的眼角也沾染上笑意,仿若早春化开的清泉。
两人站在一起,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大婚我什么都没做。”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想错过吉时。”殷晚澄的嗓音温柔至极。
也不想再错过你。
龙背可不是会轻易交托出去的,古往今来,能坐到龙背上的人寥寥无几,她是独一份的。
“你出人就好了呀。”岁初挽着他的手往前走,一边与他说话,“可我的美貌都被他们看了去了,你不介意?”
殷晚澄牵起她的手:“介意什么?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妻,我的阿初与我天造地设,最是相配。”
岁初慢慢噙起一个笑容。
她不必遮掩面容嫁予他,不必避着世人,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眼光,不论出身,不论地位,她岁初都足以与他相配。
往后山高水长,岁初与殷晚澄永远联系在一起,像今天,和他看尽万种风光。
礼成,羲缘摸着手里的姻缘书,上面原本消散的那一页,重新写上了他们该有的名字。
曾经的旧相识与殷晚澄敬酒,揉了揉眼睛,激动到手指发颤:“真的是……是殷上神?”
三界无人不晓殷上神千年前身死,而今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他现在不是殷上神了。”岁初看向说话那人,脊梁挺直,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他现在是我岁初的夫君,澄澄。”
春风拂过青丝,两人的发丝紧紧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殷晚澄站在她身侧,点头应和。
“嗯,我是她的夫君,澄澄。”
未来,永远不会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