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娘!不要……”
云述按住了云霜序的手腕。
不知从何时起,云霜序每次动用妖力都会受伤,今日如若救了这个孩子,云霜序必会遭受反噬,承受无尽痛苦。
云霜序抚了抚云述的后脑勺,笑说:“不会有事的。他肺腑俱碎,如果不施以援手,怕是活不到天亮了。阿述乖。”
云述松开了阻拦的手。
合上了门窗,云霜序确保周遭不会有旁人出现之后,这才放心地现出了狐身。
巨大的狐尾霎时占满了整个竹屋。
妖的气息围绕着沈晏川,缓慢地渡入他的身体之中,愈合伤痕。
“幽火……”疗伤结束之后,云霜序震惊地低头看着沈晏川,掌心轻柔地抚着他凌乱的额发,“这么小的孩子,体内怎会有幽火?”
云述伏在云霜序的膝上,侧着脑袋看向沈晏川,道:“或许是魔域的。”
云霜序摇头:“他身上并无魔息,反而是仙门中人。幽火与他的灵息并不相容,才将他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可有办法?”
“我能帮他平息化解。”
云述听完云霜序的话愣了一下。纵然他年纪小,也明白平息幽火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赶忙摇头:“将幽火引至自己身体之中吗?您以前教过我的,这样太危险了。”
明白儿子的担忧,云霜序眼底的笑意更浓,声音也更轻:“没事啊,这种事情我常做。”
她摩挲着云述的手腕,温和哄道:“世上就没有我消解不掉的东西,更何况这一点点幽火?”
引幽火的过程极为缓慢。
红紫色的火焰自心口溢出,由着妖力的指引流入云霜序的指尖,再顺着经脉蔓延至五脏六腑。
她妖力高深,却也难抵灼烧之痛。
云霜序雪白的狐尾被幽火掠过,留下一片乌黑色的痕迹,再也不见先前的漂亮。
她几乎是在强撑,运转全身妖力在为消解痛感。
幽火转移,沉睡的沈晏川面色便好了许多,唇上的灰白褪去,漫上红润。
一个小孩子,无论如何也沾不得幽火,这绝非是他自己修习得来的。
云霜序苦思良久也不得答案,究竟是谁这么狠心,拿这样小的稚子转移幽火。
夜深。
云霜序一人在门前打坐。
身后的烛台倒了。
幸而烛台刚刚燃尽,只有几滴蜡油落在了床榻边缘。
她回头看去,正对上苏醒之后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沈晏川。
“你醒了?”
听到云霜序声音的沈晏川下意识颤抖,抱着衣物往后又退了几步,一连退到墙根去。
云霜序觉得很可爱,招了招手,道:“我如果是吃人的妖怪,就不会留着你醒过来了。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
他的背脊抵着墙根,死死地咬着下唇,并未因这三言两语而轻信面前这个陌生女人。
“你不过来,我就过去咯?”
云霜序故意做出一个双手抓人的动作,吓得沈晏川一瞬间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发顶上轻柔的抚摸,让他想起了常年在山下除妖邪,已经许久未见过面的母亲。
沈晏川缓慢地睁眼,对上云霜序的视线。
云霜序俯身,道:“我给你治了伤,是我家阿述给你换的干净衣物。这间房空了很久,收拾了刚好给你住。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一切都随你。”
“你的旧衣我已经洗了,明日给你缝一缝破损之处,然后就可以还给你了。看你的衣着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为何会受这样重的伤,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有人要伤害你吗?”
一连说了这么多,云霜序估计他也不会回答,叹了口气,不期待他会开口了。
刚转身,她便听见了微弱的答话。
“求……求求你,如果有人找我,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求求你了……”
“他?”云霜序蹙眉。
沈晏川一句也不肯多说,只重复:“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不要告诉他,求求你……”
云霜序沉默着,半蹲下来,将他抱进怀中安抚似的摸了摸后脑勺,柔声宽慰:“在我这里就安全啦,不会有人找到你的。除非你自己想离开,不然没人能从我这里带走你。”
沈晏川此时才敢哭出声。
他想回家。
却不敢回家。
家中没有像云霜序这样温柔的母亲,只有冷冰冰的卧房和书卷。偶尔父亲回来,等待他的是无穷无尽的幽火折磨。
他知道,父亲修习了邪术。
解决幽火反噬之痛的唯一方式便是转移,而骨血相溶的亲生之子是最好的选择。
他已经疯了。
那里对于沈晏川而言早已不是一个家,而是魔窟,比魔域还要阴暗的魔窟。
遇到云霜序,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不过,他不喜欢云霜序的儿子。
那个叫阿述的,与他同龄的人。
他趴在窗边,看着云霜序在做一个木质长剑。
云述就乖巧地坐在身边,给云霜序递着一样样的刀具。
他忽然很羡慕。
如果宋宛白也像云霜序这样,能放下诸多事务,时时刻刻陪着孩子就好了。
这样有母亲的保护,沈于麟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了。
如果一起做木质长剑的是他和宋宛白就好了。
他好想娘亲。
人间腊月的最后一天。
云述睡得很早。
沈晏川睡不着。
他依旧偷偷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这一次,他看见了那个让他午夜也会从梦中惊醒的人。
沈于麟!
是沈于麟!
他竟然在与云霜序说话。
他又惊又怕,依旧忍不住凑着耳朵仔细听说话的内容。
“霜序,晏川是不是在你这儿?他的灵息就消失在这片林子,除了你,不会有人能藏得了他。”
云霜序似乎与沈于麟不睦,反唇相讥:“你追着一个孩子不放是什么意思?沈于麟,多年不见,你似乎一丝良心也不剩了。”
“我当然是带他回家!”
“回家?他是……”
沈于麟泄了气,低着头叹息:“他是我与宋宛白的儿子。”
云霜序倏然抬眼。
她隐忍了许久,今日终于听到这个答案,气极反笑:“沈于麟!他的年纪与阿述几乎一般大!是!你早就抛弃我们母子了,我也任由你婚娶,从未干涉打扰!但你忽然冒出来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对我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接受你移情别许!但当初,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另一个儿子了是吗?”云霜序气得脸色发红,怕惊醒屋中的两个孩子,依旧强撑着压下声量,“宋宛白知道吗?你敢告诉她吗?”
沈于麟没有言语。
云霜序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敢!你怕她不要你,你怕她不给你机会入主七衍宗!你为了你的前程,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霜序,你身子不好,别动怒……”
云霜序拂开他的手,冷笑:“我身子不好也是拜你所赐!当年我有孕时妖力亏损一半,你说是因为狐妖与人的灵息并不相容。后来我才明白,是你!是你故意所为!你怕我回魔域,你怕掌控不了我……”
“你害了我,我念在你是阿述的父亲,并未追究。如今你得偿所愿,就不能离我们远一点吗!”
沈于麟站在寒风中,似乎无论如何也理解不动云霜序这样激动的情绪。
他的唇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一如既往地说着好听话来哄。
“霜序,七衍宗是宋宛白所创,可她所倚仗的悬冰刃,乃是我师父毕生修为所凝成之物,我必须拿回它!”
“我与宋宛白早已貌合神离,她从来都没正眼瞧过我,更遑论做外界所传的恩爱夫妻。如果不是她有了孩子,只怕早就将我赶出七衍宗了!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拿回悬冰刃,这样,世间就没有能威胁你性命的东西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阿述,为了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待在一起……”
说得冠冕堂皇。
只有云霜序听出了这番话暗含的威胁。
她走近一步,几乎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道:“你在威胁我吗?区区悬冰刃,你觉得我会害怕?”
沈于麟挪开目光,道:“我没这么说。”
“滚。你今日带不走那个孩子,也不可能见到阿述。”
“你……”
“滚!”
幻境的一切慢慢变得灰暗。
只有窗边一直静静偷听的沈晏川有着色彩,是幽火的颜色。
岑澜这才惊而意识到,这是沈晏川所设的幻境。
一次云霜序与沈于麟之间的争吵罢了,为何值得他费尽心思设下一个幻境来记住?
岑澜身侧的溯光叹息一声,手轻轻一挥,幻境中的场景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漫天的火光之中。
失去了妖力的云霜序抱着孩子逃命。
林子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着不慎便会落入陷阱之中万劫不复。
彼时的云述已经被云霜序点了昏睡诀,乖巧地伏在母亲的肩上熟睡。
云霜序停下来,将云述紧紧地抱在怀里,声音悲戚:“阿述,娘不能陪着你了。他们能追踪到娘的气息,继续与你待在一起,会害了你。”
她从袖中取出了玄紫草,慢慢喂给了他。
玄紫草半年后便能生效,只要云述能平安度过这半年,以后便不会有人发现他狐狸的身份。
狐妖的身份不被发现,他在修真界便一定是安全的。
“阿述……”
云霜序最后抱了抱孩子,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云述的眉眼之上。
“阿述乖,只管按我说过的,往南跑,往浮月山的方向去,不要停下,不要回来……”
云霜序起身,看了一眼云述,转身便跑向了冲天的火光。
只要引开沈于麟派来的人,云述便能彻底安全了。
忽然,她撞到了一人。
低头看去,是之前跑丢了,再也没回来的沈晏川。
许久未见,沈晏川明显个头高了些。
她停下来抚了抚沈晏川肩上皱巴巴的衣料,关切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是在躲你的父亲吗?不要往这个方向来,他……”
沈晏川握紧了袖间从宋宛白那里偷来的东西,不等云霜序将话说完,便刺进了她的心口。
是那个能灭魂魄,使人永坠九幽的,悬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