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冰霜骤生,剑刃寒光凛然。
无落重临于世的威力不容小觑,几乎是刹那之间将周围冻结成冰,与另一侧滚烫的幽火相伴而生,不仅不曾相克,甚至结了另外一重光墙。
火和雪相缠,立时将万千魔兵阻挡在外!
岑澜受冲击而后退数十丈远,后背重重地抵在了一颗万年古树之上,方才稳住脚步,低头之时,唇角溢出血丝。
岑澜设想过所有场景,却没想到自己会这般狼狈,而玉姜竟会舍弃流光玉,重新拾回十七岁时的一套仙门剑法。
他以袖拭去唇边血渍,冷冷笑着,道:“这就是无落剑法……”
玉姜微微扬了下巴,不咸不淡地说:“少时太闲,随手编的剑法,喜欢吗?”
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之言,岑澜按住被震得发痛的胸口,连笑声都变得沉闷:“你可真是……玉姜,十几岁时的剑法,与人过招尚有几分赢面,你觉得,可堪与整个魔域为敌?”
风吹乱玉姜的碎发,与她的素色发带纠缠。
她在原处站定未动,说:“那也要看是谁在用这套剑法,换你的话……啧,不好说。”
岑澜气极反笑:“狂妄。”
“不狂妄,那可就不是我了。”玉姜说,“一味韬光养晦避世不出,太容易被人当成猫儿欺负了,偶尔也得活络活络筋骨。”
玉姜十七岁成名。
凭借的便是无落剑术。
昔年她断剑离山,不仅是弃了整个浮月,更是向众人宣知——她不愿枯守仙门循规蹈矩地受人敬拜,她不愿冷冰冰地高坐云端。
若救人是错,那便错下去。
与其被仙道枷锁永远囚住,她宁愿去寻另一条路。即使前路渺茫,也总好过心腔热血在漫长时日消磨下,变得冰凉。
而今无落剑重塑,年少的那颗心再度跃动。此刻方知,百年追逐,从不因旁人言语而失色。
要与不要,守与不守,是她说了算。
金色光墙内,唯余二人。
岑澜脸色比平时更冷,是他从未在玉姜面前展现过的冷。翻手之际,折扇凭空出现,干脆地展开,被他握在手中。
他道:“你捏碎了流光玉,便是毁了我们最后一丝情分。我不会再顾念那十年相知了。”
玉姜身形一闪,随着乍起的风降落在他的面前,冷笑:“情分若系于一颗脆弱的流光玉,那不要也罢。”
剑招杀意毫不遮掩,招招直击要害。
岑澜拂袖躲避,折扇在指间翻飞,引起一股强烈的回旋之风,将玉姜的剑意缠绕其中,收紧,向后一扯,两人的位置互换。
被动只一瞬,下一刻,玉姜坚决挑开扇风,剑刃贴着他的面颊划过,堪堪触碰脖颈。
岑澜方才落了伤,只过了两招便有些承受不住,以扇遮面、滑也似的向后退了十丈。
站稳,他才抬头,道:“外人所言非虚,你的剑法的确精妙。不过……剑招还是生疏了,你多少年没好好拿过你这柄无落剑了?”
无落剑碎了数年,岑澜一直都知道。
今日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刺痛她,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一口喘息的余地。
然而玉姜却不在意,道:“激怒我?岑澜,你还是不了解我。”
他说这些,玉姜只会更兴奋。如同盘踞多年的毒蛇再度闻到合胃口的食物的兴奋。
她飞身一跃,再度出招!
剑劈向他手中折扇,发出一声刺耳锐鸣,旋即跟随擦出的火苗,手腕一转,挑开了岑澜的发带。剑锋再偏,割断了岑澜所佩流苏。
招招贴身而过,却不直接刺向他的身体。
直到自己整个人愈发狼狈之后,岑澜才后知后觉——她是在故意耍他!
岑澜怒火中烧,强行压抑下去,道:“有意思吗?”
玉姜笑得好看:“无落杀招既出,非见血不收!别心急嘛。”
岑澜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与她正面对抗,而是双手翻转捏诀。
嘴唇微张,念念有词。
音落,漆黑魔息攀附上四周金色光墙,不出片刻,光墙出现细微的裂纹。
魔兵涌入。
他一个转身,整个人身影逐渐变浅,如雾气席卷一般,迅速消失在密密匝匝的魔兵之中。
只留下声音:“我看你能耗多久!”
玉姜讥讽笑说:“打不过就跑,你倒是很聪明。”
魔域地处死生交汇之境,与玄墟海一端紧紧相连。当日仍存的噬魔渊大阵便是仙门用以困住他们所设。
也是因为噬魔渊的存在,这些年,魔域之人并不敢轻易搅扰修真界安宁。
如今,大阵已毁。
仙门与魔域的一场对抗已经避无可避。
玉姜自嘲一笑。
这用以困魔修的噬魔渊将她囚了数年,如今出来了,魔域又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想得一个清静,当真是不容易。
这些岑澜手底下的魔兵单拎出来都不难应付,可聚以成万,独独围攻她一人,便有些棘手了。
光墙破裂,最后一丝阻碍也消失了。
远处黑压压的影子,如鬼影重重,气温随之降低,辽阔魔域霎时滴水成冰。
无落剑铮鸣,脱手而去,一个干净迅速的回环便再度飞回她的手中。
所及之处,几个魔兵应声而倒。
前面的倒下,却又有密密麻麻的鬼影裹缠向前,像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玉姜挥剑,生生扛住。
剑刃上血水滴落,湿透了玉姜的袖口。
他们虽近不得玉姜之身,却又源源不绝地靠近。
一人一剑,单挑整个魔域。
岑澜倒是很看得起她。
玉姜抬手,轻轻擦去剑上血渍,目光冷淡地看着远处这些人。
比剑法,纵然翻遍整个魔域,也绝无人能与她匹敌。但如今眼前场景,恍似最初沈晏川的剑阵。
岑澜的目的已经够明显了。
他要消耗玉姜的体力。
只要玉姜没有了抵抗的力气,就再也无法带走云述。这一局,便算是他赢了。
岑澜的声音再度传回——“阿姜,我并不想与你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玉姜弯唇,整个人平静下来,道:“你布置这些人,是为了流光玉。如今世间再无流光玉,你想要的,不就只剩我的命了吗?”
岑澜苦笑:“你一定要这样想吗?”
玉姜的嗓音沁凉:“你布置周密,拿云述引我入局。我虽猜到,却还是来了。我正是想告诉你们,即使是这密不透风的牢笼……也无法再困住我。”
声落,她微微眯眼,在乌泱泱的人群之中一眼看定沈晏川。
原来,此人一直藏身魔域。
玉姜知道,以岑澜的脾气,其实早就不会留着沈晏川的性命。
迟迟未曾动手,大概是为了沈晏川手中那一颗灼魄珠。
如今流光玉没了,沈晏川的灼魄珠便是岑澜新的目标了。
如此,她绝不会让他如愿!
双手结印,大印落下,幻化成为万千金丝,严丝合缝地缠上了他!
玉姜手一拉,隐藏其中的沈晏川被凭空拽回!
几乎是一刹,沈晏川踉跄向前,还未反应过来便重重摔在了玉姜的脚边。
恍恍剑光之中,沈晏川抬眼望向她。
太狼狈了。
狼狈到沈晏川庆幸此地没有仙门之人,如若不然,他绝无可能再能立足。
沈晏川的暴露,让魔兵犹豫不前。
混乱之间,竟给二人留下一块空阔之地,足以说话。
“师兄。”她道。
这一声师兄,并非熟悉的口吻,而是带着讥讽。与此同时,玉姜以剑尖挑开了沈晏川凌乱的碎发,抬起他的下巴,态度轻慢,问:“师兄为何如此狼狈。”
沈晏川咬紧齿关,并未应声。
剑上的血水滑下,一点一点湿透沈晏川的衣袍,带着刺骨的冷意。
玉姜就这样看着,看着这个她曾经舍不得让沾上分毫污渍的同门师兄,如今半跪在她的剑下。
“你不是说要重振七衍宗吗?怎么跑到魔域重振来了?”
沈晏川依旧未答。
“昔日没杀了你,是因为师父。你觉得今日,我还会留着你的这条命吗?”
听到这儿,沈晏川才笑出了声:“你分不清时势吗?但凡你认清楚现实,就明白,今日无法走出魔域的是你。”
玉姜的胸口很闷。
昔日在那场设计好的剑阵之中,她亦是如此感受。被背叛,被至亲之人背叛,此种滋味实在痛苦之至。
时至今日,她都难以忘记。
她笑叹:“是啊,我的确有可能死在今日。不过,若能带着你一同……”
玉姜的剑刺破他的衣物,继续说:“那也算了我多年夙愿。”
“你这么恨我,还不是因为你心里有我。你敢说,你喜欢云述,不是因为他与我相似吗?阿姜,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沈晏川说完这些,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目光里窥得些许真心。
玉姜垂眼,似是被气笑了,抬手轻轻拭去唇边溅上的血,又一点点将手指擦干净,道:“大言不惭。你想听什么答案?想听我说,我忘不了你,心里最在意的人其实是你。这样吗?这样会让你觉得畅快?”
“至于相似?哪里相似?”
冰凉的剑贴着他的侧颊滑过,引得他一阵震颤。
玉姜道:“容貌吗?你不会以为,我喜欢的是他那张脸吧?你和他之间,可谓天差地别。”
沈晏川半跪在地上,听了这话,扯动唇角,半晌也没能挤出一个笑意来。
他声音很沉:“天差地别?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禽兽与妖女之子,连身上的血都是脏的。他空生了这样一张皮囊,日日在我眼前晃悠,我早就想杀了他!”
云述还沉睡不醒着。
为了护他不被魔兵侵扰,玉姜特意为他设了一层屏障。如今他就静静地倚在树边,什么也听到。
玉姜道:“无论他出身如何,也生得温和良善,怀怜悯之心。总好过你,手上人命数不胜数,修真界落到你手里,才是真的会血流成河。他亦不会如你这般……轻视践踏旁人的真心。”
轻视与践踏。
这两个字落下,在沈晏川的心上轻轻敲了敲,竟难得引得他心头发酸。
他何尝不珍惜。
可他不能。
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报仇,才能踩着尸骨走到山巅之上,受众人敬拜。
“我没得选。”
沈晏川低头,撑着膝盖缓慢站起。
在风中,他的身形犹如少年时那般薄弱,眸光却不复当初。
他道:“从宗门覆灭、我无家可归的那一刻,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我如何不想继续浮月山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何尝……”
何尝不喜欢她呢……
最后这一句,他没有颜面再说出口了。
因为他要走的路、要选的道,和玉姜的情意是不可兼得的,和浮月山上平静的日子不可兼得。
宋宛白不在了,七衍宗的光辉便如风中残烛,倏然冷却,从这个世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夜之间,再无人记得。
再无人记得七衍宗是如何辉煌过。
“我必须这么做,牺牲多少都无所谓。这是这个天地欠我的!我只是拿回而已,拿回应该属于我的!凭什么就错了!”
他低吼出声,眼中布满血丝。
他明明这么辛苦,孤单地走着这条无穷无尽的路,路上无人理解他,走到最后,他甚至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究竟失去了什么。
玉姜却很平静,像是寻常谈话一般,问:“所以,当年你陷害我。”
沈晏川倏尔笑了,道:“是。你不觉得你很合适吗?”
玉姜收剑入鞘,问:“所以,既然如你所言,我今日必死无疑。不妨也让我做一个明白鬼。当年,为何你选中了我,执意置我于不义境地?”
沈晏川沉默着。
他看了看四周,魔域之中鬼魅横生,并无旁人。
既然无人听得见,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沈晏川道:“因为有一次,我去给你送伤药,发现你修习了幽火之术。我不需要知道你为何变成那副样子,我也不在意。我只觉得高兴,所有的一切,终于有人替我承担了。你不觉得你是最合适的吗?天底下最年轻有为的剑修,又堕了魔,是最有能力制造问水城之祸的。”
“所以,那时你就打算……”
“是。我迟迟没对问水城动手,是因为,此事棘手,一定会惊动各仙门。而我需要一个替罪之人。你最合适。更合适的是,某一夜,你刚巧去问水城见林扶风。”
“我安排了许映清他们去问水城除妖邪,便能看到你被我设下的阵法逼出幽火——在他们的面前,一点点暴露你最不堪的样子……”
玉姜攥紧指节。
指甲一点点划破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这些年,我继续在做这件事。览翠江畔,荒村之中……他们为灼魄珠付出了性命,我会一直感激的。”
玉姜咬紧齿关,强行压抑怒火。
“当然,我最感激的还是你。阿姜,如果不是你,数年前我就已经走投无路了。”
玉姜道:“你这是布了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我往里跳了。那为何你不直接杀了我,岂不永绝后患?”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更恨你。”沈晏川注视着她的眼睛,“因为我想看你狼狈,想看你落魄,想在你最无助的时候,还是只能想起我。”
玉姜忽而嗤笑。
太好笑了。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个人是爱过她的。是在爱她的同时,又饱含恨意,恨她夺目耀眼,恨她不可控制,恨她不是笼中雀。
玉姜问:“所以,我在噬魔渊中的那些年,你一直在等着我向你求饶?”
沈晏川坦然:“是。”
“失望了吗?”她问。
沈晏川道:“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硬。”
无落剑飞出剑鞘,几乎是片刻之间便重重地刺向他。而沈晏川侧身躲过。
玉姜轻唤:“无落,回来。”
无落剑的忽然不受控,何尝不是替玉姜觉得不平?同门习剑的那些年,无落剑是从不肯误伤了沈晏川的。
主人的爱惜,便是它的爱惜。
如今……
主人之恨,亦是它之恨。
无落剑在半空中绕了一圈,重重划过沈晏川的右臂,最后还是不甘地飞回了鞘中。
尚未引出灼魄珠,玉姜不能动他。
沈晏川捂着伤处,鲜血自指缝溢出,滴落在地上。见了血,他反而更痛快,连笑容都变得扭曲。
“阿姜,今日之后,世间再无你了。你背着罪名而死,日后,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做你的大梦!”
自头顶数丈之处,忽然传来一声凌厉的呵斥。
下一瞬,剑光闪映。
罗时微破开魔域结界,从天而降!
结界破裂,漫天猩红如墨汁晕散,顷刻消退大半。
没等玉姜从震惊之中回神,便听见了另一句清冷的唤:“青蛇!”
青蛇剑出鞘,化作万千柔丝,毫不迟疑地袭向四周的魔兵,最后干脆直接地回到许映清手中。
许映清在罗时微身后,飞跃而上。
沈晏川万万没想到,罗时微和许映清会在此时出现。
她们出现,岂不是……
他回头,整个人便如冰封一般。
四肢百骸凉透。
天光乍闪,剧烈晃眼的光芒褪去,则是另一片熟悉的白。
是浮月山众人。
他们列阵,正是诛邪的招式。
他们……
他们怎会出现在此处?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但只是片刻,他便扬声:“诸位!你们都被蒙蔽了,一切都是……”
叶棠站出来,冷眼睨着沈晏川,道:“我们是被蒙蔽了,沈晏川,你藏得真好。这么些年,你扮演一个温良的大师兄,不知累不累啊?当日千书阁的那卷关于幽火的书,也是你偷走的吧?你破绽百出,只是因为我们信任你,才落进了你的圈套。问水城、玉姜师姐、梅林大阵、师父的病,再到仙君……你真是,丧心病狂!”
辩无可辩。
事已至此,沈晏川长舒了一口气,道:“棠棠,自你入门,一直是我亲手所教。你如今这样说我,我很难过。”
叶棠却道:“我名唤叶棠,劳烦叫我全名。你这样的人唤我棠棠,令我恶心。”
“你们加起来也不一定是我的对手,来日修真界听说了今日之事,你们觉得,是会信我,还是信你们?”沈晏川轻轻绑缚了伤处止血,动作从容。
下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子之声。
“若再加我们呢?”
顷刻,萧羽书与背后数百宁觞弟子一同出现,站在玄墟海之端,与他们犹如相隔数里,声音却通透有力,犹在耳畔。
罗时微没料到萧羽书会出现,高喊一声:“萧羽书!你怎么偷偷跟着我,还带这么多人!”
萧羽书轻笑:“我早就说过了,我宁觞派众人,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修真界,该写我们的名字了!”
旋即,他面无表情地吩咐:“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