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掌心的棋子在这一刹掉落,打乱了云述精心布了许久的棋局。
再去看时,他已经不知棋局原貌了。
从始至终,玉姜的一句话,一个微小的举动,都能在他的心里掀起浪潮,掠夺他维持许久的平静。
云述怔怔地,问:“当真?”
许映清点头,道:“这有什么好骗您的。这些年,师姐与我的隔阂从未消弭,无数次见面却如不相识。她主动毫无遮掩地来与我说话,我很欣喜。”
许映清从不知玉姜与云述是如何相识,后来又发生了何事,也便没有资格插手两人之间的事。
只是,她能看得出,玉姜待云述亦不同于旁人。
能让玉姜放下对她的芥蒂来主动说话,也可窥见几分云述对她的重要。
两心相知,便不该一直蹉跎着,让谁都不痛快。
见云述仍旧犹豫,许映清干脆直接地说:“今日沈晏川下手可没留情,她手腕上受了一道剑伤。”
果不其然,云述骤然抬眼,问:“受伤了?”
许映清道:“不算严重,也上过药了,但是……”
没等她说完,云述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庭院。
许映清暗自笑了一声,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宁觞派给华云宗安排的住处算不上太好。
来赴会的华云宗弟子不太多,夜宴时又闹出了那回事,杨宗主有意给玉姜找不痛快,特意嘱咐着将这处久未住人的院子留给华云宗众人。
玉姜翻来覆去睡不好,又不想吵醒罗时微,只自己一人披衣出了房门。
旧木门吱呀一声响,罗时微翻了个身。
玉姜屏住呼吸,悄悄放轻了步子,等罗时微睡安稳了,她才放下心来出门。
问水城温暖,从不会下这样大的雪。
天际灰蒙蒙的,鹅羽一样的雪花坠落,落了玉姜一身。
她仰面看雪,伸手去捧。
沈晏川的话一直在她心口绕着,让她一次次地回想。
是她救了那只小狐狸,在寂寥的噬魔渊之中拥有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之后又若无其事地将他捧回了清冷的高位之上。
原以为,这样是对他好。
而沈晏川却说,高位之上风雪重。
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说到底,云述不仅仅是一个剑修,他是狐女之子,仙师们眼中的妖。
在仙君之位上会遇到什么,也是未可知的。
没有她护着,总是不安心。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她任由雪落在她的眉眼。
“又在想什么?这样冷,也不多穿一件再出来。”
久违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力的哑,听着明显乏力。
玉姜惊而回首,望进了云述的双眼。
不久前重遇,云述竟处理完那件事之后直接就走了,连目光都没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一切明明都是她所求,云述也照做了,可心头就是卷起一层苦涩。
此刻对望,玉姜发现,云述真的变化很多,整个人不止是冷,而是瘦,这样的消瘦能看出来是日复一日的积累所致。
往日她最喜欢的他的那双眼睛,亦失去了神采。
玉姜的心酸得厉害,有那么一瞬很想抱一抱他,告诉他,这些年,她也不好受。
但云述退开了。
他转身,拨开了梅枝,枝上的清雪落下,他便挑拣了漂亮的一枝,折断。
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其中,红梅枝在他的掌心化作一柄剑。
将这剑递给她,云述道:“我是没有机会履诺,为你修补无落剑了。这柄剑便算作赔礼。见你比试时的剑是随意拿旁人的,心下想着为你准备一柄好的。这个不算好用,但应付明日的比试还是绰绰有余。”
或许,他也是存着私心的。
只要玉姜用这柄剑,便会有他的灵力护体,也便会免了因剑术生疏而受伤了。
玉姜接了,抚摸着,问:“有名字吗?”
云述笑说:“应付明日比试而已,它甚至没有剑灵,不必取名。”
“那可不行。”玉姜道,“剑道其一,便是郑重以待手中的每一把剑。”
“那你想取什么?”云述问。
玉姜道:“一时也想不出,先搁置吧,改日有空了再说。”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
云述忽然问:“伤怎样了?”
玉姜愣住:“什么伤?”
云述问:“你今夜不是受了伤?”
玉姜:“我并未受伤。”
“……”
云述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情切才会失了分寸。
一路疾驰而来,送上能相护的剑,再故作漫不经心地问起,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连串的举动天衣无缝,不会让玉姜瞧出任何不妥。
结果还是出了岔子。
良久,他垂眸轻笑,道:“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为你受伤了,想来看看你。”
狐狸总能知道什么能让玉姜心软。
玉姜沉默着,将他的剑握得紧。
停下步子,她仰面与云述对视,道:“现在看过了,仙君可以回去了。”
玉姜的眼睛就是一潭让云述无法不沉溺的水,只看着,便总是忍不住再靠近一些,祈求一个答复。
本做好决定再不打扰她的,半年来他都克制得很好。
真当见着面时,云述才发觉自己天真。
心里按下去了,眼睛又会流露出来。
他问:“许映清说,你问我是否病了,也是她编的谎话吗?”
玉姜挪开了眼睛。
没想到云述却俯身,将她抵在了梅树之下,重复:“是吗?”
玉姜的心跳得剧烈。
“你不回答,便是真的了。”
玉姜小声道:“她怎么连这个都与你说……”
云述想要笑,却先落了泪,更亲密地贴近,捧着她的侧颊:“因为连她都看得出,我是因何而病的。”
“云述……”
玉姜想要挣开,却被云述攥紧了手。
这狐狸当真是,只要抓着一点机会都不会松手,一定要刨根问底。
他道:“你问她,不如问我。”
玉姜默然了一会儿,道:“就算是寻常的故友,我也是会关心的。”
云述却当作没听见,指腹极轻地按压在她的的唇角,摩挲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头去吻。
察觉到他的动作的玉姜后仰避开,却被云述追着吻了过来。
再也避不开了。
玉姜的唇上冰凉,却被云述的体温烫到,这股热意一直漫到心里,四肢百骸都熨帖着,缓慢地放松。
感受到她的动情,云述道:“故友?故友不会接吻。”
“明明是你……”
话没说完,又被一个紧实的吻给堵住了话音。
一触即分,云述道:“你能推开我的,但你没有。姜姜……你也是想我的,是不是?”
想他么……
玉姜从来都没空思索这个问题。
要处理的事太多了,问水城也需要她的看顾,她没空将精力都放在情爱之事上。
甚至此次到宁觞派来,她也没想过会见到云述。
她与云述这一根线,分明轻易便能扯断。
却仿佛总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抓着,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藕断丝连,直至成了如今的模样。
玉姜几乎要溺死在这样的氛围里。
云述的每一句都敲在她的心头。
十多年的冷静克制,一朝烧起烈火,是如论如何也扑不灭的。
“狐狸精。”玉姜喘息着,“我总拿你没办法。”
说罢,她勾上了云述的脖颈,将他按低一些,仰面回吻。
两人都清醒之下,又彼此心甘情愿的吻,已经久违到仿佛是前生的事了。
不知是谁的眼泪含混进唇齿里。
咸湿、清苦。
这处小院不大隐秘,随时都要担心华云宗的弟子会醒来。
云述俯身,将她整个抱了起来,步伐平稳,施法一个穿影,两人便已在云述的房中了。
昏暗之中,跌跌撞撞的,两人挤到了墙角,玉姜想要扶住桌案,却不慎拂落了一面铜镜。
云述干脆拂袖将案上的东西都推落了,旋即把玉姜抱高,让她坐在其上,以便俯身与他缠吻。
檀香幽微,万籁俱寂。
两人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
衣带是如何被勾开的,谁也说不清。
只知道等玉姜意识回笼时,她已经在摇曳的床帐之间,被亲吻着脖颈与耳垂,感受着云述极轻的气息,又被抱着坐下。
云述的长发在枕上散开了。
他仰躺着,将她的手抓过来放至唇边,极轻地咬,和舔。
烈火焚烧至肌肤。
他们本就有过的不多。
玉姜并不熟悉如今这般。
外人眼中清贵、不染纤尘的浮月山仙君,此时衣衫半解,在朦胧的夜色之中多了几分只有玉姜能见的风流意味。
而她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痒意传至心底,让她怎样也无法纾解。
刚有些坚持不下去,整个人失力,紧接着便被云述箍着腰抱稳了。
“姜姜……”他继续咬她的手指,“好喜欢你。”
分明是玉姜之前说过的话,不知怎的,今日听在玉姜的耳中,却让她莫名觉得羞窘,连眼睛也不愿挣开,屏着一口气,道:“……别说了。”
“我不想如此。”玉姜终于说出了。
云述却问:“为什么?”
为什么?
他竟还有脸问为什么!
曾经在噬魔渊之中天不怕地不怕,主动勾着他与自己欢/好的玉姜,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这样太清晰了,她甚至能看清云述的每一个情绪变化。
越是感受到她的不好意思,云述似乎越是升起隐秘的雀跃,也便更不想轻易答应她。
久到天将破晓,这场暴雨才终于停了。
是冬日,玉姜却睡得很热。
她想翻身,却因为被云述紧紧地抱着而只得作罢。
不知是何时辰,云述终于松手了。
玉姜踏实入眠。
下一刻,身下却一凉。
“你!”
玉姜睁眼。
云述笑着,眼神之中尽是温柔,啄吻了她的唇,道:“灵药而已。”
“云述,我要杀了你。”
玉姜浑身都乏,说这样威胁的话也没什么震慑力,反而让云述俯身,碰了碰她的唇。
她从未见过如此得寸进尺之人!
云述挑眉,揉捏着她的耳垂,道:“那怎么办呢?”
轻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些许情好之后的黏糊意味,听得玉姜耳根生热。
玉姜狡辩:“我只是亲了你一口,你都做了些什么!”
听完她没良心的话,云述也不恼,而是温和地反驳回来:“冤枉,是你对我都做了什么。昨夜,你可是……”
“住口。”
云述意会地闭了嘴。
玉姜不顾什么灵药不灵药的,推开他便去穿衣。
一边穿,她还一边忿忿不平。云述果真是长进太多,竟与在噬魔渊之中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狐狸截然不同!
云述想要搭手帮忙,被她无情地打了手背,直接避开。
这是真生气了。
云述笑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拿起她的外衣,主动上前为她穿上,又很是贤惠地用木梳为她梳好长发,道:“别气了,我错了。”
“错?你哪里有错,错的不是我吗?就不该对你心软。”
玉姜抽回衣料,不许他碰。
与人打架都比不上昨夜累。
玉姜根本没精力与他算账。
穿戴好,玉姜道:“比试顶多就三天,过后我就要走了。等你回了浮月山,记得……”
没等她说完,云述便打断了她的话,问:“你要走?”
玉姜困惑:“不然呢?”
云述问:“你不与我待在一起?”
玉姜笑道:“我为何要与你待在一起?各自皆有事要忙,自然是各回各处去。”
这番话全然出乎云述的意料。
清早见到玉姜在怀中,他从未如此满足,甚至设想了许多以后,也想过无数种法子,怎么能与她名正言顺地永远不分离。
谁知道……
她竟要走?
玉姜将昨夜掉落在地上却没碎裂的铜镜捡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发饰没有任何不妥,便打算出门去。
虽说昨夜因沈晏川而出了些岔子,可今日的比试她还是要参加的。总不好误了时辰。
还没走出两步,云述便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给扯了回来。
云述更困惑,一时焦急,却又不知从哪一句开始质问。
半晌,他问:“那昨夜,我们……”
“你情我愿的事,又不是头一回了。仙君,你总不会要我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