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这根本不是玉姜的玉佩。
此次前来华云宗,为了避免被杨宗主察觉身份,一应平时常用佩饰,玉姜都留在了问水城。
甚至连无落剑都未带来。
岂会有如此疏漏。
瞧这玉佩成色和花纹,多半是浮月山才会有的,云述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这么理直气壮地送来了,简直是……
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玉姜捏紧了手,尽力如他一般平和:“仙君,这不是我的东西。”
她的眼神甚至能将云述生吞活剥,可惜此人却根本瞧不出来,看着玉佩自言自语道:“不是吗?我若没记错,这是你方才来饮霜居时,随手放在案上的啊。”
“……”谎话编到这份上,玉姜是不认也只能认了。
玉姜头一回吃这种哑巴亏。
她勉强牵动唇角笑了笑,微微低头接过了玉佩,道:“是我忘了,还劳烦仙君亲自送来,真是抱歉。”
说到这儿,为免叶棠多想,她还多解释一句:“今早向仙君讨教了剑法,还望没有打扰仙君休息。”
“不会。”云述回以一笑,“举手之劳。”
“……”
罗时微快忍不下去了。
她以拳抵着唇咳了许久才强行压下了笑,恢复了严肃模样,向云述抱拳行了一礼:“仙君若无旁的事,我与阿回便先回去了。”
云述颔首以应。
一走远,玉姜就恨不得将这块玉佩给砸了。
所幸罗时微手快,及时接着,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嘲笑道:“干嘛跟玉佩过不去?这可是浮月山独有的玉,珍罕无比,砸碎就可惜了。”
听出罗时微在看热闹,玉姜更气不过,指着来时的方向:“他这是在挑衅我!”
“是试探。”罗时微纠正,“没到挑衅那么严重。”
玉姜无话可说。
亏得她还愧疚,想着如何能有两全之法,不再辜负云述的心意,转头就被这人给设计了。
还是明知却无法反驳的设计!
她不认识叶棠,更不了解叶棠是何种心性,万一是个话多的人,不慎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杨宗主岂会联想不到她就是玉姜?
玉姜道:“我看他是故意给我添乱的!看来我想的没错,只要跟他扯上关系,就必定没有清静日子!还是两清吧……”
罗时微笑够了,开口:“你都为他破例一次了,只怕现在是想清也清不了咯。”
玉姜:“……”
这狐狸就是认死理,之前便纠缠不放,眼下更是胆大妄为到敢跟她对着来了!
她现在只有后悔。
后悔这般草率地答应来宁觞派。
把玉佩随手塞给罗时微,玉姜便往预备比试的高台方向去。
察觉到她的意图,罗时微两步小跑跟上来,问:“你今日还要参加比试?”
“围观,不打。”
“那就好。”罗时微放下心来。
玉姜紧接着说:“明天与浮月山的那一场再打。”
她果真没放弃!
虽说是罗时微劝她来的,只是眼下出了这样的事,仙门众人都记得她的模样了,若贸然再登场,只怕会有波折。
罗时微吃惊过后耐心劝道:“浮月山?他们那样了解你的招式,岂不是当场就会被识破身份?这里仙门之中佼佼者云集,不宜太张扬,还是避开为好。”
玉姜道:“那我改用华云宗剑法不就好了?”
罗时微问:“你会华云宗的剑法?”
玉姜故作疑惑:“不是看一遍就会了吗?”
“……”
玉姜又补充:“好吧,其实看了好几遍才会的。”
罗时微握紧了拳。
此人是故意气她的吧?
这套罗观月编成的剑法招式,罗时微年少时苦修多年也不得练成。如今罗时微引以为傲的华云宗剑法,玉姜竟说自己看了几遍就会了?
实在过分!
“玉姜……我要杀了你!”
玉姜本想紧绷着一张平静脸,结果她的脖颈被罗时微抬起手臂给锁住了。
“痒,痒啊!”
打闹之间,玉姜几乎笑得喘不上气,忙求饶:“错了错了,我逗你的。”
“如实交代!何时偷学的!”
玉姜被她勒得发痒,俯身从她的臂弯之下绕了出来,笑道:“你当年初次来浮月山的时候!”
“?”
玉姜道:“你当时那样目中无人,我下了决心要给你个教训,便不眠不休苦心钻研了你们华云宗的剑法,所以才能在比试之中赢你的啊。”
过了一会儿,玉姜已经走出好远,甚至步子有逐渐加快的迹象。
罗时微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当年,她入浮月山的次日,两人就比剑了。
那岂不是……
玉姜一夜之间就破解了她的剑法?
“你站住!我还是要杀了你!”
*
“仙君!”
见云述忽然剧咳不止,掩唇的帕子上甚至有星点的血迹之后,叶棠慌忙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被云述避开。
收了帕子,云述摇头:“无妨。”
叶棠纵使再不懂云述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像仙君这般修为之人咳出血来意味着什么。
若非灵元遭受了极大的损伤,绝不会至此境地。
叶棠道:“我去唤若一师兄!”
“不要声张!”
云述出言阻拦,胸口优紧接着又是一阵闷痛,扶着墙的手用力,指腹发白。
叶棠道:“您不能一直这样拖着不管!此行您就不该来的,在山中养病才是最好。”
以云述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宜理开浮月。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
只是……
他好想玉姜。
想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不过,此行出乎意料的值得。
他同样看到了玉姜的心意,哪怕蒙着一层薄雾,仍旧不太真切。
只为了能感受到的一丝情意,他付出什么都甘愿。
叶棠递来茶汤,云述喝下了。
咳意减缓一切,他道:“叶棠,你先去休息吧,不必管我。我的状况我最清楚。我自行运功疗伤,不会有事。”
“仙君……”
“去罢。”
叶棠走后,云述合上了门。
他在床榻之上盘膝而坐。
身后的狐尾因压制不住而显现。
这些年从未有过这种状况。
即使妖力与仙修灵力相克,他也能控制得很好,不会露出任何端倪。如今他为元初渡了一部分修为,灵元便再度破损,妖力因少了阻碍,流泻而出。
他每回运转灵力压制,都会损耗他自身,终于导致自己越来越虚弱。
虚弱之后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狐妖逆天而行,做了浮月山的仙君,本就是亘古未有之事。
这条无人走的孤寂之路,注定是被大雾笼罩而辨不清方向的。
“今日的比试都结束了,棠棠,你怎么没去看?是不是又睡迟了?”
若一穿过回廊,走向正坐在石阶上的叶棠,那手中的书卷轻轻敲了下她的肩。
叶棠惊而回神,松了口气:“若一师兄,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了。”
若一觉得好笑:“我问你了,是你想事情太入神。怎么不去看比剑?今日的这一场可精彩了。”
叶棠叹气:“看不进去。”
若一问:“怎么了?”
叶棠问:“仙君到底为何病得这样严重啊?以他的修为,即使是救了师父,也不至于损伤成这样。”
原来是在担心这回事。
整个浮月山中,只有若一是常在云述身侧的,因而也了解一些他的状况。
若一道:“具体为何伤得这样重,我也不甚清楚。仙君寡言少语,许多话也不会对我们讲。但我知道一部分缘由。”
“什么?”
“当初仙君回来,肩上受了簪伤。本不是什么大事,他却从未想过用药,或者用灵力平复,就任由伤口溃烂,直到现在还留了个疤呢。那日本就虚弱,又强撑精力给师父渡了修为,伤了身体根本,之后又不肯用灵药医治,久而久之,拖成了今日这样。”
“你说的这些,我也大概知道。”叶棠道,“我只是不明白,仙君为何不肯医治……”
“大概是,不想活了吧。”
“呸呸呸,若一,你怎么胡说呢。”
若一道:“我没胡说,仙君自那次回来之后便不对劲,处处糟践自己的身体,拖着一身伤病不顾,我送去的补药都被他浇花用了。除了他自己不愿意好转,我哪里能知道为什么。”
这边闲聊得起劲,全然没发现身后走过一人。
玉姜赶着回住处用晚饭,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听见了这番话,登时一双腿如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走不动了。
饮霜居——
云述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其间似乎浑身高热,干渴非常。
但因没力气,也只能作罢,再次睡着。
入了夜,没合严的窗子涌进了冷风。
云述做了噩梦,额间尽是冷汗。
忽然,冷风止了。
微微睁眼,模糊着只看见一人站在窗前,将窗扇合上,低头点了一支烛。
烛火微弱,只映亮了她半边脸。
云述分不清是不是梦。
他想坐起来,但很快被玉姜给按回去了。
玉姜拧着眉,脸色也冷,说话生硬:“身上烫成这样了也不关窗。”
话音落,一个浸过凉水的巾帕覆在了他的额上。
“姜姜?”
玉姜听见他的声音就来气,没好气地说:“是我。”
云述轻轻笑了。
玉姜将放温的水端来,扶起云述,命令,“张嘴。”
将水饮尽,云述干得发痛的喉咙才得以好转,他哑着嗓音,问:“你怎会来?”
玉姜从袖袋中取出白日里那枚玉佩,扔到他怀里,道:“还你东西!明明就是你的玉佩。”
握紧玉佩,云述笑出了声,声音极为虚弱。
玉姜道:“还笑!我说过人前不许暴露关系,你怎么做的?真真是气死我了,本来打算再也不理你的。”
云述忽然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玉姜的颈窝,声音发闷:“不想与你没关系。”
后颈痒痒的,玉姜一摸,才发现云述的狐耳冒了出来。
大概是他病糊涂了,自己都没发现。
“你的耳朵。”玉姜提醒。
云述不解,于是伸手摸了一下,明白之后顿时耳根红透,低声道:“头好痛,压不住了。”
玉姜感受着他发烫的温度,叹息:“算了,此刻也没旁人,不会有人发现的。”
“嗯。”
玉姜道:“还喝水吗?不喝的话,再睡一会儿。”
“你会走吗?”
“……不走。”
云述这才放心躺下,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缓缓箍紧,道:“你是知道我病了,特意来此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