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本有机会逃脱的。
只消立刻收手,反噬与融入便会断绝。
片刻的犹豫之后,她还是强忍疼痛继续施法。
流光玉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仙家法器了。
自它被魔族夺取,以人血滋养,俨然成了极为阴邪之物。受到阻止的那一刻,它只会钻心一般疯狂汲取面前人的灵力。
直到她彻底沦为一个魔物。
倒地的林扶风睁眼之时,只看到面前那个令人震惊的场景。
为了控制流光玉不流落至人间,给凡世带来无妄之灾,她亲自割断了自己的修习灵脉,避□□光玉攻心之后彻底废掉她昔日的修为。
此举等同于断绝了她此后的修习之路。
割断的那一刻,幽火瞬时萦绕周身。可怖的紫红色火焰映亮了半边天。
流光玉彻底寄存在了她的身体之中。
“姐姐!”
林扶风几乎失声。
他万没有想到,玉姜竟会用这等玉石俱损的法子,将流光玉封印在自己身体当中。
“你疯了!若你不能控制它,待它吸干你的灵力,你便会死的!”
林扶风倾尽一切想阻拦,最后还是被幽火给拦了回来。
本不该如此。
或许说,玉姜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哪里就值得有人这般豁出性命相救?
剧烈的疼痛,使得玉姜根本不能言语,以至于最后一切平息时,她已经昏迷不醒。
最后……
是林扶风将她背回去的。
一生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磋磨的林小公子,从不知晓在灵力尽失之时,他竟也能走出荒芜而浩渺无边的魔域。
大概只是因为那一刻的触动。
他可以死在这里,来救他的玉姜不行。
当罗时微第一回听玉姜云淡风轻地说起这些时,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斥责玉姜的不顾后果,而是心痛。
亲自割断灵脉,何其痛苦。
或许在那一刻玉姜来不及想那么多,但她也会难过吧。
亲自斩断修习的前路,沦为幽火缠身的魔修,对于当时被誉为天下第一剑修的年少玉姜而言,是何等的残忍。
她问过玉姜,是否后悔。
玉姜只问她:“若是你阻止了一场可能会发生的生灵涂炭,你会后悔吗?”
萧羽书听完这些沉默了许久。
来之前,他设想过各种缘由,却独独没想过这一种。
救下了所有人,却被这些人弃如敝履,被封噬魔渊,受尽天下骂名。好不容易挣扎着破除了封印,留在问水城中十年未出,仍旧被人屡屡声讨,逼至绝境。
她却说不后悔。
“当年问水城死伤无数,不少人作证说是幽火作怪,而当时的玉姜便身处问水城,甚至当着同门的面堕魔。这些,你又作何解释?”
萧羽书看得出罗时微讲述这些往事时心中难过,本不想在伤口撒盐,提及这些事。只是今日若不能一口气问清楚,他即使是死,也良心难安。
不等萧羽书反应过来,罗时微已然抽了剑,向前劈去,受剑气影响,萧羽书被重击着倒下,又因为受铁链限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唇角溢出血迹。
“就知道跟你们这些没良心之人讲不通。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信她。罢了,你信与不信本也不重要,反正你落在我手里,就别想安然无恙地逃脱。”
后背一阵剧痛,意识也被誻膤團對摔散了。
缓了半晌,萧羽书撑着身子缓慢地坐起,用手背拭去唇边血渍,无奈地扬唇一笑:“我……我只是问一问啊。我若没有犹豫,几日前就偷袭了,还能被你抓到这来吗?罗少主,好好说这话呢,你先别动手。我就这一条命,很容易被打死的。你扇我的那几耳光,我的脸到现在都没消肿,我还能如何反抗?我当真是想知晓真相的。”
罗时微:“……”
收了剑,她往前走几步,垂眸看向他,道:“萧羽书,你别以为我不了解你们这些人的所思所想。我就在仙门之中,最知晓仙门中人的自私和冷情。昔日我是没有办法,时至今日,我绝无可能让玉姜有任何危险。若是仙门不服,尽管来打,我华云宗还没怕过谁。”
“好好你最厉害。”
“你敢阴阳怪气?”罗时微挥手。
萧羽书当即挡脸:“……我真没有。”
“罗少主,我真没有。我说过了,咱俩好好说话,先别动手。万一我还有用呢,你若将我杀了,岂不可惜?”
罗时微蹙眉:“你一个小门小派出身的修士,幸有一丝仙缘造化让你在比试之中拿了几次第一,但我还看不入眼。你能有什么用?”
萧羽书低头咳了一会儿,运气,勉强让受的内伤疼痛减轻一些,才道:“想来,问水城当初发生了何事,你也不知道吧?你们华云宗是很厉害,但因为你与玉姜之间的纠葛,修真界早已将浮月山,华云宗划在了玉姜那边,多加防备。你以为,仙君和你在修真界说话,还会有人真的信服吗?我不一样,只要我不说出今日之事,我以在比试之中拿下的这几次第一,足够为你探听出真正的真相。”
话说到这份上,罗时微才觉得有趣。
她半蹲下来平视着萧羽书,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笑得意味不明:“你为了活命可真是没有下限啊。你这难道不算背主吗?”
对于她忽然的轻佻举动,萧羽书干笑着避开了些,道:“我之所以迟迟没有对玉姜和仙君下手,正是因为,我只看重真相。一切没有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稀里糊涂地做任何事。罗少主,这一点,你尽管信我就好。”
“我怎么信你?”
话音刚落,萧羽书握上了罗时微的手腕。
罗时微一惊,骂了一句“放肆”之后便意图挣开,谁知却见萧羽书施法,调出她一丝灵息。
震惊之中,萧羽书已然将这缕灵息注入了自己的灵脉之中。
“你!”
萧羽书忍着疼痛,感受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灵息在灵脉之中涌动,最后强势地裹挟了他的灵元。
筋疲力尽之际,他平稳了喘息,笑道:“往后,只要你一念,我的灵元便会顷刻之间碎成齑粉。罗时微,我的命往后就在你手里攥着了。”
“如此,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
时辰渐晚,琉璃瓦上淡去霞色。
廊下有人在洒扫,湿漉漉的。
灵泽经过时被清水湿了衣摆,发了好一通脾气,硬是将洒扫的小孩给气哭了。还是拂今闻声赶来才勉强将二人劝说分开。
将灵泽拽至偏屋,拂今忍不住教训他:“知你近来火气大,但也不可随意冲人发脾气。若要让大人知道了,又要斥责了。不管如何,问水城难得有这样不受魔域干扰的安宁,你也莫要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灵泽指着外面,“越是平静便越是不对,你并非不了解岑澜。他若卷土重来,不会伤害大人,但一定会杀了云述。云霜序就这一个亲生的儿子,她都不在了,我还要若无其事地旁观吗?”
关于这些事,拂今自知没资格置喙。
他坐下,叹息:“大人与他或许有分寸。”
灵泽反问:“你看他们二人整日黏在一处,如胶似漆的模样,哪个像是有分寸的?我若是再不管,云述就会死在这里了!”
屋外忽然传来冷静的一声:“听闻你近来对我意见很大。”
两人转身,发觉正是玉姜。
拂今是头一个跪下的,灵泽则望着忽然出现的玉姜愣住了好一会儿,直到拂今扯他的衣袖,灵泽才恍然回神,随着一同跪下,道:“大人……”
玉姜慢慢走近,到灵泽跟前时停了下来。
平素都是拂今常在玉姜身侧,灵泽不是称病就是有事在忙,无论岑澜如何迫使,他都不肯近前来。
灵泽有自己的脾气,未必不是好事。
毕竟无人情愿做一只失去所思所想能力、任人摆布的鸟雀。
玉姜能理解,却也知晓,这样的人最不受控。
府上传了这么多关于灵泽的流言,玉姜便明白,她须得亲自来一趟了。
灵泽低着头,思忖许久,终于质问出声:“大人,我就是想不通,以灵泽之见,您并非沉溺于情爱,不顾是非之人。今时为何偏在云述身上犯糊涂?他是仙修,也是狐狸,只有浮月山的结界才能护住他。问水城,只会葬送他的性命。”
“他非弱鸟,无须庇护。”
灵泽道:“那大人就眼睁睁看着他身陷危险吗?岑澜会做什么,人人都能猜得到。他一旦得知云述的下落,焉知不会下手!”
灵泽话音刚落,拂今却说出了不同的想法:“大人,灵泽说的只是其一。我是担心大人的。如今修真界一片风声鹤唳,矛头都指向问水城与您。留着浮月山的仙君……对您来说是个大麻烦吧?”
这二人,一个想护下恩人云霜序的儿子,另一个一心只想不给玉姜带来麻烦。
不同考量,却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大人!”
“吵够了吗。”
玉姜语声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与冷淡,让人不敢再在她面前失态。
本还打算质问,听了这一声,灵泽冷静了下来,道:“灵泽知错。”
玉姜走向正堂之中的椅子,撩袍落座,伸手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饮去一半,才问:“错在何处?”
灵泽垂首:“不该试图插手您的决定。”
“不对。”
玉姜捧着青色的杯盏,掌心摩挲着温烫的杯壁,轻掀眼帘,道:“你错在心中有怨却不肯直言。十年了,灵泽,你扪心自问,我可亏待过你?”
灵泽愣在原地,一时忘了答话。
玉姜道:“自你们初入问水城的那日,我便知晓,你们是受了岑澜之意,特意来监视我的。我看当时的魔域有利可图,也看在岑澜的面子上,一切皆给你们最好的,平日里也没有斥责过。你们刻意模仿云述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也从未真的计较。如今岑澜不在,我看你们有投诚之心,亦未曾短了你们的衣食住行,没有吩咐人时刻盯紧防备。我早已将你们视作问水城之人,你却将我当作失去理智的洪水猛兽,灵泽,你可对得起我的信任?”
岑澜送来的这些人,如今走的走,散的散,愿意留下的,玉姜都为其留有一席之地。
其中是否仍有内鬼不好说,但玉姜明白,至少灵泽与拂今不是。
在灵泽哑口无言之时,玉姜终于说:“你若是来问过我,就能知道,这是云述最后留在问水城的日子。不消你总记挂着,我也会送他走。”
跪着的两人都怔住。
玉姜竟一早就想好了此事。
从一开始,玉姜就没答应什么天长地久。
在连性命都朝不保夕的修真界,那些风月诺言都显得比纸还薄。
云述自从出现在这里,再度受魔气侵扰,灵力日渐减弱,昏睡之时也越来越长,还总是无意之中显现狐形,玉姜便知道,当初云霜序喂给儿子用以遮掩狐身的玄紫草快要失效了。
浮月山有伴天地而生的灵脉,云述只有回去,才能得以保全。
原来,从一开始,元初迫使一只妖留在山中修习仙法,便不是强人所难。
而是保护。
对于当时的云述而言,别无他选。
玉姜从灵泽与拂今的住处回来时,洗漱沐浴过后,云述还没睡醒。
从午后的小憩,到此刻的星辰漫天,他始终昏睡。
玉姜在窗边点了烛。
火光摇曳,倾洒在他的眉眼之间。
他在睡梦中微微皱眉,又睁开惺忪的睡眼,发觉已然天黑,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坐起身,他望向玉姜只着了寝衣的背影,柔声问:“竟然这么晚了?你也不叫醒我。”
玉姜护着烛火,淡笑:“又没什么事要做,清闲无趣,你多睡也无妨。”
“过来。”云述笑着说。
玉姜在他的床沿坐下,被他熟稔地抱在了怀里。
她道:“你最近总是很累。”
他亲了亲玉姜的耳,道:“温柔乡总是磨人心志的。”
玉姜轻轻掐了他一把:“不正经。”
云述笑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想吻她。
玉姜推开,问:“你午饭就没吃,我去给你拿一些……”
云述却直接吻上了玉姜的唇,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的怀中,抱上了榻。
长发散在枕间,薄衣被褪下肩颈。
玉姜怪他:“你不饿吗?”
云述细细地啄吻她的眼睛,道:“你都在我怀里了,我哪有心思想别的?”
玉姜问:“说话这么甜啊?云述仙君,我倒是有些不认识你了。”
“不哄着你,再不要我了怎么办?”
玉姜怔愣之后,失神片刻。
她忽然捧住他的脸颊,回吻。
忽如其来的热情让云述惊异,但这丝怀疑很快被浓情遮去,找不到踪影了。
情至深处,她问:“你何时走?”
云述磨碎她的压抑着的呼吸,掐她的下巴,让她抬头与自己接吻:“我妻在此处,我哪也不去。”
“谁是你妻……”玉姜否认。
云述被气笑,吻得也更重:“昨夜才唤过夫君,忘得真快。”
一夜浮沉。
月色自窗隙而入,混着昏黄的蜡烛火焰,穿透摇晃的床帷,流泻至玉姜含着湿润的眼尾。
她抓紧了云述肩头的衣料,道:“若……若是我赶你回浮月山呢?”
云述停滞了片刻,终于抬眼望她,问的却是:“你怎么哭了?”
玉姜没意识到自己的泪,慌忙伸手去擦拭,含糊其辞道:“你咬我了,狐狸精,你就不能轻一点。”
云述失笑,她拥入怀中,给她极尽的温柔,道:“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
玉姜总是听他说对不起,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
可是,两人双修,又岂会感知不到对方逐渐微弱的灵息?
若是他继续留在这里,即使不等岑澜出手,他也或有死期。
玉姜今夜太奇怪了,云述意识到了,却犹豫着没能问出口。
思忖着这些事,直到天将明,他也还未入睡。
直到感知到身侧之人的动静,他才闭了眼睛装睡。
玉姜穿了衣,倚在榻边梳好了长发,垂眸看着云述,忽然伸手触摸他的眉宇。
只要将和好之后的记忆抹除,或许他还会愿意回浮月山去。
情之所钟的冲动,谁也没预料过如此难解。
她抬手,掌心汇聚灵力。
却在此时,云述睁开了眼睛,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回了榻上,视线相接。
他终于知道这几日玉姜为何如此奇怪了。
昨日他收拾屋子,还发现她在查阅关于抹除记忆的古籍。此等古术,是真是假尚未可知,无缘无故的,她怎会看这种东西?
此刻才明白。
他面色冷下来,问:“这是何意?”
玉姜千算万算,没算到近来嗜睡的他竟会撑着一夜未眠。
她偏过头去:“我后悔了。”
云述压着愠怒,耐心问:“后悔什么?”
玉姜道:“你听懂了,我不想解释。”
云述气极反笑,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道:“后悔?玉姜,你说谎的理由当真是一如既往的拙劣。你昨夜刚睡了我,转头说后悔了,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