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戒律堂(2/5)
云靖耳中无声,眼里无光,浑身逸出的妖力与火焰交缠在一起,就连时间仿佛也被就此吞没。
入道十数载,他从未炼过,也从未在任何一本书中读到过如此邪门的法术。
云靖停止念咒,努力调动体内灵力,试图平息与火一般汹涌妖力,却适得其反,只让周身神火烧得更烈、更煎熬。
对面三人眼见事成,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纷纷起身。
嵇玄击杀了偷窃妖力的粉蝶,拂袖震怒:“太霄辰宫何时竟混入了妖物!”
他冷哼道:“看来近日门中弟子行事多有松懈,待此事结束本尊定要上下肃清一番!”
“此阵是我所设,这还未化形的蝶妖趁虚而入也是我的疏忽。师兄若要肃清,第一个该罚的应该是我才对。”
妙华向嵇玄道。
“师妹,我何时说你了?”嵇玄皱眉。
师兄妹三人,他与妙华向来说不到一起去。别看她如今位列三尊,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沉稳娴静,实际骨子里还是个叛逆的性子。
就像她收的那几个弟子一样。
嵇玄从来不喜这番做派。
入了仙门就应该恪守门规,标新立异、另辟蹊径者实为害群之马。
就冲这一点,嵇玄尤其看不惯灵秋。
在他眼中,修为再高强、天赋再出众,人不安分,恐怕来日也只会为祸世间。
更何况与容姮和谢岑不同,见到灵秋的第一眼,嵇玄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
他修道数载,早已心如止水,第一眼就能如此触动心神的人实属罕见。
因为这件事,嵇玄对灵秋又更多几分看不惯。
当日他原本是要重罚灵秋,不想云靖没有偏袒,反倒是薛家那个世家子先撒谎替她遮掩。
看到灵秋手腕上徐悟施下的法咒,为大局考虑,嵇玄最终只罚她进戒律堂跪思。
区区十个时辰罢了。
嵇玄看一眼云靖,惊叹道:“想不到这九尾狐狸的身体如此好用,五百年前鉴真师侄耗费数载都未将这火炼到此等程度,这才不过两日,竟然就能取得如此进展!”
他原本带着些转移话题的意思,不料刚一说完,妙华又道:“师兄既然已经看到九尾狐妖的厉害之处,就更不该反对。”
嵇玄自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当即冷嘲道:“难不成你们真以为那凌秋是什么善茬,能乖乖听话?”
“少年人心性未定,只要多加引导,又有什么不行?”
妙华反驳道:“若依师兄所言,一旦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我们?况且如此行事,师兄不觉得自己残忍吗?”
“是我们救了天下人!”嵇玄怒喝。
“残忍?”他嗤笑一声指向云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师妹难道还觉得自己能保下仁慈的虚名吗?”
“为了天下苍生,别说一只九尾狐狸,就是赔上整个太霄辰宫上下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够了!”徐悟大喝一声。
大殿内,神火静静燃烧着,封闭了所有。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的争吵,外面的人也丝毫察觉不到里面的煎熬。
火焰沿经脉逆流而上,所到之处皆如炽如灼。
云靖喉头一甜,一口血还未来得及吐出便在火焰的炙烤之下蒸发殆尽。
不同于刀剑的锋利与尖刻,火是包裹性的。
整具躯体都被烈火侵蚀,煎熬地烘烤着,连意识都被灼烧得七零八落。
肌肤一点点裂开,裂隙间隐约露出翻涌的血肉,被火生生灼伤又生生结痂,留下狰狞的结痂,如藤蔓蜿蜒爬过身体,扭曲又丑陋。
云靖早就停下念诀,周身烈焰却没有丝毫收敛,反而随体内妖气的运转疯狂外涌、横冲直撞,仿佛全然依据本能。
再想回头已是枉然。
灵力与妖力同时暴走,外界的三位仙尊终于察觉不对,慌忙施法试图让烈焰停下。
只是徒劳。
云靖对一切的感知都失去。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只好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明,用血的滋味把自己一遍遍地拉回这场炼狱般的折磨。
可是到后来,就连血也没用了。
意识渐渐沉沦下去,心底却有一块地方还在叫嚣着不甘心。
恍惚又看到当日苍苍山上少女漆黑明亮的眼睛。
那时整个四季都在他眼前轮转,少女隔着雨幕转身看他,眼睛里笼罩着烟波的蓝色,一笑,全世界都温柔。
云靖不由得笑了起来。
或许人在绝望之中总会试图抓住些什么,进而美化一些记忆,在虚无中牢牢握住世界的手。
灵秋看着他笑,或狡黠或挑衅,分明从没有过温柔。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总有一天他会得到那样的温柔。
只要活着。
怎么能甘心葬身火海?
还没有。
误会还没有解释清楚。
宿命还没有打破。
还没有一起看过雪,没有和她度过一个完整的春天。
戒律堂的夜还没有来,更远远未到结束。
满墙的灯盏灵位、冰凉的地砖,她会不会怕?
最不甘心的还是最后。
没有千秋万世,也没有长长久久。
他还有好多事想做。
他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怎么舍得?
两股气息在体内翻涌,谁也容不下谁。
过了太久,睁开眼睛,四目皆是茫茫的烈火,云靖却再也不觉得痛。
他有些恍惚地想起那枚被灵秋当面扔下悬崖的香囊。
绣了快一个月的鸳鸯,她只戴了片刻,还没被桂花的甜香浸透,还没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他不要堕落成妖,不要预言成真,不要有朝一日与她手中的召雪迎面相撞。
很漂亮的一个晴天,阳光斜斜地洒下来。
火焰渐渐熄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灵力勉强压制住了妖力,云靖站起来的时候感到一阵眩晕,往前一扑,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做得很好。”徐悟及时扶住他,“你要试着控制体内的这两股力量,让它们为你所用。”
他的语调虽然还像平时一样冷静,心头却难忍震惊。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在三人打算合力起阵强行封印云靖时,他竟然自己学会了控火。
徐悟曾见过徐鉴真修炼,远没有云靖这般迅速。
或许九尾狐族在修炼一道上天赋异禀,果真与旁的妖物不同。
徐悟瞄了眼云靖满身的灼伤,收了结界,唤弟子将他扶下去。
今日来替他疗伤的是白澈。
云靖躺在床上,见到白澈的瞬间立即强撑起身体。
他试图坐起来,手撑在床上,指节微颤着,骨节咔哒作响,勉强抬起上半身。只一瞬,胸口剧痛便犹如刀割,眼前一黑,身子一歪,重重跌下床去。
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顺着鬓角蜿蜒而下,云靖大口喘息着,还想再试。
他伤得太重了。
白澈快步上前,劝道:“没用的,这火的威力不小,短时间内你抵抗不住。”
他抓住云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掌心一片濡湿,黏腻伴随着软烂,白澈低头一看,是云靖身上的血和碎肉混作一团。
被火摧残过的身体无一寸完好之处,唯独那一张脸,擦去血迹后除了额角那道新鲜的撞痕,再无半分伤处。
他是第一次修炼神火,却在心念的驱使下护住了脸。
这样强大的执念,白澈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味埋头施法替他疗伤。
因为血脉的原因,云靖的伤有一部分早已结痂,很快便停止了出血。
出于同情,白澈额外给他渡了些灵力。
云靖一动不动地看着白澈替自己疗伤,似有什么话想说,几番犹豫还是作罢。
自从拔出琅琊剑的第一天起,他的生活开始急剧转变。
渐渐的,他学会把事情往心里咽。
白澈显然注意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他看了看云靖身上的伤,摇摇头,“很抱歉,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
云靖坐在夕阳形成的弧光下,金灿灿的阳光里,侧脸苍白到近乎透明。
他对白澈的话不置可否。
血顺着额角一路蔓延至下颔,蜿蜒成一线殷红,他却仿佛并不在意,只侧头望着远方,神色淡漠,像是在看与自己无关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