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顾青越的记忆
胡旻被噎住，当即就要走，随后又站定，“你到底要不要？”
他当然想要，最后他如愿有了孩子。
只是那个孩子很特殊，与其说是他的孩子，不如说是他自己。
那是用他的血肉一点点喂养出来的，甚至用他的灵魂分出来的自己。
为了那个孩子，他的灵魂也因此变得残缺。
他想要补偿幼年时的自己，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他找到了宋家和太子的几个孩子，将太子的长子和宋楚闻给带了回来，养在身边。
对于宋楚闻，他从前世就很喜欢这孩子，那孩子年龄小，从来不会把他当做皇帝看待，他去宋家那孩子一直都是称呼他为姑父，这让他很受用。
这一世，他甚至想过将这孩子当亲生孩子养大。
但即使这样，他的内心依旧空虚，经常做梦梦到童年，大多数都是噩梦，如附骨之疽让他挣脱不能。
上一世他也经常做梦，经常梦中惊醒，只是他忘了梦的内容。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青和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异常，握住他的手，不等他回忆梦里的内容，就将他的注意力转移，无论任何时间苏醒，青和都会在。
他也不是没有突然惊醒过，但对方总是能判断出他是不是在做噩梦。
青和越对他好，也让他越发想起顾青越，他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和顾青越比较，过去青和送给顾青越的礼物，他也想要一样的。
那个特殊的墨香，他从顾青越那里见到之后，便惦记了很久，他向青和说起了这事，让她也送给自己，青和不愿意，她说你并不是真的喜欢。
最后还是如了他的愿，青和送给了他，他确实不喜欢，只是单纯的想要这个东西。
虽然不喜欢，但得到了之后，他会感觉万分满足，青和送给了他，但却又让他丢掉，他不同意。
青和一直在叹气，最后又送了一枚符文扳指给他当做生辰礼物，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他记得对方说的话，“你是平安，你是陆无恙，你是你自己，你不是顾青越。你应该丢掉过去。”
青和常常说他太焦虑了，让他不要多想。
每天都拉着他研究云箓天书，让他不要想别的，好好修炼。
在外云游的那三年，是他前世今生中最开心的三年。
那三年一直给他一种错觉，青和也是喜欢他的。
他真的不愿意相信那一切都是青和在欺骗自己。
但每次这样想，心底总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自己想的才是对的，宋青和就是在欺骗自己。
二十七岁那年，他病了，病得很严重，直到那时才明白，前世青和为什么说他活不了多久了，为什么要让他好好修行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只能活到二十七岁。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宁愿提前杀了自己，也不肯在等一段时间？
为什么？
她就这么想让自己死？
后来，他病得越来越严重，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恶臭，他厌恶生病的自己，甚至庆幸，青和直接将他杀了，至少不会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这一世，他还是踏上了修行，没了青和当师父，自己走了不少的弯路，他偶尔会请教玄英，但玄英也是个不靠谱的，根本不会教人。
胡旻更不会教他，甚至直接说他在修行上难以走得太远，即使他有天赋，也不成。
玄英对此也很赞同，说他的心结太重。
心结？
自己的心结是青和吗？还是顾青越？
他让胡旻去找青和的下落，用一个条件，但对方却拒绝了。
他用符箓去找过青和，但并没有任何反应，找不到青和的身体，并不意外，她的身上有长赢的蛇蜕，可以躲避天道，符箓没有反应很正常。
但去寻顾青越，同样也没有反应。
也许青和曾经教过他隐藏气息的方法，他们之间的感情那么好，青和不可能不会教他的。
倒是胡旻看起来有些心虚，他怀疑那狐狸是知道顾青越在哪里的，却不肯告诉他。
之后几年，他一直在修炼，甚至一度忘记了从前，认真修炼确实可以忘记所有。
直到玄英给了他一把黑刀，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顾青越。
那把刀是她从长赢那里抢来的。
黑刀，他认识，白云观所有人和妖都认识。
但黑刀应该在顾青越手里，怎么会在一个普通人手里？
他去找那人，却只找到了那人的尸体，灵魂已经不见。
胡旻却也在此时，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这人经常会离开，他并没有在意，他的心思都在那把黑刀上。
这把黑刀他知道其中的作用，顾青越跟他说过。
黑刀可以直接收取阴魂，甚至黑刀里就有不少的阴魂。
正好，他需要阴魂来给自己补魂，这些年来，他也吸收了不少的阴魂，自己的灵魂却一直残缺，仿佛是个无底洞一般，根本补不全。
黑刀里的阴魂，正好如了他的愿。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在黑刀里发现了顾青越的残魂。
顾青越的残魂，为什么会在黑刀里？
只有死在黑刀下，阴魂才会被收进黑刀内。
顾青越死了吗？
死了最好。
这样愤恨的想着，他将那些残魂给吞了，并没有封印残魂的记忆，他想看看，顾青越记忆中的青和是怎样的。
残魂里的记忆并不多，在看到那些记忆的瞬间，陆无恙当即白了脸色，“顾青越，居然也重来了？！”
前世回来时，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只是后来被雷电给阻止了，没想到那道身影居然是顾青越！
顾青越前世果然还活着，当时也在宫内，只是躲起来了，没让他发现。
宋青和果然是为了那人杀了自己！
强忍着怒意去看残魂的记忆，顾青越回来后，因为雷击的缘故，完全没了之前的记忆，直到两年后，他再一次死亡，才回想起了前世。
残魂的记忆不多，且断断续续，在顾青越模糊的记忆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胡旻。
这混蛋果然早就知道顾青越在哪！
甚至有可能是他将人藏起来的！
陆无恙心中愤怒，胡旻这家伙也在骗他！
所有人都不可信！
画面变化，耳边传来了叫卖声，他站在了一处街头，街头人来人往，十分拥挤，似乎是什么重要节日，到处张灯结彩。
看他们的打扮，天气比较冷，应该是初春。
陆无恙不解的看着周围，这地方似乎有些眼熟。
这是顾青越的记忆，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眼熟？
身体跟着动了，他只能被动的跟着走。
周围吵吵嚷嚷，热闹非凡，顾青越却没有丝毫的停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直往前走去，随后又忽得停住，目光直视着前方。
陆无恙看过去，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前方，一男一女，和周围格格不入，不少路过那二人身边时都会忍不住侧头打量他们。
看到这一幕，陆无恙怔住，那是他和青和。
他认出这是什么时候了，是前世他和青和一起云游的第三年，那时正值元宵节。
他和青和在街头闲逛，他并不喜欢被人打量，但很喜欢和青和一起出去，尤其当陌生人认出他们是夫妻时，他的心中会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青和也不会拒绝他，记忆中，他们成婚之后，青和似乎很少拒绝他。
过去，青和一直躲着他，尤其是长大后，想要见她一面很难，成婚后却对他很好，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在一起了吗？
她是不是一直都在伪装？
前面的两人肩并肩走在街头，宋青和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顾青越失神的看着前方，直到他们停下脚步，才回过神来，赶忙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正好和扭过头的宋青和四目相对，他能清楚的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
似乎是因为宋青和停下，一旁的平安也跟着转过头，但却被突然反应过来的宋青和拦住，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顾青越趁此机会，立刻躲了起来。
直到确认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后，宋青和方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平安眼睛的手。
“怎么了？”平安不解的看着她，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
宋青和摇头：“没事，走吧，咱们回家吧。”
陆无恙记得这一幕，他当时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顾青越就在身后，她早就知道！
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陆无恙想要上前去追问，但这是顾青越的记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两人离开。
心头一瞬间被愤怒充斥，这两人将他耍的团团转！
顾青越并没有离开，依旧待在原地，夜色渐深，人越来越少，他依旧没有走。
直至半夜，远处忽然有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飞来，随后在高空中停下，落到了顾青越面前。
看到那道身影后，陆无恙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青和！宋青和！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任何声音都传不到二人的耳朵里。
这个时间，他知道，但那个时候，他惊醒过来的时候，青和一直都在他身边，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离开过。
当时的他睁开眼就看到青和正盯着他，看到他醒来，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习惯了每次醒来对方盯着他的样子，并没有感到任何的疑虑。只是在握住对方的手，感觉到了寒冷，宋青和的身体一直都比别人冷一些，他并没有多思虑，完全没有想过她是刚从外面回来。
所以那时她去见了顾青越？
接下来的画面，他并不想在看下去，宋青和曾经对顾青越那么好，再次遇到顾青越，她会无动于衷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经常问的那个问题，若是顾青越现在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会怎么选择？
现在顾青越真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会如何选择？
当初只有他们二人时，她说会选自己，他一直都觉得那是谎言，现在呢？现在在顾青越面前她要说实话吗？
陆无恙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即使不想看下去，他也要知道这个答案，这个困扰了他两世的问题。
面前的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半天后，宋青和才道：“原来你还活着啊。倒是成了一个异类，也算是一种长生，恭喜你。”
顾青越小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你并没有对不起我什么，那是你的选择。”
“当初我......”顾青越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又咽下。
陆无恙听到这话，立刻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心下紧张，猛地看向青和，他想要阻止对方去听，这是他和顾青越的秘密，他一辈子都不想要让她听到。
听到顾青越闭嘴，陆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宋青和似乎也能猜到他要说什么，“过去，就已经过去了，再去想过去没有任何意义。”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将过去遗忘，向前看，不好吗？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执着过去呢？”
“对不起......”顾青越的肩瞬间垮了下去，低垂着脑袋，身体微微颤抖，半天没说话。
宋青和叹气，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久，顾青越有些喑哑的声音响起：“他对你好吗？”
宋青和轻嗯了一声，“挺好的。这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
顾青越低垂着的脑袋，放在袖子下的手紧握，身体不停的颤抖。
似乎不想在多待，宋青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回去了，太晚了。”
转身就要走，但随后又停下了脚步，看向顾青越，声音平淡，但却不容拒绝：“虽然去哪是你的自由，但可以请你不要出现在平安的面前吗。他会多虑的。”
顾青越头垂的更低了，半天才发出一道闷声，“好......”
“嗯，谢谢。我要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声音越来越远，宋青和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
陆无恙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里早已没有了宋青的身影，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夜色。
他的目光呆滞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接着一滴，“青和......”
前世顾青越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眼前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青和说的是真的？
她会选自己？
她真的没有骗过他。
明明她对自己那么好，为什么自己不肯相信。
陆无恙泪流满面，为什么要他现在才知道。
所有的一切都晚了。
“青和......”
他想要追上去，但眼前的画面却突然变化，这次是在宫里，他看到了自己。
顾青越没有来找过他，但却一直有在注意着他。
画面中，不仅有他，还有另一个人，是个陌生女人。
陆无恙愣了一下神，这人是谁？
他想要细瞧时，画面却又再次变化，这次是青和。
青和眉头紧锁，顾青越站在外面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他想要说什么，只是还没开口，宋青和却已经打断他，“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她的神情冷漠，和十四年后再次见到的青和有几分相似。
“你知道了？”顾青越愣愣的看着她。
宋青和冷笑：“整个宫内，所有的地方我都能感知到，真把我当傻子了吗？”
她的手紧握，有鲜血渗出。
“青和......”顾青越担忧的看着她。
似乎是察觉到了疼痛，宋青和回过神来，看着鲜血直流的掌心，微微愣神，随后伸出舌头一点点将上面的鲜血舔舐干净。
看着不再流血的掌心，低下头，垂目不语。
陆无恙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就要往前去，这次他脱离了顾青越的视角，站在了不远处。
陆无恙大喜，赶忙上前，来到宋青和的面前，想要去拉她的手。
这只是一段记忆，他的手直接穿了过去。
陆无恙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慢慢蹲下身，看向眼前的人，“青和......”
宋青和转过身背对着顾青越，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开口：“出去。”
顾青越张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最后又退了出去，只留宋青和一人静坐在那里。
陆无恙呆呆的看着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宋青和，是因为他？
“对不起......”
随着顾青越的离开，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化，这次依旧是在同一间大殿，他躺在床榻，陷入了熟睡中。
宋青和坐在一旁，眼神冷漠的看着床榻上的人，她的手掐在了他的颈部。
金光骤亮，将他整个人包围，他的灵魂被拉了出来，随后缩成了一颗小球。
宋青和将小球拿在手里，手上微微收缩，迟疑了一下，最后又放开，最终将他送了下去。
陆无恙沉默，这是青和杀他的场景，确实是她杀了自己，她依旧没有说谎，按照她以往的习惯，她会直接将灵魂给抽了，捏碎。
所以她最后还是放过了自己。
顾青越似乎有话要说。
宋青和却好像永远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直接道：“若是不杀他，让他在二十七岁死去，我完成不了，我的誓言，将会在我心里留下一根永远都拔不掉的刺，它会成为我的心魔，这辈子修行也就无望了。”
画面再次变化，一个小孩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宋青和面前，认认真真的磕了一个头，“皇帝陛下。”
他认识这个孩子，是太子的小儿子，虽然长大了些，但还是能认出来。
宋青和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长大了，也该回到你母亲身边了，今天，就离开宫里吧。”
陆无恙看着那个孩子，他曾经极其讨厌这个孩子，但此刻却希望这孩子能留下来，青和的状态很不对。
比之之前见到的十四年后的那个她，还要来的冷漠。
五千字大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