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说回姚楼, 正当子时。
李玄度将苍清喊醒,她睁开朦胧的眼睛,轻声发问:“到点了?”
他点头, 小声回:“我一人去,让小姜继续睡。”
她坐起身嘱咐:“无论神物在不在钱家, 天亮前回来,别起冲突。”
“爷谢谢你的好意。”
另一张榻上传来姜晚义的声音,显然是刚醒, 还带着低哑的嗓音。
他也坐起身, 随手扯下绑发的发带,将睡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
举止是少年人独有的肆意。
刀尖上讨生活睡眠自然浅,几句话就能将他吵醒,但是谁也没说破,只是相视一笑。
苍清摇醒熟睡的白榆,“我们去查丢失的水仙, 大师兄大师姐收到消息后应该也查到了些东西。”
门外守着的伶人大多靠在门口睡着了。
二层楼对于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高, 李玄度打开窗户,准备第一个跳出去, 也就是这眨眼的功夫, 屋内所有烛灯忽的同时窜出火苗。
照得原本昏暗的房间一时恍如白昼。
李玄度开窗的动作顿住,谨慎地回过头,屋里另外三人同他一样表情古怪。
房门口哪里还有靠在门上的伶人身影。
“结界?”李玄度翻手,八角罗盘置于掌心,他又摇头否定,“不是。”
收了罗盘,他退回到另外三人身边,四人并排而立。
房中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浓郁芬芳熏得人头脑发热,让人想起晚间喝得玲珑清露,心里甜滋滋的,不禁心旌摇曳起来,就像少年初尝情意,天真而美好。
屋里的物什摆件便在这时,全部消失不见,周围烛光变得黯淡不明,不知何时出现的纱幔珠帘后,隐隐约约显出十几个人影。
她们腰肢轻盈,体态翩跹。
等人影走近些,便能看清她们曼妙的身躯,若隐若现藏在纱帘后,冰肌玉骨。
惹得少年们心头鹿撞,躁动不停。
非礼勿视。
李玄度叹气,闭眼轻诵清心咒。
念罢偏过脸从衣摆扯下一块布条,转眼却见身侧的苍清脸颊发红,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又在流鼻血。
顿时心中警铃大作,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苍清用手背抹了下鼻子,支支吾吾,“我看见……看见十来个器宇轩昂、雄姿英发、沈腰潘髻、一表非凡、风流潇洒的郎君……穿得真凉快,该遮的地方一点没遮。”
果然啊,他看见的是娘子,她看见的是郎君,就说好好的她怎么会流鼻血,必然是……
“倒也不用夸这么仔细!”李玄度咬牙冷哼,将扯下的布条先绑在了她的眼睛上,“别看了。”
一旁的姜晚义闻言,也转开脸要闭眼,见白榆无动于衷,顺手捂住她的眼睛,“你一个小娘子都不知羞。”
白榆扒掉他的手,“可我……看到得是花啊,为什么要羞?”
“啊?”姜晚义睁开眼看了一眼,忙又闭上,“明明是人啊。”
很明显他们看见得不一样。
“美人计还有针对性?”
李玄度又从衣袍上扯下一块布条,蒙到自己眼上,手绕到脑后打了个结,回手时指尖上夹着两张黄符。
他上前一步,“管他是什么,先尝尝本道长的符箓。”
微微侧头,听声辨位,扬手朝着其中一个方向打出两张符纸。
耳边传来白榆的声音,“有两朵花被打散了。”
四人中如今只有她不受影响,没有闭眼。
李玄度起手又是几张黄符,这一次符纸出去后他就知道打空了。
连白榆也说道:“你怎么朝着空处打?”
李玄度耳尖微动,四面八方似乎都有声响,根本分辨不出到底何处有人。
他空着的手一翻,八角罗盘朝着白榆说话的位置扔了过去,“说方位。”
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才听得白榆说道:“左前方坤位三个。”
李玄度毫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打出三张黄符。
“坎位两个。”
又是两张黄符冲着坎位而去。
“艮位!”
在她的指挥下,李玄度接连打出数十张符纸,符纸燃尽,人影消失。
白榆汇报战况:“都不见了。”
等了一会再无其他动静,李玄度才扯下蒙眼的布条,眼前已经恢复之前厢房中的景象。
姜晚义也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为什么我们看见的会不一样。”
李玄度:“大概是因为……相由心生?”
他们动心了,懂情爱了,而白榆没有?
姜晚义一点就通,默然无语。
苍清也扯掉蒙着眼的布条,“是妖术幻像吗?何时设下的局?”
她说着话,很自然地拉过李玄度的袖子,抹掉脸上残留的血迹,转头问白榆:“阿榆你看见的是什么花?”
白榆:“水仙啊。”
李玄度看着自己脏了的袖子,虽然他会避尘决,但大冷天洗衣服这事好像也逃不掉,避尘决不除味,衣服每隔段时间该洗还得洗。
不过这衣服反正已经扯坏了,要不直接丢了?也省得施术补衣服。
可如今他的银钱都在苍清手里,手上就一些碎银,买新衣就得再问她支钱,还是等空暇洗洗得了。
脑中一下出来这么多无关紧要的想法,他自己都无可奈何的轻笑起来,说出的话却还是,“我们喝的酒果然有问题。”
“我想起来了。”姜晚义忽然出声,他走到桌前,将晚间喝过的酒壶拿到鼻尖轻嗅。
“这酒中熟悉的香味是水仙花香,我在钱家花坊那盆水仙花王上闻到过。”
苍清也凝眉思索,“玲珑清露……姚玉娘……玉玲珑……”
李玄度听她这一说,忽而想起自己看过的闲书,便道:“《洛阳花木记》有载,复瓣水仙花名为玉玲珑,但水仙根茎花叶皆有毒,怎么酿酒?”
苍清:“除非不是普通的水仙……”
白榆也道:“我觉得姚玉娘好像并不打算伤害我们。”
姜晚义接口:“她是想将我们困在这里。”
四人陷入沉思。
苍清最先出声,“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水仙和钱家的事先缓缓,我们别分头行动了,一起去找大师姐大师兄。”
“再用纸人术做四个傀儡,明日便不用回来了。”苍清看向姜晚义和李玄度,“难不倒你们吧?”
李玄度:“当然。”
“包在姜爷身上。”
姜晚义找出彩纸,几下功夫折出四个纸扎人,嘴里念念有词,纸扎人的身形在瞬间长成真人大小。
他又对着四个纸扎人各吹一口气,纸扎人立刻真实鲜活起来,同他们四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神情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白榆夸道:“可以啊小姜,你还藏了多少功夫”
姜晚义只是笑笑未接话。
拿黄纸剪小纸人的李玄度,也恰好停下手中动作,一挥手,小纸人腾空而起,爬上纸扎人的衣服,攀着衣襟躲进了领子里。
纸扎人在这时才算真的惟妙惟肖,各自动作,睡觉的睡觉,喝茶的喝茶。
样有了,魂也有了。
一切就绪。
四人依次翻窗,鱼贯而出,朝着城外奔去。
城墙对于他们四人来说犹如摆设,等赶到义庄时,正听里头传来大师姐焦急地喊声:“有鬼还愣着干嘛,师兄布阵!快布阵啊!”
李玄度赶忙上前去推义庄的门,不费吹灰之力,只轻轻一推,大门“吱呀”叫着打开来。
迎上陆宸安和祝宸宁惊异的目光,他问:“你们没事吧?”
苍清站在李玄度身侧,看到义庄院中二人的行为动作,也问:“你们在干嘛?”
祝宸宁语气平和:“布阵……”
陆宸安心有余悸:“画符……”
苍清四处瞧一番,躲到李玄度的身后,轻声问:“有鬼?没看见黑气啊。”
结果她大师姐和大师兄,突然收了手中动作,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也躲到了李玄度的身后,和她分这一亩之地。
师兄、师姐扯着人后衣摆,异口同声:“太好了!是小师弟。”
李玄度:“……”
衣服已经够破了,别再扯了。
大师姐:“小师弟,里边起尸了!”
大师兄:“小师弟,上吧。”
不屑分这一亩之地的姜晚义和穆白榆互看一眼,同时露出不解的表情。
穆白榆:“起尸有什么好怕的?我在临安就打过一个,还只有一个人头呢。”
姜晚义:“只是起尸而已,我赶尸的时候不知道遇到多少。”
白榆被他这句话吸引,又朝他看过去,“你还赶尸?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什么?”姜晚义脸上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自嘲,不自觉攥紧手心,他的生活又脏又累,刀出鞘时常见血污,自然比不上锦衣玉食、高洁无垢的贵女。
白榆笑起来:“你的生活好有趣。”
“听着就和话本子上的故事一样刺激。”
她说得那么诚恳,笑得那么热烈明媚,比冬日里的阳光还要暖人心扉。
“比我在宫里的日子精彩多了。”
姜晚义竟一时看楞,攥紧的手心缓缓松开,直到白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白榆对他说:“等玉京的事解决,我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可好?”
心头不知为何似乎漏跳一拍,连带着呼吸都一滞,可这一拍之后,心跳忽而又“咚咚咚”加快,似乎要飞出来。
姜晚义捂住胸口连退两步,张口却是:“不好,你会拖累我。”
白榆娥眉微蹙,手都已经握上鞭子却又松手,“那算了,反正你的那些东西我确实不会。”
姜晚义心里又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懊恼,他没再说什么,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掩住了他的神色,低头从白榆身旁走过,第一个进了义庄。
苍清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她还记着白榆在汴京说过有郡马爷的人选,再瞧姜晚义嘴硬讨嫌的模样,在心里直摇头。
她又不能替人点破,只能暗自可惜。
拉拉李玄度的袖子,“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然而等进了屋子,看见那个作怪的东西,苍清还是缓了缓才开口:“这到底是人还是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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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妹宝、李道长和姜判官都没有上帝视角,并不知道小郡主是否真的心有所属,加上郡主看到的是水仙花,更是都当她天真没开窍,这两对向来是要么好心办坏事,要么主动给对方添堵,不是在闹笑话,就是在闹笑话的路上,助攻还得看大师兄和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