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苍清在这边按部就班演着, 同样陆宸安那里进行着一样的时间线,演着同一出《玉娘与淮郎》的戏,只是她的“李淮”是她师兄祝宸宁。
白日里, “钱家郎君‘李淮’”同她煮茶泼墨,到了夜间的后半夜, 西夏世子“李淮”便出了门去,早间再沾着一身晨露归来。
他一起身她就醒了,但她从来不睁眼, 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回来时,他会躺回她身边,等一会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可仍是满身去不掉的寒凉。
白日里他从不出去,要么懒懒躺在竹椅里晒太阳,要么陪她读书写字。
兢兢业业扮演着身体不好的钱家郎君, 包括每日喝不完的药, 他也全部照喝不误。
当年的姚玉娘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喝得什么, 担心他明明没病还喝药岂不是伤身?
陆宸安却能闻出补药的气味, 还好这出戏里姚玉娘略去了不该出现的部分,叫他们六人不必假戏真“做”。
这样平淡的日子也不过一年,江县起了一场大瘟疫,城中尸横遍野,四处哀嚎,连钱家老夫妇也没有躲过去,在此疫中病故。
封城后街上死气沉沉,到处是烧尸的火堆, 将天幕熏得昏黄,一刮风,大片大片焚尸的烟灰吹到城中各处角落,迷得侥幸还活着的人泪眼蒙蒙。
不过这泪也不会流太久,早间还在哭孩子离世的母亲,到了晚间便是草席一裹,扔进了火堆,烧成灰后,烟一飘,继续去迷他人的眼。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什么人还敢走出来,但街上却依旧很挤,陆宸安站在街角,看着来不及烧的尸体堆在路上,有些盖着草席 ,有些连草席也无。
有个孩子装在小小的箩筐里,干干瘦瘦蜷成很小一团,一只手晃在箩筐外,灰青色的脸上似乎还挂着笑。
不知是笑不用再受病痛折磨,还是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才笑。
也许是笑他的爹娘都在,就闭着眼躺在他的箩筐旁,瞧,被新扔过来的死人撞到时,他阿娘紧牵着他的手还在晃。
有爹娘相伴不算孤单。
一旁燃着的火堆,黑色的烟灰卷成一缕缕飘上天,也迷了她的眼。
作为医者见如此惨像,喉间发涩却说不了话,心间发颤也做不出任何的动作,只能傀儡似的做着姚玉娘当年做过得事。
钱家药铺是第一家免费分药出来,给城中百姓的药铺。
她不再待在院中,日日往街上跑,在街头支起一个摊子熬了一大锅草药,药方是钱家大夫所写,确实是避疫的方子,但效果却来自于姚玉娘的灵力。
“李淮”并不赞成她的做法,却也不阻止,只是搬了椅子坐在摊子旁安静陪着。
她怕他染上时疫劝过几次,但他很固执,依旧日日来陪。
陆宸安劝诫的话皆来自姚玉娘的词,但李淮的这个行为,不免让她想起师兄也是这般固执。
明明从小斯文,总还是跟在她后头爬树下河的淘气,明明对医术毫无兴趣,却会陪她走遍各处找稀奇古怪的药材。
二人同在六岁拜进山门,一陪便是二十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未分离。
他们应当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二十年,老来在云山观做两位逍遥的老道长,也很好。
她思绪乱飘,手上舀汤药的动作却不会停下,不知扮着李淮的师兄现在又在想什么。
师兄这般性子,她大概是没法问出来了。
但真正的李淮当年坐在摊子旁,常常支着头,似乎也有思虑万千,眼里时常露出迷茫的神色。
一个月后,城中柴火都已烧尽,大半人口化作灰烟,瘟疫忽然消失,也是在这时,李淮身上目下无尘的气质更甚,即便他刻意收敛许多,还是能让人一眼瞧出。
夜间也再不悄悄出门,似乎是钱家郎君还是西夏世子,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他的双眸里渐渐失去人气,只剩孤高自许。
只有瞧向姚玉娘时,才会重新沾上一些活气。
姚玉娘当年也许不知道,但陆宸安猜,应当就是这时,李淮完成了在凡间的任务,恢复了记忆。
该归位的谪仙舍不下红尘,人间便生出了邪祟。
但要问李淮到底是何时对姚玉娘动了情?便重新再看看姜晚义和穆白榆演得这一出。
成婚当日,“李淮”身受重伤在暗卫的保护下,无意间闯进钱家大宅,恰巧遇上刚断气的钱家郎君。
搞清楚状况后,他替钱家郎君穿上了喜服,逼着钱家老夫妇守口如瓶。
为了坐实钱家郎君这个身份躲过外头的追兵,他强撑着在黄昏时同他的冲喜娘子拜完了堂。
虽然姜晚义眼下只是在戏里,不是真的李淮,但疼痛感却很真实,牵着红绸领新娘去家庙时需得倒退着走,好几次差点站不住,还好身侧有人相扶。
可即使疼痛难忍,他看着对面顶着白榆面容的“玉娘”,依旧几番晃神,竟在心间生出遐想,若白榆真是他的新娘……
也许同她一起闯荡江湖也很好,至少他再不用孤单一人行于这冰冷的世间。
他自小便不招人喜欢。
又担心自己身上的阴煞气会吓到她,便想扯出个笑来,不过李淮当年没有笑,所以他做不出笑的表情,就如他对面的新娘也微低着头,面上并无笑意。
不知一会白榆抬头见到冷着脸的他,会不会心生厌恶。
当新房中传来“对拜”的声音时,他思绪中断,身子合着他的心意拜了下去,扯动心口的伤,生疼。
在哄笑声中他抬起头对上新娘的目光,她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这也只是玉娘当年的表情,白榆在想什么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饮过交杯酒,抛过珓杯,礼成。
也许李淮当年也在见玉娘第一面时,就产生了别样的心绪,明明可以称病省下后续的流程,他却依旧强撑着牵起姚玉娘的手,同她一起去前厅对来宾致谢。
好在钱家郎君出了名的病弱与脾气古怪,没有人会质疑他惨白的脸色,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为何全程冷着脸,更无人认得他。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身份。
当夜,他发起高烧,“玉娘”用灵力替他疗伤,他昏昏沉沉醒来数次,在他们相见相识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玉娘”不是人。
晨间,姜晚义被院中说话声吵醒,胸口的疼痛感如此真实,让他一时以为自己真得要死了,恍惚间好似又回到儿时将死的雪夜,忽而想起他如今是“李淮”,只不过是像牵丝傀儡般在演他的故事。
他起身走出屋,几步路就让他站不住只能倚靠在门上,对院中人说出设定好的词,“你要带我新婚娘子去哪里?”
而后看着“玉娘”甩开陌生女子的手,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目光坚定而勇敢。
她义无反顾选择了他。
当年李淮有没有在这一刻心动,他不知,反正他姜晩义看着白榆的脸,明确意识到自己动了心。
有一束星光照进他心里,扯开了无边夜幕。
如果,他是说如果,这不是在戏里,不是姚玉娘选择李淮,而是穆白榆选择他姜晩义,那该多好。
他羡慕李淮。
事实上当年的李淮同他一样,也被姚玉娘这般勇气吸引,所以他不由自主说出真名。
“李淮。”反应过来后才复道:“钱家李淮。”
“姚玉霄。”
原来她真名唤作玉霄,所以她是水仙花妖啊。
而他今日之所以会出口留住她,本只是图她灵力为了自己活命。
西夏虽败仍未倒,还有旧部在支持他,他要活下来,活着回到西夏。
可西夏世子李淮却在一日日悠闲寻常的相处中,越陷越深,假戏真做。
就好像姜晚义在扮演李淮时,也一步步沉迷进这日日相伴的消闲处,即使说出得话、做出得动作都是设定好的,但这又何尝不算他借李淮的词,说出自己的心意。
出了这场戏,这些话便永远不会出自姜晚义之口,他的心意也绝不会叫她知道。
她是天上高高挂起耀眼的星辰,而他只是常年行走在地下阴暗的生魂。
更别说祈平郡主与邢妖司姜判官,虽未见过面,却结下过梁子,他曾因由对她的轿子放过一支冷箭。
这也是重遇后,他瞒下自己邢妖司判官身份,从不拉弓的原因之一。
他怕她知道,他就是当年对她放箭之人。
哪个高门贵女会傻到,去喜欢他这样无规矩的粗鄙郎君?
姜晚义不擅长写文章,但李淮会写漂亮的诗送给姚玉霄;
姜晚义只会吹叶子不会乐器,但李淮能弹琴给起舞的姚玉霄伴奏;
姜晚义能描符纸却不擅丹青,但李淮会将姚玉霄跳舞的模样画下来,裱好后挂在屋中;
姜晚义不喜算账,但李淮能手把手教姚玉霄拨算盘,教她如何理家如何驭下;
姜晚义从没给小娘子描过眉,但李淮会在每日清晨时,满脸温柔的陪姚玉霄梳妆;
姜晚义不喜吃苦食,觉得苦药及其难喝,但李淮一天不落足足喝了五年;
他扮得是李淮,李淮演钱家郎君,同病相怜。
他姜晚义就这样借着李淮的身份,和他的心上人过了五年高门贵族里的郎君、娘子才会过得生活,让他恍惚觉得他这般德性,也能配上那个永远骄傲得意的小郡主。
李玄度不在意的位置和姻亲,是他姜晚义梦寐以求却不得的奢望,如果琞王这个位置早一些……没有如果。
就好像李淮当年的选择也不会有如果。
在江县的时疫结束后,李淮恢复了神的记忆,他在人间的任务,战争、瘟疫、死亡……全部圆满完成。
什么钱家郎君,什么西夏世子,不过都是他这神君做任务的棋子。
如今只需要舍下这身凡人皮囊便可归位。
他却迟疑了,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一日复一日。
江县生了邪祟,城中人开始生怪病,先是时常下痢,再是皮肤起红疹,而后腹大如鼓,人不似人。
请了道士和尚来驱邪,吃了道士炼的丹药确实有些效果,城中人便更信是邪物在作祟。
玉娘想查,李淮不拦着。
钱家拿到丹药的制法,雄黄、朱砂、滑石、赤石脂……都有毒,吃久了会引人发疯。
玉娘查了很久,终于发现湖中的古怪,她自然是看不见那些虫,但也知这里是源头。
钱家药铺又出了新药方,专治水毒,有效却不多。
李淮深知这些都是因他而起,他却无能为力,只要他一日不归位,邪祟就不会消失。
可最麻烦的是,他没有按时归位,引发了不该生出的邪祟,如今已经回不去,还天罚将至。
这天罚必然能将他打得神魂皆灭,他没有告诉玉娘,就如玉娘真正想做得事也瞒着他。
时间在这点滴日常中一点点往后溜,就这样过完了不长不短的五年。
某日如往常般就寝后,再睁眼,众人已是身在钱家大院的凉亭中,不过黄粱一梦。
姚玉娘早已一曲舞罢坐在李淮身侧。
苍清的手还被拉在李玄度的手中,她侧头瞧他,他也回望她,相顾无言。
直到一旁白榆先出声:“本郡主居然用姚玉娘的身份,和小姜模样的李淮成亲了,还同他过了五年?”
她满脸无可言喻。
姜晩义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就是我,不是李淮。”
不知白榆听见了没有,但苍清听见了,她接口:“准确来说我们是用自己的模样和心境,强制演了一遍姚玉霄和李淮的过去。”
白榆点点头表示明了,忽然开始抹眼泪,“这也太感人了,玉娘和淮郎的故事,比我看过得任何一本话本都要感人肺腑,还有那些可怜的百姓……原来世人那么苦。”
众人:“……”
哪里感人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演了五年的李淮,姜晩义差点将她拉到怀中替她擦泪,伸出的手愣在半路又收回,最后只抬手将袖子递到她面前给她擦泪。
苍清哭笑不得,“这两人至今恩爱,不至于感动得流泪吧?”
话说完她忽然顿住,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这念头若是成真,那这个故事的结局似乎不会好。
白榆瞧着心性单纯,敏锐度其实很高,总是能一语道破关窍。
幻境里玉娘没有解释神物的来历,以及她想做得事,这夫妻二人都有事瞒着对方。
对面的李淮轻声说道:“真好,我似乎又同玉娘过了五年。”
“这样便有十年,该知足了。”
苍清明白了姚玉娘带他们进幻境的用意,她是想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也想再同心上人走一遍过去的路,这也是李淮不阻止的原因,在这点上他们心意相通。
她又想起小册子上的记载。
玉娘手上的神物是香炉,那只能是可聚神魂、能医百病但需药引的虔心炉。
姚玉霄便是那药引,她是想……以身做祭。
如果李淮是知道天罚将至,自己时日无多,不想让玉娘以命换命。
那玉娘便是已经知道了他是真神,想要以命换命。
明明互相发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却谁都没有说破,就好像不点破,这样寻常却圆满的日子就不会烟消云散。
但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