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苍清伸个懒腰, 活动了下筋骨,直接翻身从三层高的挑廊跳至院中,朝院中四人喊道:“今日吃什么?”
凑到石桌前瞧了瞧, “只有炸蚕和炸蝎子?”
她不满,“姜郎今日没有抓野雉鸡吗?”
“之前的雉鸡是李兄给你抓的。”
“就知是他, 他平日里最会骗人。”
那今日肯定是没人再替她抓了?不过炸蚕也不是不能吃,苍清随手拿起一条往嘴里塞。
白榆赶紧拉住了她。
“干嘛?”苍清进食被打扰,语气带着不耐。
白榆欲言又止, 最后只问:“你就不问问臭道士在哪?”
“为什么要问?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正常来讲她确实应该悲痛欲绝, 但她竟丝毫不觉得伤心,这点倒是很奇怪。
姜晚义哼笑了一声,“果真绝情。”
苍清挑挑眉:绝情?
刚想辩驳两句,思考了半天,又觉得他好像说得也没错,耸耸肩又将手中的炸蚕往嘴里送。
却被白榆一把打掉。
苍清恼道:“阿榆干什么?我饿了。”
“清清不准吃!”
“为什么?”
“清清不觉得很恶心吗?”
“不觉得。”
可能昨夜消耗的体力太多, 苍清现在很饿, 像围着寨子跑了百圈那么饿,就是给她来三条炸蜈蚣, 她也能面不改色吃了。
木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人, 苍清转头看了一眼,诧异问道:“你还没死啊?”
李玄度白着脸,咳嗽两声,“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晚义再次感叹:“果真绝情。”
他们这般苍清心中更加犹疑,她走到李玄度身边,当众开始扯他衣领。
李玄度摁住她乱摸的手,语气无奈,“不用看了, 我没和你……没中七情蛊毒。”
苍清不信,还想继续,“瞧你小气的,昨夜自己扯我衣服的时候不也看……”
她的嘴被李玄度捂住了。
身后还是传来了另外四人的一声,“嗯?展开说说?”
苍清并不理身后的四人,扒掉他捂着自己嘴的手,“你没同我睡觉的话,我的蛊毒谁解的?”
“嘶——”身后四人异口同声吸了口凉气,这种话就这么水灵灵的当众问出来了?
姜晚义感叹,“不愧是绝情丹。”
祝宸宁接话,“当真无情。”
白榆忍不住说道:“看来这回是真无情意了。”
陆宸安哭丧着脸,“虽然成功了,但我依然为小师弟难过。”
李玄度说道:“大师姐不必难过,我对她的情意剩得也不多,过个把月也就散干净了。”
众人:嘴硬吧你。
苍清疑惑地回过头看向那四人,“什么绝情丹?”
李玄度从她身边走过坐去石桌前,以手撑头似乎还挺累,“我昨夜喂你吃了绝情丹,虽然蛊毒未解,但你眼下断情绝爱,七情蛊拿你也没办法。”
人有七情六欲,除非这人无情,不然无解。
反过来就是,这人无情,自然可解。
陆宸安解释道:“绝情丹是用水蛭、无情鸟、云泽石,以及一味药引,情人的心头血制成,之后每日都得吃一回,直到情人心头血尽,从此才是真正的断情绝爱,这是练无情道的修士喜欢走得偏方。”
苍清眼下的脑子好使多了,不犯浑了,“你们熬夜翻遍了古籍,找出这绝情丹的方子……”
她伸手点过桌上众人,“所以大师姐你为了取云泽石,亲手毁了飞虹剑;大师兄的满手水泡和伤,是为了磨坚硬的云泽石;姜郎伤了脚身上还沾着羽毛,是爬陡峭崖壁寻那无情鸟?阿榆满身污泥血痕不是下水捞鱼,而是在抓水蛭?小师兄的脸色那么差是因为割心取血?”
陆宸安平日里最宝贝她的配剑,连大师兄都比不过,她却说毁就毁了。
祝宸宁的手平日里只用来卜卦布阵,没有手连卦词都写不了,更别说摇龟壳、掐诀布阵。
姜晚义的腿脚是他吃饭保命的家伙,就算他轻功再好,那悬崖多陡啊,摔下来肯定就没命了。
穆白榆从来都是仪态高雅,如阳春白雪,最不能忍脏污,却肯下到淤泥里,叫那些恶心的东西吸她的血。
李玄度说是情意两绝,割心取血的速度比谁都快,绝情丹的药效不会骗人,他真得剜真心给她了。
他们伤得都是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东西,却愿意为了苍清的性命放下这些。
苍清何等聪慧,一下心领神会,这就是为何昨日他们尽力装着一切如常,也要瞒着她的原因。
昨日的苍清绝不可能同意他们这么做,昨日的苍清若是知晓,定会觉得自己的心被磨盘碾碎成了渣滓,碎成无数细末,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眼下她看着他们的伤,内心毫无波澜,这也是他们愿意在今日告诉她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她已经不会在乎。
七情蛊在三日内实在无解,所以他们另寻了法子来延长时间。
但如果不能在心头血流尽前找到解蛊的法子,她和小师兄二人之间依旧必然有一人要死去?
这么做也确实是以命换命,小师兄昨夜倒也没骗人,只不过两者方式不同。
昨夜第一个吻他就把药送进了她嘴里,被失去五感又惊慌失措的她咽了下去。
这若是换作昨日的苍清,肯定死也不会同意,偏偏药生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才会讲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对她说得胡话,就是为了扰乱她的思绪,不被她发觉他真正的企图。
怕拉扯时牵动心口的伤,会渗血暴露,又借机先用月魄剑刺破了心口,提前流出血来。
他也根本不是在掐她腰,是点了她麻穴,怕她聪慧猜出来真的会自绝。
她会睡过去也是因为药效发作了,并不是李玄度动的手。
这一晚都在他的算计下啊。
这狗男人一如既往会骗人。
而绝情丹的药引是情人心头血,想要有效果,必须是服用时双方皆有情意在。
这也是为何她说到心悦姜晚义时,李玄度会慌了的缘故,他是真信了,怕紧赶慢赶辛苦做出来的药用错了药引,等看到她心口的蛛网确实在消退才又放心,至于后头他说得那些话是为何……
算了没必要深究,现在的苍清根本不在意,甚至想上前拍拍她小师兄的肩头,对他说一声:谢了啊师兄,若日后你真死了,阿清会尽量记着年年给你烧纸。
不愧是绝情丹,无情道士修仙必备佳品,当真绝情。
但到底没说出口,苍清坐到石桌前,朝着李玄度摊手,“今日的药呢?”
李玄度从袖中取出个瓷瓶递给她。
苍清二话不说,倒出瓶中红豆大小的药丢进嘴里,心头血炼得药居然没什么味道,不如小师兄的吻来得好吃。
她真得觉得好饿,突然很想再尝尝他的味道,站起身凑到李玄度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玄度抬头回看她,“干什么?”
苍清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当着另外四人的面,用手扣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一个敢亲,一个不反抗,只有桌上另外四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全部转开了眼,只拿余光偷偷打量。
等苍清坐回石凳上,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脸都不带红的。
倒是本来白着脸的李玄度,这会子脸上有了血色,嘴唇被苍清咬破了,鲜血留在唇上,像涂了朱色口脂。
苍清舔了舔唇说:“不知道大师兄和姜郎的尝起来什么味道。”
她的眼神在另外两人的嘴上来回巡视,最后锁定在祝宸宁身上,“还是大师兄更胜一筹。”
说着就又站起身,欲往祝宸宁的方向走。
祝宸宁将半个身子藏到陆宸安身后,“师妹救我。”
李玄度脸上的血色立时又退了,伸手拉住她,“你别吃窝边草!”
苍清疑惑地看他,“你不也是窝边草?我不也吃得好好的?”
也没见他刚刚反抗啊。
“我以后你也不准吃!”李玄度牙都要咬碎了,恶狠狠地威胁,“不然我就不再给你药,你今日才服药第二天,药效可不足以支撑你日后一直断情绝爱。”
没有药怎么成?这现在是苍清的命脉,怎么也得把整个疗程服完,或者服久些等药效稳固了才行,她点头答应又坐回石凳,“那好吧。”
被自己的药拿捏一下,她忍了。
白榆不解地问道:“不是绝情了吗?”
陆宸安回她,“七情六欲,绝得是七情而非六欲,若真无欲无求那些无情道的还修什么仙?”
修仙又何尝不是一种欲望?
没有了情只有欲,所以他们往往会比别人更肆意妄为,做事全凭感觉,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自然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也不会克制自己,一切随心所欲。
果然又听苍清说道:“我苍清向来有仇必报,既敢对我下蛊,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李玄度无语:“向来?你从前一直怂得很,什么时候有仇必报过。”
苍清才不管他说什么,又道:“还有那玉京,本仙姑也势在必得,望各位师兄师姐配合。”
这无波无澜的语气,众人偏偏就是听出了十足的野心,他们觉得她若是现在就寻到玉京,绝对会立马用它来颠覆人世间。
断情绝爱的苍清现在强的可怕,因为没有了牵挂和软肋以及……最重要的品德,只剩下欲望。
陆菀恰好走进院子,看到他们打了声招呼,“郎君娘子们吃得可好?”
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约莫也是做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去保自己夫君的性命。
苍清本来觉得是否要问问傅识的情况,客气客气,可说实话若不是为了药和玉京,她连眼前这五人的生死都不在乎,实在是懒得发问,算了,这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干脆只问:“你们寨子有多少蛊师?附近又还有多少个寨子?”
众人一听她这话,就知她这是想将所有蛊师全找出来,严刑拷问,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估计她现在看众生皆平等,蝼蚁和人,不碍事时风轻云淡甚至可以出手帮一把,但只要碍事,她一样可以毫不犹豫全部手刃。
姜晚义立马出声,“陆菀娘子不用理她,自去忙吧。”
苍清脸上露出不爽的神色,眼刀直接扫向姜晚义。
众人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新的信息,她是在考量自己和姜晚义之间的实力,以及姜晚义对她的用处到底大不大。
姜晚义叹气,“哎三娘太绝情,真是白折了腿。”
苍清皮笑肉不笑,“姜郎别叹气,我自知即使你折了腿,目前也依然不是你的对手,日后还要靠你寻玉京,何况你生得俊,现在不能吃,不代表小师兄死后不能吃。”
李玄度也叹气,这是打定主意无论有没有解蛊,都要吃尽他的心头血,修成无情道了。
喉头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才道:“我们有茶摊那老妪的线索你要不要听?”
苍清这才从姜晚义身上收回目光,对他点头,“快说。”
“昨日查到的消息,她早年间确实是术青寨的人,后头和寨中人起了冲突才离开的寨子,留下个不大的儿子在寨中吃百家饭长大。”
“什么冲突?”
“据说是她的女儿在某一年成为神的新娘,但却出了些岔子,还没嫁给神就出事,不知所踪。”
苍清点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前两日混混沌沌脑子不大好,今日我才想到,若是一年一个新娘,期满就回家,那整个寨子岂不是遍地神的新娘?”
还有什么可稀奇□□耀的?
陆宸安压低声:“你们昨日不是看见今年被选中的新娘在哭吗?有没有可能陆菀撒谎了?”
白榆:“不如今日找机会再找那小娘子问问?”
姜晚义:“我昨日去过青龙山了,那山洞门口无一人把手,全是用得蛊术守门,想进去不容易。”
苍清夸道:“姜郎挺敬业,腿都瘸了还爬高山,我们作为一个队要得就是这个精神,你们都学着些,少睡觉,多干活,才能早日寻到玉京。”
众人:“……”
牛马也不是这么用的!
苍清无视队员们的白眼,又问:“大师兄,你这手受伤了还能卜卦布阵吗?不会废了吧?”
祝宸宁从刚刚开始都不太敢说话,就怕引起小师妹的注意,他可打不过她。
看到祝宸宁的表情,苍清又说道:“大师兄无需担忧,我就是作为领队慰问一下,即使你真的废了手,就这你模样我也会将你留在身边的。”
她不会以为这是在宽慰人吧???祝宸宁也长长叹了口气,好想念从前的小师妹。
陆宸安拍了拍祝宸宁的肩,小声在他耳边说:“她是我们从小带大的小师妹,让让她,何况等解了七情蛊,小师弟自然就会将她的药停了。”
苍清耳朵尖,“停了药到底会怎么样?”
李玄度回她,“不怎么样,到时你已经吃了许久的绝情丹药效早就根深蒂固,我不用死了而已。”
其实绝情丹不管服用了多久,只要在心头血未尽前停药,不需要多久,就能慢慢恢复正常的七情六欲。
但没人敢告诉苍清,就怕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极好,若是知晓了会耍阴招强取豪夺,李玄度并不想半夜睡觉,还要防着有人暗中谋害他。
苍清半信半疑,“不是说要吃尽心头血,方才大成吗?”
这也就是她能说这种话,换做任何一个人,李玄度的剑都已经架人脖子上了。
但即使这样李玄度也差点开口骂人,忍着未发,“你不大成也已经很无情了,留着我给你寻玉京好处只多不少。”
苍清毫无愧意,“如果你同意给我吃得话也不是不行,而且以后不能管着我。”
不知为何她就是特别馋小师兄的血肉,这么说着腹中更感饥饿,她看着李玄度挑了下眉,再次站起身,“我好饿啊,你们不饿吗?”
李玄度也紧跟着站起身。
姜晚义和祝宸宁也都站起了身,这三人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苍清哼笑一声,“玄郎,别人说不好,你,我要是想睡,哦不,想吃易如反掌,你即使站起来也没用。”
李玄度觉得这话很耳熟,想来都是报应,不自觉又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她只是走到院中掐了个决喊道:“月魄!”
吊脚楼三层的某间屋中,顷刻飞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围在她身边悠悠转着,发出阵阵金属蜂鸣声。
“去。”
月魄剑立时又冲着院门外头,五十开外的一颗大桑树而去,一下扎在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那东西吱吱吱叫着落在地上。
众人惊奇。
白榆:“她的修为是不是又长进了?”
姜晚义:“李兄,吃你的心头血能增进真力还是和你……”
李玄度:“闭嘴!你休要打我主意,老子即使伤了心口,一样能将你打趴下。”
陆宸安:“断情绝爱的人修为长进是很正常的。”
“玄郎可别狂了,你也不行。”苍清走回石桌前,傲慢地批评他们,“有东西在暗中伺机而动你们都不知道,还搁这大言不惭。”
又说:“去个人捡回来,烤了吃了。”
众人皆叹气,他们这两日都快累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周边,就这还不能让她满意,真是好想念从前的小可爱苍清。
而在某处不知名幽暗的洞穴中,有一穿苗族服侍的人,在月魄剑扎中那东西时,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她抬袖擦了擦嘴,阴森森说道:“真是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