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苍清取出个银镯子扔给陆菀, “这是你那位旧友之物吗?”
看陆苑和老妪瞬间呆滞的表情,就知道她是猜对了。
她对老妪说道:“老婆子你也别费心弄死傅识了,陆菀不过是拿他当引子。”
又看向陆菀, “你手上有个银盏吧?之前埋在你家院中大桑树下那个,这东西我要了, 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打到你交出来?”
她身边五人都尴尬地咳了两声。
这绝情丹的药效说好吧,昨天吃的, 今天还没消散, 还是这么嚣张无情,说不好吧药效又很不稳定,道德时不时还能回来些,对他们五个手下留情。
陆菀敛上肃容,声音警惕,“你如何知道的?”
苍清随口答道:“这不用你管, 你只需将祀毒盏还我。”
她之前就隐约觉得那银色罐子是神物, 只是凌阳给得册子中,并没有说祀毒盏上有刻花纹, 但她刚刚随口诈了一下, 还当真是个盏,这就让她更加确信。
见陆菀一言不发,苍清站起身出声喊道:“月魄!”
月魄剑从李玄度的腰间出鞘飞到苍清手中,她要打到陆菀交出来。
李玄度伸手拦住她。
苍清烦不胜烦,头也不回,“小师兄你再拦我,我连你一起打。”
解完毒没有利用价值后,态度转变之快让众人嗟叹。
李玄度:“不拦你, 让我先同她说两句。”
“还有什么好说的?”苍清回头蹙眉瞧着李玄度,在看到他泛白的唇色后,犹豫了一瞬,竟真就乖乖坐回他身边,支起头耐下心等他先说完。
李玄度开口说道:“陆菀,我就一个问题,若你老实回答我,我可以告诉你更多你心中所期待之事。”
陆菀:“好,你问。”
“我小师妹本是好意,受人之托将小莲与你阿姊陆苑的种子带给你,也算是对你陆家有恩,你为何还在明知神娶亲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同意她进洞?”
陆菀道:“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样貌,就知道她注定逃不掉这事,何况她当时本就命不久矣,能替下我族中一个少女的生命,也算死得有价值,再者我知你们一定当日就会将她救出,朋友间不就是如此?”
李玄度点点头,“确实如此。”
苍清之前还想不明白的事,这下全想明白,她嘴快说道:“原来你对祀毒盏许得心愿,是希望族中少女再不用进洞,你想弑神?”
陆菀的脸瞬间煞白,祀毒盏可令人心想事成,可愿望被说破后就不再有效。
老妪吼道:“她这不忠不义之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好事!”
李玄度:“也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陆菀明显是强稳着心神,“李小郎君,我已经作出回答,你是否该告诉我更多,我想知道的事了?”
李玄度点头,“你想做得事,我小师妹已替你完成。”
他将在虫巢以及弑“神”的经过讲出来,自然是只拣重点略过不该出现的部分。
时不时还得阻止没皮没脸的苍清,做不必要的细节补充。
比如是怎么诱骗他睡觉,没成功还要发脾气……
陆菀听完神色愈加复杂,沉默良久,忽而自言自语:“你当初猜得果然不错,那怎么会是真神,你从来都比我聪慧,比我有能力,你才是该活下来的那个。”
她眼睛有些红,走到老妪身边解缚妖绳,“罗婆婆,罗蔷并非我有意害死,但与我确实脱不开关系。”
心愿已经达成,是时候解除误会。
事情要从很久之前说起。
术青寨的族祠中有幅自古传下来的画,画着一对神仙,关于这对神仙还有个口口相传的故事,讲得是某个年间,正值天下大乱妖邪四出,这处深山老林也不曾躲过,无数从未见过的妖魔鬼怪在各个寨中肆虐。
神女与神男便是在这时出现,据说他们当年,就住在青龙山的那处石洞里,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等这对神仙离开时,这处已恢复往日宁静,寨中人感念仙家恩德,自发塑得神像供在石洞中。
那神仙画像是在石洞中寻得,想来是神回到天上,便舍掉了这些身外之物。
故事与画就这样一代一代的往下传,不知哪日开始,寨中陆续有人梦见神男在四处寻找神女。
寨中人一合计,决定给神娶亲,样貌要挑与神女相像的,哪怕一分像也行,但即使这样的也不好挑到,所以那时并非年年送,也确实是期满就回家,数量不多自然各个能做荣耀。
白榆实是忍不住插话:“你们术青寨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疾?这都是什么逻辑,就算月华神君真的在找神女,你们给人塞替品?他也看不上啊。”
姜晚义应声,“我同阿榆想法一致,就是有病。”
陆菀苦笑,也不反驳,“那是祖上流传下的习俗,我其实并不清楚。”
再后来石洞中的神像莫名少了一尊,遍寻不见,而画传得时间久了,也越来越模糊,神女还能照着石像临摹,神男的模样却是再无人知晓了。
陆菀说回她自己身上,“我十岁时阿姊私自离寨,族中圣女之位空缺许久,恰逢连年天灾,寨中人都认定是神寻不到心上人的缘故,当即选我做圣女,与神沟通重新往石洞中送新娘。”
那年她十五岁,少年懵懂无知,族中长老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不曾想天灾真的结束,而新娘也消失无踪……十二年来,回来的新娘数量不过一只手。
“罗婆婆在我阿姊离家后,待我如亲女,她的阿女罗蔷是我的手帕交,我们年岁相当一同长大,在我做圣女的第七年,也是我和罗蔷遇上傅识的那一年。”
傅识从南边来做生意,无意间误入林间,他身段挺拔,长相白净清秀,长得和寨中的男子不大相同,罗蔷一眼相中。
“当时也正逢神选新娘,我们都认为这石洞有问题,便商量着找出问题所在,罗蔷提议当年的新娘由她来做,让我同媒人去说,我几番犹豫最终还是答应。”
“在进洞的前一天,罗蔷找到傅识同他表明心意,可傅识拒绝了她,说自己已有家室,他的妻儿还在等他归家。
“罗蔷很伤心来找我哭诉,后来我们趁着石洞前的蛊术大部分都已经撤去的空隙,当夜进了石洞,寻到那机关又进了裂缝,却迷失在无数的洞室和岔道里,里面到处是比人还大的虫,我们历尽千辛、精疲力竭,也未寻到出路。”
“我本以为就要死在里头,我怪她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就意气用事拉着我进洞,她说她早就瞧出我也对傅识有意思,定在心里瞧她笑话,还说我残忍,年年将寨中女子送进这鬼地方,说我是杀人犯。”
饥饿、恐惧让两个少女发生了无意义,却激烈地争吵。
“而后我被她打晕,等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身边,想到她竟将我独自丢下,当即心灰意冷,不曾想兜兜转转,我竟意外走出裂缝回到石洞,而她永远留在了里头。”
说起旧事,罗婆婆老泪纵横,用枯黄的手抹着眼睛,涕不成声,想来午夜梦回都在思念自己的阿女。
陆菀倒是没哭出来,只是泪眼盈眶,颤声继续说:“后来我才知,罗蔷用她的死换来我的生,祀毒盏本是在她手中,她心甘情愿以身做引,祈愿陆菀一生平安顺遂。”
她手里拿着从罗蔷手腕扒下来的银镯,轻轻摩挲,“这上头刻有她的名字,是我亲手所刻,是个‘蔷’字。”
蔷,多刺,美丽、坚韧也充满危险,而罗蔷这朵蔷薇,也最终困死在回回绕绕的石墙中。
陆菀也终于是忍不住抹了下眼睛,“午夜梦回时,我都懊悔不已,我就不该同意她去做新娘,我亲手将她推到的死路,而她死到临头竟还想着救我,人怎么能这么傻呢?”
傅识不知何时醒了,轻轻唤她,“菀娘。”
陆菀看了看他,抽泣了声,说道:“其实每位蛊师都只有一对情人蛊,母蛊在我身上,子蛊刚刚已被姜小郎君打翻不知去了何处。”
她走到傅识身边,“傅识,我其实并未对你下情人蛊,都是骗你吓你的,就为了让你误以为自己只能爱我,对不住害你至此。”
傅识勉强扯出个笑,“后来,我知道了。”
陆菀的泪眼瞬时睁大,“那你为何还……”
“陆菀,我是心甘情愿替你做引,去救族中那些女子的,只是可惜我中了七情蛊,再无价值。”一口气说完傅识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流出血来。
无论陆菀用了什么法子留他性命至此,约莫也是撑不了多久了。
陆菀似也有不忍,“你不是说临安还有你的妻儿吗?你不是说你离家时,你阿女还不到周岁还不会喊阿爹,你要回去抱她吗?”
陆菀抬手抹泪,轻声同他说:“傅识,我并不爱你,我在利用你。”
也许最初时也动过心,可对罗蔷的愧疚与悔恨,圣女的责任都让她不可能再爱上眼前的人。
傅识苦笑道:“我也知道。”
陆菀也苦笑,轻轻擦掉傅识嘴角的血,抹过泪的手指划过他的唇,“我们以后两清,你可以回你那心心念念的临安了。”
两人相视苦笑,却再无言。
在术青寨的这个溶洞里,万事起因都不过一个情字,友情也好、亲情也罢、爱情也成,终归都成了还不清的债。
苍清看着这两人又歪起了头,喃喃:“身形颀长,面似书生,临安还有妻女……”
“你就是何慧那离家多年失踪的夫君!?”
白榆跟着说道:“小桃的阿爹?”
李玄度也恍悟,“怪不得初始相遇,就觉得你身形眼熟。”
他们曾在何慧家见过画像的。
想到小桃想念阿爹差点死在前岁除夕,白榆便对陆菀说道:“可你即使是为了族中少女们,也不应当牵连无辜的傅郎君,你明知他家妻儿在等他归家。”
陆菀眼中还带着泪光,似笑非笑,“大义总是会有牺牲的,何况自古以来,男人们为了权力斗争和无聊的私欲,从而牺牲的女人还少吗?怎么不见你去抨击他们。”
白榆默然。
傅识也道:“我是自愿的。”
苍清眼瞅傅识,很是纳闷,“你心里放不下妻儿,又喜欢陆菀,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姜晚义恨铁不成钢:“三娘,不要给人点破,多尴尬啊。”
苍清依旧直言不讳:“你又不像我失去了记忆,你这不是负心吗?”
众人:“……”
骂人还知道先把自己择出去。
但想来傅识也没法回答她,岩洞里只剩沉默。
苍清等了又等,“难道我说错了?那你们谁给解释一下?”
她看向另外五人,无辜的大眼里满是求知欲。
李玄度拍了拍她的头,“说得没错。”
“既然没错……”苍清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这就是你除夕夜要同我意绝的原因?你怕我记起李玄烛的事后,同时爱上两个人,成了负心人无法抉择,难以自处?”
李玄度没想到她会突然说中他心中所想,愣了片刻才低声道:“阿清不是负心人,我才是。”
苍清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别难过,等我吃够绝情丹,就不会有这种问题,我答应你在我的床榻边给你留处位置,不赶你走了。”
众人:“……”
简直是对牛弹琴。
出去的路有陆菀他们带着,要比进来时方便许多。
苍清还发现罗家那小少年,看陆菀的眼神怪怪的,不再是先前那般充满恨意,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他手心中还握着个不知哪里捡来的装蛊小罐子。
不过她不是很关心,没多久就忘到九霄云外。
出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等回到陆菀家夜幕正好降临。
如愿拿到神物饲毒盏的苍清众人,当然很想连夜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各个身受重伤,寸步难行。
只得再在寨中修养几日。
第一日,苍清还缠着李玄度要绝情丹,都被他找理由搪塞过去,为此还又牺牲过几次色相。
第二日,她不再围着他打转,只是偶尔还会对他说些浑话。
第三日,她对他整个人以及血肉都失去兴趣。
第四日,她开始哭唧唧地找他们一个个道歉,给李玄度捧来一堆补血的丹药,也不准他下床,泪眼朦胧的给他胸口上药,三餐都亲自送到他面前。
又给祝宸宁跑前跑后,绝不让他的手做一件脏活累活;还反过来磕着头,答应教姜晚义引火诀,以报答救命之恩。
抱着陆宸安和白榆,眼泪鼻涕说着体己话,好几个夜间,三人更是睡在一起,好得如连体婴孩,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天天在商量什么,还说定要找最好的剑送给大师姐。
第五日,苍清完全恢复正常,同李玄度说“唯命是从”是脑子不正常时随口胡说,不必当真遵守。
还反复同他道歉,说之前那些床榻上的糊涂事不是她本意,她摸着胸口一脸庆幸,说还好没有真的对自己的同门师兄们,做出什么罔顾人伦,不可挽回的事。
第六日,李玄度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不再亲热地喊玄郎,也不故意疏离地喊李道长,而是依旧喊他小师兄。
相处起来自然的似乎又回到在信州初遇之时,也像是没开窍时,可以毫无顾忌同他玩笑,如久别重逢的同门师兄。
第七日,重新启程。
苍清将月魄剑赠予他,说是报答剜心割血的救命之恩,还说天上月不应当失魂落魄,叫他振作些。
又过了几日,几人照常赶路。
李玄度打马行在大师姐旁边,询问缘由。
大师姐满脸可惜,很无奈地告诉他,“绝情丹不继续吃下去的话,不需要多久就能重新拥有正常的七情六欲。”
“唯有一样不好,那便是用谁心头血做得药引,同这人从前有过的情意,从此一笔勾销,了无痕迹。”
原来如此,李玄度拉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脸上扯出抹苦笑,兜兜转转绕了一圈,一切竟回到他最初所愿,当真是言出法随,该他受的。
她也果然比他信守承诺,无论是一眼认出他,还是她说得那句“就算他跪在我面前,将真心剜出来给我,苍三娘也绝不会吃回头草”。
她都说到做到。
即使他悔断肠也没用,她真的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喊他玄郎。
那个平时遇险时只躲他身后,永远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和他心意相通,与他默契十足的小仙姑,现在围在别人身边。
她的眼里全然没有他了。
也许这样也挺好,至少以后她找回记忆的时候,不会再为难。
脑海中想起除夕夜去冥府时,崔府君同他说得话。
“怎么是你,今日她没同你一起来?算了,既然是你,也看在她的面上,我便不追究你盗册录打伤我冥吏的事了。”
“你这身份我也得罪不起,当时你神魂俱散,她为了你能顺利转生,都能心甘情愿堕入饿鬼道百年,若我真对你怎么样,她一定又会来闹,你赶紧走吧。”
说完崔府君一挥手中大笔,强行将他送出冥府,虽说是没有拿他怎么样,但这一下依旧让他生魂受创。
崔府君也定是因为他的样貌,认错了人,毕竟冥府册录上,清清楚楚写着,李玄烛的转世为九皇子赵玄,而姜晚义才是真皇子。
他的年岁生辰也与他一般无二。
宝兴四年,五月初九日。
准确来说,生死簿里,根本没有他李玄度的名字。
说不好这是不是他的生辰年岁。
且当它是吧。
但不可否认,他拿了他的人生。
其实仔细看,他与姜晚义二人,无论身形样貌,都有几分相似。
而苍清对李玄烛的爱意,为了送李玄烛重入轮回,甘愿堕入饿鬼道百年。
日日在黑暗无光的底下忍饥挨饿,日日被吃不饱的恶鬼啃食血肉、吃干抹尽,等第二日血肉重生,重复前一日的苦难。
这便是她怕饿,喜爱吃食的原因,也是她怕鬼的真正原因。
思绪回拢,目光落在前头的她身上,她骑着同风,行在姜晚义和白榆旁侧,三人相谈甚欢。
同风一直时不时回头寻他,她拉着缰绳不会感觉不出。
也好,真的。
可心口的伤明明已经愈合,却又开始疼,许是感受到他的视线,苍清回过头,脸上还挂着同姜晚义说话时的笑,朝自己招手。
“小师兄别磨蹭,行快些,阿榆和姜郎还说要赶在桃花落败前,去梧州看花呢。”
《祀毒盏》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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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一卷宝宝们还满意吗?是目前最长的一卷,接近十万字,我真的埋了很多伏笔的。
下一卷建议攒几章,一口气看比较爽,很期待你们来揪伏笔和逻辑,自认没有特别大的漏洞(叉腰骄傲),当然要是宝宝们愿意先订阅再囤就更好了,给你们鞠躬,说渴了,宝宝们能不能赏点营养饮料?[求求你了]那个什么液,啥时候能破千啊。
差点忘了要给李道长点首歌。
《时光洪流》
明明不甘心,明明还在等,却偏要假装早就不痛~~明明奢望着,你也再次心动~~~~
有些爱与妒,只有自己才懂~~~
我知道我可以做到。
我知道我难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