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的战役也正式开始。
六人来到了尘和尚诵经的偏殿, 众僧人已陆陆续续过来做早课。
祝宸宁问道:“小师妹,僧人众多,真要直接进去吗?”
“大师兄将他去请出来吧。”苍清低头在院中四处寻找, 不多会便在院中某处角落拾到星临鞭。
这会子天未大亮,若是等僧人早课结束出来, 银鞭被日头一照,定然亮闪闪的引人瞩目。
她拾起星临鞭,鞭身和青石板相触的地方, 还留着水痕, 再仔细看鞭子,上头还残留着水藻。
白榆拿过鞭子,脸上涌出怒意,“这老匹夫竟敢将我的鞭子扔湖里。”
姜晚义从院中的水缸里舀来清水,替她冲洗星临鞭,“阿榆别生气, 到时我将那老匹夫绑了, 你拿鞭子抽他就是。”
陆宸安在旁问道:“既然扔进湖里了,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阿弥陀佛, 殿下与几位施主寻贫僧何事?”
祝宸宁正好将了尘请出来, 身后还跟着小团鱼。
苍清当即说道:“鞭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那就要问问团鱼小和尚了。”
又道:“了尘和尚,借一步说话吧。”
了尘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禅房,屋中八人或站或坐各寻了地。
苍清在了尘对面找了张蒲团,盘腿坐于其上,直言:“出家人不打诳语,禅师少年时可入过红尘?”
了尘手中捻珠的动作顿住,不曾开口回话。
“禅师莫非还未曾放下?不然为何缄口不敢言?”
苍清勾起唇角, 出言激他,“同我家殿下说了这么多空不空的,原来自己仍心有所执?未放红尘?你这经当真白念了。”
静默良久,了尘手中的佛珠重新转动起来,“贫僧还是俗家时却有过妻儿,但早已放下红尘。”
见他肯开口,苍清很是满意,“既然放下了就没什么不能说得对吧?再说我亲友差点死在你的寺中,你当负责。”
不等人发问,苍清伸指点向了尘额间,丝丝白光透过她的指尖传入后者的脑中,收回手问道:“可看明白了?”
了尘双手合十,“当真是罪过。”
苍清冷笑,“禅师不介意我们毁了你的菩萨像吧?”
“神像亦是相,救一人毁一像,菩萨慈悲,自不会怪罪。”
“很好,那希望你能配合。”苍清指指团鱼,问了尘:“所以你也是鳖妖?”
了尘点头。
靠着案几抱剑而站的李玄度,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可思议的神色。
“还真是王八念经,这都能被小师妹随口说中。”
苍清侧过头瞧他,“所以小师兄得听我的,不能听这和尚的。”
二人视线相接,李玄度满眼宠溺,“好,我听你的。”
了尘看在眼里深叹口气,可刚开口一句“殿下”就被李玄度打断。
“禅师没听见本王师妹说得话吗?别再同本王讲你那些佛理,好好答她的问题就是。”
苍清也回过头,心下思量,团鱼说是了尘的徒儿,其实是亲子,但因团鱼也在,所以她未言明,只继续问:“你从前的红尘是江娘子?”
了尘再次点头。
其余众人皆惊诧,李玄度走到苍清身边,也盘腿坐下,亲自问道:“江娘子也是妖?瞧着不像。”
“可只有这个解释了。”苍清也等着回答。
不曾想了尘竟摇摇头,“她是凡人。”
“我猜错了?这小和……不是你二人之子?”苍清微微皱眉,“你这和尚红尘不少。”
“她虽非妖,但施主未猜错。”
“可、可妖和人……”苍清将目光投向陆宸安,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站在一旁的陆宸安冲她摇头,倒是祝宸宁说道:“我后头又查过,只是说很难,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大约是千万分之一的机率,反正在此之前我是从未听闻过。”
这种时候没有人去深究他为何无端查这种事,大师兄自也不会说是因小师弟那个荒唐梦。
白榆也坐到苍清边上,满脸兴奋,“我知道了,江娘子定是拜了寺庙中的送子观音!”
就在众人都当白榆是在胡言乱语的玩笑时,了尘竟道:“施主所料不错。”
“这也行?”一下就将苍清整不会了,嘀咕道:“既这么灵,那我丢的钱袋何时还我?”
李玄度轻笑着说道:“既是送子观音,求子才能灵,你求财自然不灵。”
“哼,这笔钱算小师兄头上,明日记得还我。”
李玄度:???
他现在哪有钱啊?!私房钱也不放过吗?
了尘却是将头转向团鱼,后者立马哭唧唧,“师父,我改明儿就将钱袋还给这位女施主,你别罚我抄经。”
“还真是你这小和尚在偷香客们的钱。”苍清诧异过后,又露出个无奈的笑,“那星临鞭就是你从湖中捡回的吧?”
团鱼瑟缩在了尘背后,软糯糯地点点头,“我喜欢亮闪闪的东西,看见沈员外施主将鞭子丢进水中,就潜入水中去将它拾来了,本想拿给师父瞧又怕挨训,所以就将它藏在角落里。”
白榆招手喊团鱼过来,“为表谢意本郡主送你个金锭玩。”
团鱼的眼神一下亮起来,在了尘说了句“不可”后,又迅速熄灭。
站在白榆身侧的姜晚义,从她手中取过金锭,直接丢到团鱼怀里,“拿着,我们郡主从不欠人情。”
白榆抬头看他,“小姜,你真是越来越合本郡主心意了。”
又看似不经意地问道:“等回了汴京,本郡主替你在平国公府谋个职,为我办事可好?”
姜晚义在她后侧方坐下,“好,郡主到时可别忘了今日的话。”
白榆:嗯?你不应当拒绝吗?
这还是无拘无束的姜爷?白榆凑到苍清耳边说道:“清清不觉得小姜今日真的很反常吗?”
苍清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话却是对了尘说的:“禅师,你这小徒儿根本不适合入佛门,你强求也是一种执着,执空亦是执。”
李玄度也道:“他其实都明白,不过是道理都懂,做到却难,禅师,本王今日也送你一句偈语‘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了尘之所以一直执着于放下,或许正是因为放不下,过于执着“空”。
白榆那夜也是这么劝他的,她说:禅师,你当修知行合一。
“阿弥陀佛。”了尘双手合十,“我从未打算强留,缘起则应,他的出生也本就是机缘巧合。”
李玄度忽而想到什么,眼睛睁圆,侧过脸瞧苍清,“他、他就是你口中那个,‘婚后丈夫出家抛妻弃子’的丈夫。”
苍清点头,“何止,还有小娘子被迫同心上人分离另嫁他人,书生年年不中最后只能继承家业。”
“你这无意间提起的事竟件件成真?”李玄度不禁摇头感叹,“墙角听得多,原来还能派上此等用处。”
苍清笑道:“我们猜再多也无用,不如让禅师自己讲讲。”
盘腿坐了许久,苍清腿有些麻,换了个姿势抱腿而坐。
“我们这么多人这回的命运,还等着菩萨垂怜,禅师应当也不想你的小徒儿长不大,永远困在五月初二?”
了尘点头,轻唤:“团鱼,你先出去。”
等小和尚出了禅房,房门关上的那刻,了尘捻珠的动作顿住,改为轻抚。
埋藏在心间即将淡忘的旧事,一时全涌上心头,原来已经过去二十年之久。
他还是青年人的模样,她已经是年近四十的中年人。
而二十年前。
彼时还长着一头青丝,初入人世间,看什么都稀奇的鳖妖椿龄,与弹得一手好琵琶,名动一时的歌伶江浸月,不期而遇。
她在台上弹琵琶,他在台下听她弹琵琶。
视线相接,曲误弦断。
少女怦然心动。
少男芳心暗许。
江浸月赖上他,定要叫他赔那根弦。
他偏不赔,好叫她多缠几日。
直到她那位沈姓竹马,将他堵在门口,警告他,“椿龄,月娘是我父母之命未过门的妻子,你离她远一些。”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他说:“沈自在,你自己没本事叫她喜欢你,要靠父母之命来绑着她?”
沈自在年轻气盛,一样很冲:“你同她才相识多久?我与她曾日日相伴,好到能睡一张榻,你说她不喜欢我?”
椿龄回怼:“儿时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叫人笑话,你可亲自去问问阿月,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从此日日换着由头接近她,同沈自在抢替她拿琵琶的机会。
台上少女琵琶声声错杂弹。
台下两个少年郎争锋相对。
终归竹马敌不过天降。
青涩的少年互赠信物以慰相思。
“椿龄,这是我自出生后便戴着的辟邪木串,它就像是我的一部分,今日赠予你。”便是将我自己也交予你。
“阿月,自遇见你起,我便认为这月牙佩与你相称,该属于你。”而我也当属于你。
情起情深,一切顺理成章,江浸月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退婚另嫁他人。
她的竹马沈自在同意退婚,还以邻家兄长的身份,亲自送她上的花轿。
就在桃花灼灼的春日,椿龄如愿娶到了心上人。
本来椿龄同江浸月的故事,到这里应当圆满。
然而月牙本就不是圆满之意。
成婚一年后,椿龄与江浸月一同来显真寺游玩踏青。
变故便始于此。
不知他是妖的江浸月,还在月老庙诚心求着“椿龄无尽”,望能共白头,在送子观音前求儿孙满堂时。
椿龄却得了佛缘。
他本是某处古寺里,养在池中的鳖,某日差点被人熬汤送下肚,恰得一位神君相救,自此点化,赐名椿龄。
有佛缘再正常不过。
自此回去后,江浸月发现了他喜欢佛理,但因白日里还要去上工弹琵琶,忙起来也没来细问他。
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喜欢佛理的居士,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平民百姓都有许多,于是依旧日日送她上工。
她那位邻家竹马沈郎,也偶尔会去听她弹琵琶,下工时也上前问问她近来过得可好,她每次都笑答:“甚好!”
椿龄都是知道的,他日日来接她回家,常能碰见。
有次还撞见沈郎借醉酒之名吻她,气得他将人打了一顿。
最后还是被江浸月所拦。
从寺庙回来过后一月多,她兴奋地同他来说:“椿龄,你要做阿爹了。”
他只是满脸犹疑地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无法有喜色。
就如世人所认为的那般,这么久以来,从未听闻过妖和人能有子息。
当时也没人能想到,显真寺实现愿望的方式,是极其诡异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矛盾和间隙也自此开始。
最终气得江浸月跑回娘家,椿龄却只当她心有竹马另寻良人,也未来找过她。
两人互相呕着气。
最终他写下一纸放妻书,成全她与她的竹马沈郎。
“相识结誓三载有余,已属幸事,妻娘子既心有他属,当如愿。”
“各自分离,愿妻娘子另觅高官,得偿所愿,一言致定,绝无更期。”
而后他来到显真寺,带发修行。
她曾上山来寻过他,同他说:“椿龄,你要不要下山去瞧一瞧你的孩子?是对双生子。”
他只说了一句:“月娘子,小僧法号了尘。”
她依旧日日来寻,起先他避而不见,可无论刮风下雨她都来,心有不忍替她打起了伞。
“阿月,我不是凡人,我是妖。”
“妖怎么了?什么妖我都不怕。”
“妖和人是不会有孩子的。”
“你胡说,你就是变了心,随便找理由搪塞我。”
椿龄当时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既心有沈郎,为何还三番四次来纠缠他,偏说孩子是他的。
缠的他多少次都想跟她下山去,去看看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对双生子。
终于,他想若明日她再来,他就跟她走,可在寺门口等了一天一夜,她都未来。
自此她再也没有来。
听闻邻里都在传,那沈家郎君痴心不悔,聘礼一箱一箱往江家抬,无论吃多少次闭门羹,哪怕将门槛都踏烂,就只为求娶自少时便倾慕之人。
果然阿月就是在耍他玩。
青丝落地,僧衣披身。
可两年后她再次来显真寺寻他,怀里抱着个仍在襁褓中的孩子。
只说了一句:“了尘师父虽尘缘已断,但这孩子我想还是由你来带更合适些,若不然等我老死了,恐怕他都没长大。”
原是江浸月发现双生子有些问题,一年过去,其中一个已经能由人扶着,抬脚一蹬一蹬之时,另一个还在襁褓中。
第二年,一个已经能跑能走,另一个仍在襁褓中。
椿龄抱着这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间,而后轻笑一声,既无奈又悲凉。
愧意与悔意叫他一病不起。
两月后,大病初愈。
他来到江家门口,敲开了月娘家的门,入眼见到满院的红木箱,上面打着一个个鲜艳的红绸花。
“阿月,我当负责,我可以还俗,先了结与你的尘缘。”
江浸月叹气,“可是椿龄,没有情意的婚姻毫无意义。”
“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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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金刚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