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四楼观席隔间中。
苍清望着场中形态各异的妖, 想到这残忍的比试方式,大夏天的身上起了阵凉意,背上却汗津津的。
五十活一, 想想都让人胆寒。
说的是全为作恶多端的妖,但这批上场的妖兽里面, 有个化为人形的小妖,不过总角之年,那么小就作恶了?
角斗场中厮杀声一片, 而那八号总角小妖, 躲在角落里抖如筛糠,默默流泪。
等比赛过半,已是血肉横飞,术法的光时不时亮起,破败残肢对上绚丽光景,当真是美得残忍。
让人目不忍视, 耳不忍闻。
残肢断臂鲜血淋漓的场景, 让同为妖的苍清心下泛呕,别开脸, 对祝宸宁说道:“大师兄起卦, 我们该出去寻宝了。”
从未杀生的祝宸宁也不想看,他背过身先念了段静心咒,而后才摘下银龟起卦。
“竟是坎卦。”他眉宇间带上凝重之色,“坎为水,方位为北,找有水之地。”
“这处何来的水?算了,小师兄和阿榆定然不能立时脱身,那么多楼层, 只能我们三分开先去寻。”苍清说着就要走出隔间。
“等等。”祝宸宁喊住她,“此卦险阻重重,步步陷阱,大凶。小师妹确定要行动吗?”
苍清稍作犹豫,问道:“大师兄摇卦的问题是什么?”
“神物方位。”
苍清苦笑,“那不就行了?我们有的选择吗?”
卦象已出,浮生卷在手,即使守在这里不行动,一样会应卦,避无可避。
她想了想,对姜晚义说道:“你和大师兄一起行动。”
姜晚义问:“那你呢?一人可行?”
祝宸宁也道:“我还是与你一起。”
“别小看我,你们才更要小心。”
见他俩仍一脸担忧,苍清摇了摇手腕上的金镯,“我有悬心铃,真有事我可比你们安全。”
事实上,浮生卷在她身上,他俩跟着她才可能危机重重。
姜晚义点头,“也是,铃声若响,九哥定能立时寻到你。”
苍清嘱咐:“既然卦象危机四伏,顺便将大师姐找回来。”
三人一同出了隔间,穿过走廊行到楼梯口,一个往下,两个往上。
临分别,祝宸宁又将她喊住:“小师妹。”
“嗯?”苍清回头。
“此次需得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有一线生机。”
苍清皱起眉,“大师兄,你别吓我。”
祝宸宁苦笑,“我们回回不都如此?”
姜晚义也苦笑,“祝师兄你这是安慰吗?”
话虽如此说,三人走楼梯的身形却不见犹豫,义无反顾。
此卦大凶,但会应在谁身上,一人或是几人身上,谁也不知。
苍清下到三楼后未停顿,又继续往下,她的目的地是二楼关妖兽的地方,她总觉得这五十只妖兽里,必然不是各个凶恶,有心想相救。
路上也偶有一两个观客出来走动,所以他们的行动并不突兀。
行到二楼,再不见观客,她的脚步也停在楼梯拐角处不再往前,此处有两个降妖卫守着。
即使只有两人,也不好起正面冲突。
若是变作木有枝的模样,便能迎刃而解,但苍清的灵力自那日打蛟蛇妖时,就不见踪影。
幻化是妖的术法得靠灵力,真力是无法幻化的。
想了想她直接走上前,惶恐地说道:“这是何处?怎么如此吓人。”
“你是何人?来这里做甚?”其中一个降妖卫上前喝道。
苍清往后退了一步,作出受惊的模样,“你、你好凶。”
又转头楚楚可怜地看向另一个降妖卫。
“两位郎君是英勇不凡的降妖卫吧,我大概是迷路了,可能送我回去?”
另一个降妖卫上前,上下打量她,接话:“哎,人娇滴滴的小娘子,柳四郎你这么凶做什么!”
被喊柳四郎的说道:“哪家小娘子会在这处迷路?直接上楼不就好了?”他拿出面铜镜往苍清身上一照,“这么漂亮怕不是哪来的女妖精。”
苍清不动声色任他照,小师兄的罗盘都瞧不出她是妖,小小铜镜还能照出来?
果然镜子上印出的依旧是人像,柳四郎嘀咕,“还真是人。”
立时就有些不好意思,“我送你上楼。”
另一个降妖卫不干了,“哟柳四郎,你怕不是为了故意吸引人小娘子的注意吧?”
苍清却一眼就瞧出,这唤柳四郎的更难缠,便怯怯说道:“那麻烦柳郎君了。”
转身先行走上楼梯。
柳四郎就不远不近跟着她,于是刚到三楼,她便“哎哟”了一声。
跟在他身后的柳四郎警惕问道:“小娘子怎么了?”
“脚崴了,你过来扶我一把。”
柳四郎走近她,却没有相扶,反而问道:“小娘子贵姓?哪家亲眷?可记得在几楼几号隔间?”
“姓赵,应当就是这一楼。”苍清随口胡诌,趁人靠近的同时,直起身,手上药粉一扬,笑道:“送柳郎君尝尝我大师姐的独门秘方,专药人。”
柳四郎立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苍清随意将他拖进一间隔间,里头正好是位年轻小娘子和她的女使,她示意她们噤声:“别出声,这位降妖卫受了点伤,托小娘子照顾一下。”
离开时,她透过大窗往决斗场里望了一眼,那八号总角小妖竟还活着,只是脚边落满了珍珠。
来不及多看又走回二楼,另一个降妖卫见到她,凑上前询问:“小娘子怎么又回来了,柳四郎呢?”
苍清二话不说又扬了次药粉,这个可比柳四郎好搞定的多,她拍拍手,轻道一句:“真累人。”
收拾完难搞的降妖卫,这才仔细打量起二楼。
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两人守,应当还有其他机关或是克制妖的法宝。
往里走了走,见大小铁牢笼里关满了各色妖,各个瞧见她却都没有反应,只蜷在笼中间,眼里全然没有生机。
这铁牢笼显然是特制的,每扇牢门上刻有专对付妖的符咒,她不敢碰。
直到见到其中一个铁牢笼里有位老熟人,正是蛟蛇妖。
苍清记得她人形的模样,眼下她抱着膝缩成一团,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眼中一亮,又迅速暗下去。
苍清捕捉到了她神色变化,问道:“那具血淋淋的无头尸是你杀的?”
蛟蛇妖点点头。
苍清叹气继续往里走,却听蛟蛇妖又轻声说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不想的。”
“什么意思?”苍清重新走回她的笼子前。
蛟蛇妖问:“你能救我出去吗?”
苍清:“若你理由得当,我便救你。”
“我叫娇娇,在此之前我当真从未杀过人,那日是我刚到城中,到了夜间不知为何灵力全无,不慎显出原形,便叫降妖卫一路追杀。”
这蛟蛇妖竟和她一样灵力忽然消失。
苍清的灵力本是被锁灵珠封印住的,是捅了几次心窝子后,才无意间解锁出来,又有真力傍身,自然不会因为灵力又消失就显出原形。
但其他妖可没她这么好运。
她追问:“然后呢?”
“他们抓住我后却不杀我,其中一人又将我丢在那巷中,我当时只觉恐惧万分,心中狂躁难忍,之后的事我控制不住。”
娇娇说到这呜呜哭起来,她本来就是个初出茅庐,刚入人世间的良善小妖,单纯且胆小的很。
“我说得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我那夜也不是故意要伤你,实在是疯魔难控,我原本就要化蛟龙了,杀了人便等于前功尽弃。”
她忽而化作一条小蛟蛇,“你瞧我头上的角都不见了。”
苍清想起大师兄那夜确实说起过,蛟蛇若是要化成蛟龙时,头顶会长出白角。
妖修炼不易,不会轻易丢弃自己的道行,想来这便是这条蛟蛇的劫。
过了成蛟龙,没过要命。
又问:“你那日在城中都做了些什么?”
娇娇重新化回人形,仔细回忆着,“也没什么,新到一处地,自然是吃喝玩乐,逛了几家铺子,买了些小玩意。”
“说仔细些,越具体越好。”
“啊?这、这重要吗?”娇娇有些不解,却仍老实说道:“去知名酒楼尝了青梅酒,去胭脂铺逛了逛,试了试新胭脂,又在西街逛夜市,吃了不少小食,忽而浑身发软,开始现原形。”
听着没什么特殊的,苍清与她唯一相同的,是都喝了青梅酒,但她的青梅酒是遇上蛟蛇妖后才喝的,她的灵力却在喝青梅酒前便不见了。
思量间,苍清抬手去碰铁牢笼,不出意外被烫了一下,立时缩回手。
娇娇诧异,“你也是妖?我以为你是捉妖天师或是道士。”她又瘪下嘴,眼泪汪汪哭起来,“那我今日岂不是注定要死在这了。”
苍清安慰她,“我确实是道士,你等着,我去喊人来。”
“你还有帮手?”娇娇精神为之一振。
隔壁铁笼里有几只妖见苍清是同类,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纷纷说道:“我也同她一般,灵力忽然消失。”
“我也是!”
“我从未害人。”
“我才刚化出人形。”
有人带动一时间整个二楼吵嚷起来,无论好妖坏妖、老的少的,皆想抓住这救命稻草。
群妖忽然又全部噤声,重新缩起身子,低下头蜷在笼子正中。
都不用回头,苍清便知大事不好。
身后传来柳四郎冷飕飕的声音,“小娘子为何还在此处?”
苍清沉下脸,忍不住直皱眉。
怎么这么快就醒了?不应当啊。
转回身时,脸上已经挂上怯弱无辜的表情,“柳郎君说什么?我听不懂。”
柳四郎冷笑,手中的弓抬起,对准了她,“别装了,妖孽。”
也不等她回答,银箭离弦朝她射来。
苍清脚尖点地,凌空前翻,躲过这一只箭,重新在地上站定,她收起害怕的模样。
“有话好说啊,柳郎君。”
“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柔弱小娘子射箭?你这般是要孤独一生的呀。”
柳四郎确实不懂怜香惜玉,也不接话,只顾朝她射箭,甚至三箭连发。
这银箭是邢妖司特制,若是被扎中,觉无好果子吃。
小小邢妖司,除了木有枝竟还有高手。
当箭是朝自己射时,那当真是一点也不帅了。
“从此刻起本仙姑讨厌所有射箭的人!”
苍清连番躲避,还得注意避开挤满二楼会烫人的铁笼,不忘加一句,“玄郎除外。”
又躲开一支银箭,她本不想伤人,忍无可忍飞身而起,踏在另一只箭上借力,近到柳四郎身前,手上结印,剑指点在他身前,“柳郎君看仔细些,我明明是人。”
手腕被对方握住。
她猛然抽手竟挣脱不开,另一手挥掌上前仍被制住。
柳四郎一手擒着她双手,迅速交叉举过头顶,扣着她的手逼着她后退到墙边,“我瞧仔细了,小娘子不是人。”
他丢开弓,手摊到她眼前,轻吹一下,他掌心中星星点点的荧光,喷在苍清脸上。
又凑近她,压低声音说道:“叫小娘子也尝尝邢妖司特制的涣神粉。”
近得差一些就能亲到她。
“放肆!滚远些!”苍清撇开脸,提起膝盖击向对方裆部。
柳四郎反将她的腿扣住,动作之野蛮,甚至狠狠踩在她脚面上。
疼得苍清龇出了尖牙,朝着他的脖子咬去,真是轻敌了,不曾想降妖卫里,还有武力值比她高的。
柳四郎这才离她远了些,躲过她的攻击。
“苍官,许久不见,竟这般弱了,亏我还多此一举。”
苍清一怔,“你到底是谁?!”
“连我都不记得了?我可寻了你好久。”柳四郎说话间,面容开始变化。
“朱婶?”苍清惊呼出声,“你会幻化,你是妖!?”
朱婶勾着唇笑起来,笑里带着凄凉,“你就一点没觉得我眼熟吗?”
苍清对朱婶完全不觉眼熟,第一眼见到时除了惊讶她长得分外年轻外,别无其他。
“你是妖,那你儿子木有枝也是妖?”
“苍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落我手里只有死路一条。”
苍清手脚皆被他制住,毫无反抗之力,心下不知为何生出狂躁之意,耳朵发痒,竟稳不住人形了,可脑中还算清明,忽就想通了她使不出灵力的原因。
“让妖灵力溃散,守不住人形的原因,是你家铺子卖的胭脂?”
朱婶大方承认,“不错,里头加了邢妖司专为妖研制的散灵粉。”
这胭脂,近来她日日都在用,不仅点在眉心还用来涂唇,想来加在胭脂里的散灵粉只对妖有用,所以即使小师兄跟着吃到了也不会有事。
“你也是妖,竟对同族毫无怜悯之心。”
“苍官当年可曾放过我了?”
“想来我当年定然杀的你很惨,才能叫你千年来还记着。”
朱婶面色一凛,“没错!我恨你恨的牙痒!”她手上加重力道,捏到了她腕间的金镯。
苍清很是心疼,可千万别捏断了,还要拿来救命的。
恶狠狠回道:“那我真是悔不当初,没将你斩草除根!”
不知是忆起了什么旧事,朱婶一掌击向她,“你还是直接去死吧!”
苍清闭上眼,想象的疼痛却并未到来,她身上闪过一道金光,反将朱婶震开老远。
得了空,苍清毫不犹豫往楼梯口跑,实力间的差距她很清楚,只要和苍官扯上关系,哪个不是道行高深的千年老妖,不是她这种小妖能惹的。
妖贵在有自知之明,该认怂就认怂。
她本来也是故意激人动手,悬心铃要受伤遇险才会响,只是不想朱婶竟直接使出杀招,要置她于死地,将护身符给打出来。
她仍是一点伤未受,如此一来小师兄那边的悬心铃定然也不会响。
心下那股难忍的嗜血燥意,一直在击打她的神志,神思开始恍惚,渐渐瞧不清脚下的路,脚步不稳,多次摔倒在地。
苍清颠颠撞撞爬起来,头也不回,只管往楼上跑。
她身后的朱婶被震开后,往地上吐了口血,脸上闪过犹疑,“什么东西这么凶?”
又很快反应过来,拿起弓瞄准她,最后却放下了手。
苍清并未跑远,昏在半路上,邢妖司专门对付妖的涣神粉,和那专克妖灵力的散灵粉一样好用。
朱婶走过去,冷笑道:“苍官,你辜负了族人的期望,辜负了我阿妹朱明舒,直接让你死,可真是太便宜你了,还是该按原计划来。”
说话间,她的面容又开始变化,待停下时,已经是木有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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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给宝宝们捋一下,朱婶是木有枝变的,木有枝有个妹妹叫朱明舒(别管为啥不同姓,哈哈),朱婶的模样用的就是中年版妹妹的样子,木有枝明显认识他们一行人。
ps:苍清他们没有上帝视角,还不知道木有枝和朱婶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