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九月初十。
黄道日。
宜:嫁娶、祭祀、行丧、成服。
忌:祈福、求嗣、入殓、会亲。
今日天朗气清。
天不亮, 苍清就被陆宸安从床上拉起来沐浴梳妆。
说是外头请来的梳妆娘子已经等候多时,男方的迎新队伍也已经在客店门口敲锣打鼓“催妆”。
等她沐浴更衣后,立刻被安置在铜镜前, 白榆将请来的梳妆娘子喊进屋。
苍清打眼一瞧,嗬, 好高挑的娘子。
和大师兄差不多高,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梳妆的手法极其娴熟, 画红妆, 描娥眉,点朱唇,贴珍珠、绘面靥。
梳妆娘子的手苍白修长,只是骨节稍大了些。
发髻梳的也是京城时新的样式。
又带珠翠冠,插上桃花菊,她还特意要求将那支弯月玉钗也一并簪戴上。
客店外催妆的奏乐声起伏不断, 陆宸安说道:“我去拿酒拦一拦。”
“陆师姐, 等会儿,”白榆将她喊住, “起了大早都未吃朝食, 还是得先拿元子羹迎一迎再拦,别忘了给抬轿奏乐的赠彩绢和喜钱。”
“好,”陆宸安应下准备出门,转头又问:“彩绢放哪了来着?”
“哎,还是我去吧,”白榆拉门出去,“陆师姐在这陪着。”
坐在铜镜前的苍清忙道:“给我也来一碗。”
不一会儿,白榆端着木盘回来, 盘中有八碗元子羹,给她和陆宸安各一碗后,端着盘子再次出门。
陆宸安不偏爱甜食,只随意吃了两口,放下勺说:“客店前门拥挤,我得去看顾着阿榆。”
苍清吃着元子羹随口问道:“大师姐近来对阿榆很是上心。”
“不上心侄儿跑了怎么办?”陆宸安话刚出口就捂住了嘴。
然而为时已晚,闻言受了惊吓的苍清一口元子噎在喉咙里,猛的咳嗽起来。
梳妆娘子给她抚背,不知敲了下她哪里,差点被噎死的苍清缓过来一口气。
陆宸安见她缓过气,不等她继续发问,转身开门溜了。
走到客店大厅,厅中坐着迎亲队众人,客店门口也站着许多人。
白榆在按俗“挤兑”李玄度,“新郎官一早就赶来,这么迫不及待见新娘?连剑都未解?要砍谁?”
李玄度一身绛罗色公裳,手中端着元子羹回道:“不放心,怕有人使绊子抢我新娘。”
清朗温润的嗓音带着迫不及待的愉悦。
白榆继续:“新娘仙姿佚貌,新郎官长得丑,难堪匹配实该担忧。”
“你说得对。”
李玄度剑眉星目,俊朗无双,但被说丑也只有应声的份,再毒的嘴今日都没法用。
白榆又给同样着朱色傧相服的祝宸宁,递去一碗圆子羹,最后分到站在客店门口的姜晚义面前。
她目光直白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姜晚义从不穿红衣,唯有两次都是做傧相,这次外加在术青寨那次。
两次都好看。
见他也看着自己发怔,便问:“我穿朱裳好看?”
姜晚义点头,情不自禁说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闭了嘴。
白榆闻言弯起眼,递出手中的元子羹,“吃吗?”
端着白瓷碗的手在空中停驻许久,他不接。
“姜爷怕我给你下毒?”
她收回伸在半空的手,拾起碗中瓷勺舀了一口送进嘴中,复又递出,“吃吧,很甜。”
可他仍是不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厢僵持间,姜晚义身后蹿出一人,“给我吧,我正好饿了。”
金照铃拿过她手中的白瓷碗,勺子还舀在途中,未送进嘴里。
白榆手一扬,“啪”的一声,瓷碗被打落在地上碎成瓷片,一颗颗白胖可爱的小圆球混着乳白色浓稠的汤汁,散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
她收起笑,说道:“这碗我吃过了,金娘子去桌上另拿一碗吧。”
李玄度坐在一旁长凳上,支着条腿吃元子羹,瞧着这一幕,烦躁地转开了眼。
陆宸安面色纠结,脸皱得像桃花菊,“从没见小郡主脸这么黑过,眼都气红了,晩义也真是,元子羹我也吃了有没有毒我还不知道?”
祝宸宁先是一掌拍在李玄度支起的腿上,“新郎官注意仪态,哪学来的一身江湖气?”
又压低声用他们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单给他下毒也不是不行。”
李玄度因他的动作,撑在膝盖上的手肘跟着一晃,手中的瓷碗没拿稳,洒出来些元子和汤羹,落在地上。
“大师兄拍那么用力做什么?差点弄脏喜服。”
他放下腿,为避免踩到洒出的元子弄脏官靴,视线便落在青石板上的两处元子上,颜色略有不同。
剑眉下那双亮如明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他放下手中的白瓷碗,问道:“大师姐,你就将我的新娘一人留于屋中?
陆宸安很有自知之明,“小师弟觉得我在与不在有区别?”
“也有道理,那新娘何时可出门?”
“让你的迎亲队将“催妆”乐奏响些,将新娘子吵得心烦意乱,自然就出来了。”
陆宸安说完,走到门口将白榆拉回来,“不嫌人多挤得慌?”
白榆抿着嘴,半晌咬着牙说道:“陆师姐,拿苦酒灌他!”
李玄度上前欲要劝阻,刚起身离凳,白榆回头瞪他,“新郎官坐下!还想不想娶亲?他不喝,你喝?”
李玄度难得体验了番怂人的心情,默默坐回长凳上。
新娘还在兄嫂、弟妇手里,得忍。
十哥啊,不是兄弟不帮衬,是兄弟没资格喝,谁叫你不知好歹得罪郡主。
同样作为傧相有资格喝的祝宸宁站起身,将姜晚义拉进厅中,又挡在他身前,“请姑嫂赏喜酒。”
白榆站在放着元子羹的木桌前,眯起眼笑着倒了碗酒给祝宸宁,“今日喝不尽这坛酒,进不得门户,见不着新妇。”
陆宸安默默在旁递上第二只瓷碗,白榆往里倒上酒液,却拦住了陆宸安要递出的手,“陆师姐等等。”
白榆光明正大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瓶,拿至酒碗上方,白皙的手指轻点玉瓶,白色细小颗粒顺着瓶口洒进酒碗中。
亲自取过碗晃了晃,递到姜晚义面前,“姜爷敢喝吗?”
陆宸安看着她的动作,抿紧嘴默不作声。
“催妆”的鼓乐声炮仗声越发响亮,新娘却迟迟催不出来。
白榆说道:“你不喝,你兄弟见不到新妇。”
身后观客和迎亲队伍开始起哄,“喝啊!快喝!管他加了什么,后生别孬啊!”
姜晚义眸光定定地看着她,接过酒碗送至嘴边,还未喝下,身后忽有人重重推了他一下,手中的酒碗一晃,大半酒水兜头照着白榆洒去。
白榆快速后撤,险险避开洒向她的酒水,脚绊在长凳上,后腰“砰”的撞上木桌沿,桌凳移位,连带着桌上的元子羹也一阵晃荡,扬出些在桌上。
没人注意到她身上,一个葫芦形小药瓶从袖中掉出,滚进桌脚边的阴影处。
陆宸安忙扶住她,关切问道:“如何?可有不适?”
“没事。”白榆重新站定。
目光从姜晚义身上流转到他身后的金照铃,语含讥讽,“真是配合默契。”
他明知是谁推的,却一言不发。
白榆冷笑着从他手中夺回酒碗,一口闷下剩余的酒,随手将酒碗搁在桌上,有些兴味索然,“陆师姐拦着吧,我去看看清清。”
陆宸安劝阻不及,眼看着白榆撞了后腰又喝了酒,气得瞪姜晚义。
往白榆搁下的酒碗里重新倒上一碗递过去,怒气冲冲道:“喝!”
“冲一冲你那被猪油蒙了的心。”
姜晚义瞧着离去的那道红色身影,心思不在酒碗上,接下碗胡乱灌进口中,眼神微动,这酒……
怎么是甜的?
回神仔细往碗底看去,底下还留着颗粒残渣,是砂糖啊……
李玄度走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金照铃,说道:“十哥今日的心思到底在何处?可还能替我护好轿?”
姜晚义不答,只一碗碗接下陆宸安递来的酒,碗底砂糖融干净后,这酒只余苦涩,喝得他直皱眉。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嗜酒如命、两鬓斑白的男人。
似乎体会到了一些他的心情。
等酒坛见底,祝宸宁晃了晃手中只盛过一盏的酒碗,暗自感动,师妹对他真好。
陆宸安不知大师兄的自我感动,只恶狠狠看着姜晚义,“今日暂且饶过你。”
也转身走回了客房。
不多时新娘终于在白榆和陆宸安二人陪同下,顶着绛纱盖巾走出来。
李玄度的眼落在一身销金绛色盛装的苍清身上,便再移转不开。
顿时心花怒放,眼里再瞧不见其他。
视线穿过薄透的绛色盖巾,她杏面桃腮,半垂着眼。
视线下移,又见她唇点娇红,如珠如樱,心下发痒,迫不及待想尝尝这颗娇软欲滴的樱桃。
不出意外,他今夜就能吻她千遍万遍。
许是注意到他直白炽热的眼神,她微微抬眸,二人目光相撞。
她对他弯起眼。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李玄度脚步不由往前凑。
媒人适时拦住他,笑道:“新郎官莫急,自去前头骑马引路吧。”
他只能看着新娘被扶进装点满鲜花的喜轿中,也转身上马,在一声一声的吉祥颂词中,骑着白马同风,引着花轿行在队首。
路上他频频回首,礼未成,心下焦灼难安。
另外四人都行在轿旁,姜晚义还破例重新拿上了夜影刀,苍清的货郎包背在白榆身上。
照理是不会有事的。
可今日,不同寻常。
喜乐吹吹打打,和着炮仗声、吵要喜钱声,哄哄闹闹一路向前,媒人说着吉祥话往路边撒糖果、小钱物。
好不热闹。
离新宅越发近,李玄度的心揪得更紧。
又转过一个街口,撞见一行舞狮队,重阳已过,今日为何还有舞狮队?
舞狮队没有昨日的狮子数量多,与昨日的颜色也不同,不是以黄橙为主,而是红色加白色。
李玄度喊停了迎亲队伍,等在路口,想让舞狮队横着先过去。
舞狮队却转了弯,改换路线就是要往喜轿前凑。
迎亲队伍的人数本来就多,再有瞧热闹的行人,一时间场面就拥挤起来。
迎亲的喜乐与舞狮的鼓声相撞,原本听鼓点而行,矫健灵活的狮子们有一只步子出了错,整队就都乱了阵脚。
同时也冲散迎亲队形与花轿前的另外四人,只剩姜晚义还守在轿前。
李玄度欲掉转马头,有一只狮子便有意无意的,拦在他的马前。
他并不打算与之纠缠,弃了马飞身而起,脚尖在同风背上一点,又借力踩过几只彩狮头,稳稳落在花轿前。
只有他头戴的直脚幞头翅脚晃了晃,帽上银胜头饰也跟着哗啦啦一阵颤。
身后媒人还在惊呼,“新郎官莫走回头路!”
他置之不理,只朝着花轿喊道:“阿清。”
许是周边嘈杂,花轿中无人回应。
他加重声音又喊了一声,“苍清。”
抬手欲掀花轿帘子,媒人匆匆赶来,阻止他的动作,“不合礼数,不合礼数。”
花轿中有了回应,“玄郎,我在。”
是她的声音没错,李玄度心下稍安,“可有事?”
苍清回他:“我无事,玄郎去前头吧,将队伍带出去。”
“好。”他应声。
又看了眼守在轿旁的姜晚义,几乎不喝酒的人被灌了一整坛酒,显然有醉意,眼里却还清明。
轿中又传来苍清的喊声,“玄郎。”
正欲转身的李玄度应道:“嗯?何事?”
轿帘下探出一只素手,他忙回握住,手心里传来异物感,等素手收回,他摊掌一看,是张不知谁画的平安符。
“玄郎定要平安。”
他柔声应道:“好。”
迎亲队伍重新整列,喜乐奏起,滴滴答答,咿咿呀呀……
舞狮队伍也恢复阵型,退出街口,继续横着从迎亲队伍前行过。
李玄度领着迎亲队行出街口,不远不近跟在舞狮队后头,冷眼盯着前方。
有轿夫奇道:“咦?新郎官是不是带错路了,怎么往新宅反向走?”
有人应他:“管他呢,多绕几圈总能走到的。”
无故刮起一阵阴风,乌云遮日,周遭灰蒙蒙一片。
该说不说今日可真是个黄道吉日,远远的竟有哀乐传来,混在嘈杂的舞狮鼓点声中。
直到乌云散去,金光重新洒在街道上。
一队抬着黑棺的行丧队,与渐行渐远的舞狮队擦肩而过,又与迎亲队迎面撞上。
喜队与丧队平行而过,反向而行。
红喜轿鲜花簇簇,黑棺木白幡茫茫,在一瞬相交,又一瞬分离。
生与死,囍与奠,阴阳两隔。
锣鼓喧天,咿咿呀呀,唢呐声声,呜呜咽咽。
奏出两重奏。
非喜即悲。
李玄度的视线落在那乌木棺上,一路看着行丧队安安静静、整齐划一从旁经过,未触及喜轿分毫。
四处飘飞的纸钱迷了他的眼。
迎亲队跟在舞狮队后走出很远,有张纸钱缓缓飘至李玄度眼前,又落在他盖于马身的红衣上,指尖夹起纸钱,他凝视良久。
回过头,喜轿旁四人紧随左右。
心下不安骤然升起,打马回身,急行至花轿前,队伍也因他的举动再次停步。
白榆问他:“怎么了?”
李玄度不答,翻身下马,不顾媒人阻拦强行掀开轿帘。
轿中早已空无一人。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惊呼出声:“人呢?!”
祝宸宁满面惊疑:“白事队伍行过时我们都在旁边,并未有人靠近分毫。”
惊愕之后回过神的陆宸安也道:“之前舞狮队虽冲乱了队伍,但那时明明还在的!晩义也守着的,对吧?”
姜晚义点头,低声应道:“嗯,我寸步未离。”
只有白榆沉着脸一声不吭。
李玄度只觉一股气血涌上头,“嗡”的一声在脑中炸开,之后嘈杂的嗡嗡声就一直在耳际徘徊,经久不散。
好一计抛砖引玉。
他掀帘只是为了确定,可真看见里头空空时,心还是被重击了一下,竟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阿清带走了。
他该注意到白事家属过于安静,脸上毫无哀戚之色,队伍过于整齐,仿若训练有素,更应该注意到,乌木的棺材怎会出现在平民家中。
也早该注意到抬棺之人,在经过舞狮队后脚步变重,那是空棺中多了人的缘故。
这么拙劣的演技偏偏骗过了他的眼睛。
可谁会在这时真的对浮生卷的主人下手,不该冲着他和姜晚义来吗?
重新翻身上马,两腿用力一夹,策马狂奔朝着行丧队伍而去。
姜晚义看了眼白榆,忽而想到什么,飞身上了屋顶,踩着瓦片疾行,走直线去追李玄度。
剩下三人的速度也不慢,抢过迎亲队伍里其他的马匹,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独留身后迎亲队在秋风中茫然无助。
行丧队伍离去的时间不算太久,但已不闻哀乐声,不知他们走了哪条街哪条巷子,李玄度便顺着方向一条一条街,一落一落巷,分毫不落的找。
马蹄声最终停在一个僻静破落,周遭几乎无邻的小巷。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那么一口乌木做的棺材,放在死巷尽头,什么抬棺人,什么吊唁家属统统不见。
下马快步行到木棺前,一掌拍在棺盖首侧,“轰隆”一声,整个棺盖从前往后移开落地。
苍清一身绛色喜服平躺于棺材中,销金盖巾下的双眼紧闭,神态安详。
“阿清!”
李玄度俯身去抱她,手触到她身体的时候蓦然愣住,眼前人浑身冰冷。
手指探上她的颈侧,气息全无。
在她身上连点数下,不见作用。
他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刚刚他骑行于喜轿前的马背时,他的新娘躺在黑棺中与他擦身而过。
红白相错。
姜晚义比他后到一步,瞧见他这副失神模样,同样探手去摸苍清颈项,顿时一惊。
又去探脉搏,不敢置信,“三娘她……死了?”
另外三人赶到的时候,便恰好听见姜晚义这句话,白榆跃下马,几步冲到棺木前,与前面两人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她扶着棺木沿的手忽而一松劲,无声的缓缓跌坐于地,面色苍白悲怆。
她攥住陆宸安的罗裙,极轻地喊道:“陆师姐……”
“我腹痛……”
无人听见。
今日九月初十。
黄道吉日。
宜:嫁娶、祭祀、行丧、成服。
忌:祈福、求嗣、入殓、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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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成服:穿上麻衣丧服
行丧:举办丧事,出殡
入殓:进棺材
求嗣:求子嗣
会亲:与亲友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