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等踏入冥器铺, 王贵立刻迎上来。
做纸扎人的浆糊和纸他早就备好,只等着贵客和伙计到场。
苍清先出去买了朝食,又沏来热茶, 递到李玄度手中。
李玄度并不接受,她软磨硬泡毫无进展, 直到王贵发话,“小李你别不识好歹,赶紧吃了给贵客干活。”
不想李玄度从袖中掏出二十文钱扔给她, 一脸不受嗟来之食的模样。
苍清气得两眼发红, 又数出五文扔回去,“多了!”
等吃完朝食,李玄度开始做金童玉女的纸扎人,只做白胚,明明瞧不见,却仍然能做得有模有样。
苍清在旁, 边给纸扎人上色, 边给他讲一路来他们一起捉妖的经历。
她说起初遇,“你在信州非拉着我去河神庙扮金童玉女做诱饵, 遇到了第一个异族明视君。”
他回:“小娘子不必暗讽我眼盲。”
她说起临安, “在渡船上,我都是与你住一屋,还有冥府和人间很像,泰媪院中的水缸里还养了一只乌龟。”
他回:“我守男德,不会同意你进屋,别编了。”
她说起术青寨的虫村:“月魄剑配火术,这招剑式名为‘清风皓月’,嗯……还叫虫王扰了春宵。”
李玄度沉默:“……”
没必要什么都说出来。
又说他的追踪术:“清风动天地, 明月心倾之。”
还有她的:“朝有清风,暮现明月,朝朝暮暮相见。”
李玄度终于回话,只说:“明月是我小字,娘子自重。”
她坚持不懈和他说话。
李玄度不太爱搭理她,只偶尔会回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
说得最多的就是“聒噪”、“无聊”、“自重”、“离我远些”。
倒是王贵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苍清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干脆将手中的画笔一扔,问王贵拿了几张黄纸,净手画符。
她要赎回悬心铃,就得想个赚钱的法子。
“客人还真是个道士?”王贵在旁瞧得起劲。
“那是自然,我这画符的本事,可是师承云山观最厉害的小师兄。”
苍清说着话还拿眼瞧李玄度,后者毫无反应。
她又丧起一张脸。
“掌柜,我这驱邪避秽的平安符在你这售卖,与你二八分如何?”
王贵提溜着圆眼笑道,“可以,你这符先给我一张瞧瞧,是不是真能驱邪。”
“你都开冥器铺了,还需要驱邪?”苍清递了张符纸给他。
“当然是给我喜欢的人。”王贵仔细将符纸收进怀中,一脸担忧的模样,“二娘她入冬后身子就一直不好,怕不是沾上什么脏东西了,你既然是道士,不如帮我去看看?”
“可我没空。”苍清一口回绝。
她要赚钱,还要看着李玄度,很忙的。
王贵忙道:“她家就在冥器铺隔壁,左手边第七家刘家香烛铺,离得很近不耽误多少时间。”
“等我小师兄回来再说。”苍清头也不抬继续提笔画符。
冥器铺里的一日,便这样在吵闹声中过去。
傍晚下工,苍清又一路陪李玄度回家。
小翠也在,二人针锋相对,他不帮腔都叫她难过,更别说他还站在小翠那头。
她心都快被他挤兑碎了,却无计可施。
等到夜间,她便只能睡在他屋门口,他知道她在,但从不理她。
夜里下起雪,她敲他的门,“玄郎,外头好冷,让我进去吧。”
李玄度倒是没睡,只是在屋里冷淡地回道:“男女有别,娘子还是赶紧回家,别再执着。”
“我无家可归。”
他未再回话。
现在的小师兄,可要比在信州心硬多了。
他好像真的不是他了。
苍清无法,只得缩着身,靠在门上又挨过一宿。
天幕一转,白夜轮换。
如此日复一日。
陪他上工,陪他下工,给他看门。
日子平淡的好似他真就是冥器铺,一个小小的伙计。
今日又下了雪,银装素裹。
苍清在冥器铺里,随意打着转和客人胡扯,忽悠着人买她画得平安符。
王贵对她这位自费打工的贵客,那是一百个满意,从不管她。
她长得好看,现在来冥器店的可不止小娘子、婶子,还多了叔伯和小郎君们。
铺子的生意直线上升,这才是真正的引客猫,啊不对,这是招财猫,要是能聘用下就好了。
这件事,王贵在心里盘算好几日,终于在今日试探着开口,“你有没有在我这长干的打算?”
“没有。”苍清和王掌柜如今也算是混熟了,直言,“等我赚够钱将我的东西去赎回来就不干了。”
在王贵心里,她是有钱的贵客,毕竟能十日给二两银,于是问她:“多贵重的宝贝还要你赚钱赎回?”
“我未婚夫送我的,很宝贵。”
“那你还当?”王贵面露不解,“你瞧着有钱,是有什么燃眉之急?”
“孤身一人,迫不得已。”苍清叹气,那金镯有一两黄金,她瞧着能不有钱吗?
王贵提溜着他那不大不小的圆眼,“我可以先借钱给你,你留下来打工,慢慢还我,收你一分利如何?”
“不如何。”苍清说这话时恹恹的。
她今日早间起来就有些咳嗽,雪是从昨日半夜开始下的,想来是睡在门口受寒了。
王贵还欲说话,就见小翠远远从对街行来,苍清的注意力一下被她吸引。
等人行到门口,苍清将人拦住不让进,“这儿如今我说了算,我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
小翠只道:“今日下雪,我给阿玄送大氅来。”
“我替他收了。”苍清霸道地抢下大氅,却是扔给王贵,“送你了。”
二人几乎天天互呛,王贵早已习惯,默默收下大氅退到柜台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饮,边喝边看戏。
门口还有小娃在踢蹴鞠,也都停下来看戏。
小翠又气得鼓起腮帮子,“你凭什么随意送掉别人的东西!”
“既是送我夫君的东西,我想送谁就送谁。”苍清忍不住拿手指戳了一下她鼓鼓的脸颊,凑近她的脸说道:“你生气的样子真可爱。”
挑衅!这是挑衅!
古翠娥此生从未遭受过如此劲敌,面上迅速爬上一层绯色,“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她转身就要跑,临了还说了句,“你也挺可爱的。”
苍清将她拉住,“陪我玩会吧,会踢蹴鞠吗?”
“噗——”靠在柜台边的王贵因这话,喷了一口热茶。
“怎么了?”坐在柜台里的李玄度问他。
“你的未婚妻和我的招财猫,居然在雪中玩起蹴鞠了。”
“招财猫?”李玄度稍稍歪头,看似不经意地问:“你的?”
“对啊。”王贵随口答话。
一回头,忍不住打了一激灵,小李明明覆着眼,却精准找到他所在的位置,与他对上视线,冷飕飕的,赛过冰天雪地。
王贵支吾着问道:“怎、怎么了吗?”
“没怎么。”李玄度撇开头,“她长得是什么模样?”
“你未婚妻?”王贵身上的压力骤散,回道:“很漂亮。”
“我是问招财猫。”李玄度说得很轻。
“她啊,就长得古灵精怪。”
“太笼统了,说仔细些。”
王贵啜口茶,看着门外和小翠踢蹴鞠的苍清。
“皮肤很白,有一双灵气十足的杏眼,喜欢描柳眉,鼻尖翘翘的,嘴巴像樱桃,大冬天没穿斗篷也不穿袄,穿着桃红柳绿的薄衫,真是不怕冻。”
“还有呢?”李玄度问。
王贵又说:“头上簪两根红色的长绦带,衣服上也有红色绶带,踢起蹴鞠来,红绦带在棉絮般的雪中飘啊飘,像仙女,还像年画上的童子。”
他啧了一声,“你别说,她还真是活泼又漂亮,我都有些喜欢她了。”
“你不是喜欢隔壁香烛铺刘家二娘吗?”李玄度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是喜欢她能为你招揽生意。”
被人点名二娘,王贵耳尖都红了,嘿嘿一笑,“小李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就在这对掌柜评头论足。”
“不知道。”李玄度实话实话。
他的脑中此时在想,红绦带是什么样的,红色是什么样的,桃红柳绿又是何种颜色?
他生来眼盲,从未见过,想象不出。
那年画上的童子又是何种模样?
王贵也没打算真和他深究这个话题,只说:“招财猫答应我了,要替我去给二娘瞧瞧邪祟。”
“但她说事成要收我十两银!”王贵说这话时两道粗眉高高扬起,“近月来好歹日日相见,真是一点人情也不讲!”
李玄度扯扯嘴角,“你相信她那鬼画符?那你信我是始皇吗?”
“嘿,小李你又看不见,她指尖能无火自燃。”王贵稍作停顿,又犹疑地问:“你是始皇?”
“嗯。”李玄度从容不迫点头,“打钱吗?等我复国,封你做大将军。”
“多少?”
“一两。”
“嘿,一两银好说。”王贵魔怔地开始找钱袋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你别忘了诺言啊。”
“一两金。”李玄度也不知为何偏偏是一两金。
王贵的脑子瞬间清醒,止住往钱袋中掏钱的动作,小李平日里就是这么骗客人买东西的?
怒骂:“骗谁呢你?!你个瞎子会什么?你若是始皇,那我就是大王!招财猫画符的本事,可是师承她那什么什么观最厉害的师兄。”
李玄度手肘撑在柜上支着头,脸朝着铺门。
他听见她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脚步在地上蹦跳的声音,鞋面与蹴鞠相撞的声音,还有她的咳嗽声,真是聒噪,冬日竟还有蝉鸣。
他无意识地回道:“是云山观的师兄。”
“对,是云山观,她还说她师兄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是她最仰慕之人。”王贵拿手在李玄度眼前晃了晃,心里好奇,他是怎么精准地就能看向大门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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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傍晚下工。
苍清与李玄度走在回家的小巷子里,地上的积雪被行人踩成了薄冰。
怕他脚下打滑,多少次想去扶他都被他避开。
于是只能提前老远就放火球,将地上的冰全给融了。
她并排行在他身侧。
李玄度的手就在她手边,若即若离,每当苍清故意靠近些,悄悄去勾他的手指,他就会逃走。
走着走着,李玄度终于被逼到墙边。
他停下脚步忍无可忍:“你能不能离我远些?我要撞墙了。”
苍清很委屈,“不能,李郎君那么厉害,有本事施术叫我离远些。”
“施术?我不是你那天下第一的师兄,我不会。”
“真不会吗?”苍清看着他身旁的老松树,眼里露出一抹邪光。
“不会。”
李玄度话才出口,苍清便将他逼到松树上,“那你定然也推不开我?”
他的背猛地撞在树干上,松枝上的白雪簌簌落在身上,也落满头,将二人淋成小雪人。
“放开我。”他冷声说道。
“不放!”苍清死死抵住他,问得很是认真,“我强吻你,你会拿剑砍我吗?”
李玄度怒了,“放开!我已有婚约在身,你别污我清白。”
“就不放!”苍清也很倔。
守男德都守到她身上了。
她故意凑得更近些,差一些就能亲到他,语气带上些失落,“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我了?”
“我从未喜欢过你。”
李玄度无意间摸到垂在她脑后的长条物,顺手捋了一把,这就是那根红色的绦带?
他的脸上又传来那股温热的气息,混着她身上的清香在鼻端绕啊绕。
像雪山上的松枝,清冽甘甜。
不知绕去了何处。
只觉心间被什么东西填满。
唇上忽而传来软软的触感,温润甘甜,李玄度心下一慌,本能抬掌推开她,不知为何似乎将她打出很远,他明明没有使劲。
她应该没事吧?
肩头骤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来不及捂肩,紧接着后背和尾椎骨处,以及后脑勺也传来疼痛感。
李玄度疼得不间断的“嘶”了好几声。
这明显就是挨了一掌,又撞墙摔在地上的痛感。
什么情况?
被打出去的是她,疼得为何是自己?
他下手有这么重?
心里划过一丝莫名其妙的庆幸,还好疼得是他。
又立马想这小娘子莫非真是妖怪?
那更要躲远些。
李玄度揉着后脑,抖落身上的白雪,扬声喊道:“我知道你还在,这次不与你计较,日后莫要再来缠我。”
被打飞的苍清坐在巷子对墙下,身体一点也不痛,但心痛。
鼻子发酸,眼里蓄上泪水,看着对面松树下站着的人,忽而觉得很陌生。
她今日借踢蹴鞠之机,旁敲侧击问过小翠,还拿术法试过,结果小翠就是个不会法术的凡人而已,且一口咬定他二人是情投意合的未婚夫妻。
又见李玄度点着银棍走进院中,毫不留情关上门。
越想越难过,强忍着不掉下眼泪来。
苍清冲着他的院门大声喊道:“你不是他!”
她喃喃自语:“你不是他,他不会不喜欢我的。”
冬日的天黑得快,暗沉小巷中只剩路灯,与门户灯笼的昏黄烛火,成了孤寂中唯一的光芒。
不知在墙下坐了多久,冷冰冰的雪水冻得苍清止不住发抖,连声咳起来,她往石灯边靠了靠,汲取烛火的温暖。
“小师妹?!”
忽而听见有人喊她。
一转头,瞧见巷口来人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大师兄!”
苍清从地上爬起来,朝人跑过去,像头小牛似的,一下将头顶抵在祝宸宁的前胸腹,呜呜咽咽地哭。
祝宸宁安抚地摸着眼前人的后脑勺,“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苍清没回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打湿的鞋面。
眼泪一颗一颗往地上掉,融进一汪汪雪水里。
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终于找到亲人,再也不用叫人欺负。
所有的委屈便一起爆发出来。
她抽噎着说道:“我以为你们都将我忘了。”
“都不来寻我,阿兄不来,阿姊也不来。”
“单把我一人丢下,都不要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说,祝宸宁什么也不问,就安静地听。
良久她抬起头,抹抹眼,“他们呢?”
“小师弟没同你说?”祝宸宁疑惑道。
“他……他不记得我了,也不喜欢我了,红绳都断了。”苍清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落。
祝宸宁看着她哭肿的红眼,垂眼说道:“天寿节将近,除了有任务在身的,所有皇亲国戚都要回汴京去给官家过节,今岁阿榆也被长公主带回去了,你大师姐和、和晩义也去了。”
他也不算说谎,死的活的确实都去了汴京。
小郡主走后,陆宸安不知为何整日心绪不宁,几次想去找人,可又放心不下苍清和李玄度。
他替郡主卜了一卦,结果得卦郡主此去汴京命悬一线。
三人商量后,还是决定让陆宸安前往汴京去守着郡主,两边随时联络,他和李玄度继续寻苍清,寻到后也会立时赶往汴京。
这些事还都发生在九月里,洪州三足县时。
如今已是冬月,热热闹闹的六人队伍,走的走,死的死,伤的伤。
分崩离析。
他哪里敢对苍清提起,只简单说了几句将事情圆过去。
苍清又哑着声咳问道:“那他到底为何不识得我了?”
“这我也不知。”祝宸宁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苍清身上,“那日我们吃晚食还在一处,第二日他就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东西都没带走,我找他许久,一点点摸排今日才按卦象寻到此处,见了你还以为是他将你寻到了。”
苍清拢紧斗篷,真是温暖,是家的味道。
“你演卦都找了他许久,可我逃出来后就遇见他了,已经与他在一处待了二十多日。”
这么大一座城,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那夜,祝宸宁和李玄度分开各自回房后,后者又遇到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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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天寿节,宋朝皇帝的生日都是节日,会各自取名,此文就取为“天寿节”定在十二月。
李道长给阿清打的金镯约50g。
一两金≈50g金镯
所以悬心铃当了一两金。
一两金≈十两白银≈10贯铜钱≈10×1000文铜钱
宋以铜钱为主要货币,但带太多铜钱太重没地放,以银代替。
妹宝全身上下只有十两银,每十日就要付二两银给王贵,还要吃喝,为了早日赎回悬心铃,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斗篷,当然要努力赚钱啦。
但是大师兄来了,货郎包回来了,妹宝她又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