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平国公府。
白榆坐在榻上随意翻着手中话本, 思绪却不在书上,许久都不见翻页。
明月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枝白梅, 进屋先笑,“小娘子, 今日放在门口的花是白梅。”
“拿去插瓶吧。”白榆表情淡淡,瞧不出欢喜。
可若说是不喜欢,早叫人扔出去了, 明月极是了解自家主子的小心思, 故意说道:“也不知是哪家郎君日日折花来相赠,想必是爱慕娘子。”
从天寿节揽星阁门口,莫名出现一枝红山茶后,郡主闺房门前的榆树上就被人挂上了一竹篮,几日来,竹篮里日日都会出现花枝。
今日是白梅, 明日便是山茶, 换着花样来。
清风跟在明月后头进来,手中提着手炉, “要我说, 真爱慕我家娘子就该光明磊落些,这般藏着掖着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连小情报员清风都没察觉有外人日日出入府内,想来轻功极好,行事也是万般谨慎。
“指不定是什么浪子狂徒之流,娘子更该小心才是。”
“他是光明磊落来送得花。”白榆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笑,“是你们功夫差瞧不见听不着。”
清风将暖手炉递给白榆,“小娘子怎么还替狂徒说话,莫非小娘子知道谁是赠花人?”
白榆放下手中书接过手炉, 不答反问:“之前让你去查的事有结果了?天寿节那日暻王在参宴前都见了哪些人?”
“天寿节人多眼杂,暻王殿下见过的人可多了,参宴前见过刑部的牛尚书以及进宫来演出的教坊司众人。”
“刑部啊。”白榆点头,“怪不得。”
“奴就不看好暻王殿下这姑爷。”明月在旁修剪白梅插瓶,气哼哼说道:“奴本不该以下犯上擅自置评,但那暻王殿下实在算不得如意郎君,还比不得之前有眼无珠的琞王殿下呢。”
清风白了她一眼,“不该说你还不赶紧闭上你那叭叭小嘴。”
那日在揽星阁,暻王与郡主吵架的事,她二人守在院门、廊下多少也听到了些。
明月性子直,偏要说:“小娘子在京时,暻王就常去百乐园,此次一回京就先去瞧百乐园的罗珠小姐,与之拉扯不清。”
“又是百乐园。”白榆皱眉看向清风,“那罗珠小姐也去了天寿节演出,暻王定然见了?”
“罗珠小姐是教坊司的女乐,自然是见了。”清风说完又补充,“百乐园的艺伎都是正经吃官饭的女乐,小娘子从前不是也常去?殿下是皇子还有官职在身也不可能公然狎伎,不过就是听听曲。”
城中风气如何,清风自是知道的,这么说也不过是见郡主与暻王的婚事难推,出言宽慰罢了。
明月立时反驳,“明面上是不能,私下里呢?他是亲王非要强人所难,权势压人又当如何?为官者是不可狎伎,但他们的子侄,那些个衙内、舍人、公子们欺男霸女强迫伶人的事做得还少了?”
白榆想到百乐园的案子,顿时来了兴致,“明月你继续说。”
明月见她如此,反而有些惶恐:“罗珠小姐乐籍在身,为平民妾都不能,更遑论进王府,至多是红颜知己,小娘子也无需多虑。”
“我多虑个屁。”白榆被逗笑,笑完又正经摆下脸,“我是要听那些个衙内舍人公子都是如何欺男霸女的。”
清风和明月皆是一愣。
清风问道:“小娘子何处学来这般粗俗江湖气的话?”
白榆也愣了半晌,脸上笑容重绽,“从一个促狭鬼身上学的,赶紧说,我一会还要去趟百乐园。”
“谁是促狭鬼?”明月插完花拿着梅瓶,走近榻前放在香几上。
白榆笑而不答。
陆宸安推开门走进屋,笑道:“老远就听清风明月又在斗嘴。”她手里端着碗药,“小郡主趁热喝了,不喝不准你出门。”
“师姐如今是我的噩梦。”白榆一见她就拿手捂住脸。
陆宸安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拉下她挡脸的手,“暻王那日的话你是忘了?如今饮食起居更要谨慎,七个多月的身孕,有什么事是要命的,前天还有人在你的糕点里下药。”
“小六就是气话,他不会真的对我下手。”白榆躲不过去,只能接下碗乖乖喝药。
“那药是谁下的?”陆宸安如今对郡主的饮食起居无不亲力亲为,药都是亲自煎。
“从小斗到大我信他。”白榆端着药碗,眸光平淡。
“可他不信你。”陆宸安神色复杂,什么谢小侯爷谢殊的事,清风明月守在廊下和院外听不太清晰,但她守在门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虽有些不明不白,但她仍旧选择信小郡主,赵殊显然和她相反。
出发前祝宸宁卜得卦像,命悬一线,九死一生。
这一处生机不知在何处。
陆宸安叹口气,又问:“过几日元日宴,你还要再跳舞?就不能推了?”
“在点珍池举办的元日宴极为盛大,各国使臣来朝,我想问官家讨份恩典。”白榆将饮尽的药碗递给一旁的明月,从她端得瓷碗中拿了颗雕花蜜煎塞进嘴里。
含糊道:“元日也没几日了,不会有事的。”
陆宸安问:“这份恩典是为了退婚?”
“对,师姐就别担心了,有你在定然万事无忧。”
见陆宸安还是一脸凝重,白榆又朝她撒娇,“之前在不守春山,我滚下斜坡一点事都没有,还不正是师姐的医术举世无双?”
“你还提,知不知我当时都担心坏了。”陆宸安故作愠怒之色,“晩义也真是,不好好……”
一时口快说出的话,急急收住,察言观色不见白榆神伤,才松口气。
明月小机灵见气氛不对,说道:“听闻西夏此次进贡了极稀有的香料,叫什么芳。”
“遗芳,极为名贵,据说此香的香气经月不散。”清风替她说道:“听闻这次量少,紧着宫里,不知还能不能分到国公府。”
明月问:“不是说元日宴射术赛的彩头就是这香料?”
几人也就围着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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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园即使已经出过两条命案,依旧客满为患。
一身枣红色公裳的江昼,站在百乐园莲池边,神情严肃,端详一颗沿岸载种的老茶花树。
茶花树正值花期,满贯的白色茶花。
他忽而飞身上树,茶花的树杈细而多,花又密,没有落脚的枝干,可他的脚尖竟是点在枝叶上,甚至都没有碰落一朵花。
仔仔细细翻着树枝与繁花,不知在找什么。
牛衙内站在树下,仰着头问道:“我说你是和茶花树杠上了?又要折花?”
“今日不折花。”树上人专心做着自己的事,在枝叶间来回,如履平地。
牛衙内惊讶他的轻功,嘴上还是道:“不会是借着公务之名,来百乐园偷懒听曲吧?”
“放屁!老子会稀罕借公务之名来听曲?”
“那兄弟们都已经来查看过了,你干嘛还亲自来一趟?”
“听人百遍都不如自己亲自看一遭。”江昼不知何时已经下树落地,转到牛衙内身后,轻拍他后脑勺,“还不是你们无能,走,去前头找行首。”
等牛衙内回头看时,江昼又已经走在他身前,往前院而去。
百乐园二层厢房,江昼靠在窗前,往楼下大堂望,一众公子衙内在堂中饮酒作乐、谈笑生风。
邢妖司的主事亲自上门问话,百乐园的管事自不会怠慢,亲自奉上美酒佳肴。
江昼的眼依旧望着楼下,淡淡说道:“本官是来办案的,你这般是要本官明日再挨顿弹劾?酒撤了,将之前目睹鬼怪的伶人厮童还有行首唤来。”
牛衙内一听他这话乐了,等人一走,忙道:“主事前两日被弹劾,御史台怎么写得来着?”
他清清嗓子,念道:
“邢妖司主事江昼不循法守,与祈平郡主私相授受,有碍观瞻,是为无礼无仪、为官不清,郡主乃圣上钦定暻王夫人,江昼此行此举藐视圣意、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狂悖无道,此等歪风邪气不纠,唯恐京中人人效之,以至礼乐崩坏,事小不察重则倾覆根基……望陛下明察。”
洋洋洒洒写了一整本折子。
御史台向来都是抓到个把柄就往大了说,无事也要编出事来。
江昼听他念完,想到那日宫门口郡主说得话,竟笑了。
私相授受?何止。
“你还笑得出来?”牛衙内不明所以,“第二日城中小报疯传你是郡主跟前新晋红人,你那日还真是去柳池私会?京中魔王都敢私会这胆量小弟佩服。”
“不想挨揍就闭嘴。”江昼仍在笑,心里想得却是她怎还未亲自来还狐裘?
牛衙内见他这样,哪里会怕他,依旧说道:“你知道官家怎么批的折子吗?”
“要说快说。”
牛衙内回道:“我听我爹说,官家叹着气批折子,‘祈平郡主,穆卿遗孤,忠臣之后,郡主亦为忠君之士,江卿后生可畏,年轻气盛,行事偶有莽撞,情有可原,理应宽宥,驳回’。”
“有理有据。”江昼笑容更甚。
门外进来一人打断了这上下级二人的谈话。
“祈平郡主的威名,我也常听说。”
来人正是百乐园行首罗珠小姐,她施施然行礼,“给江主事见礼。”
江昼看她一眼,又望回楼下,“免了。”
罗珠掩唇而笑,“祈平郡主从前就总被弹劾,她第二日必上门去御史台兴师问罪,第三日继续被弹劾,第四日兴师问罪,第五日弹劾……你来我往次数多了,御史台一干人也被将门虎女揍怕了,不弹劾她改弹劾与她交好的人,不过次次被驳回就是了。”
“哦?”江昼的兴趣被提起,回头看她,“你知道的还挺多。”
罗珠毫无畏惧地回视他,一双美目流转,笑嗔皆含情。
“来此的郎君总有许多与她相熟的,有些也和江主事一般做过她跟前的红人呢。”
江昼听闻此言,又见她故作风情的眉眼,冷笑着撇开头不再搭话。
等其他伶人、厮童也陆续到来,他才开口问话,“你们中谁见到莲池的水鬼了?”
有位叫阿柳的厮童抖着声回话:“回主事,我那夜路过莲池便见到一个白色的鬼影飘在池上飘来飘去。”
“是孙郎君溺亡那日夜里?”江昼问道。
“是。”
另一位女伶也说:“徐郎君溺亡那夜的鬼影是我瞧见的,情景和阿柳看到的差不多,鬼影在池边晃啊晃。”
还有几位男伶女伶说得基本也是一样,有鬼影在池边飘荡。
江昼点头,百乐园郎君溺水案他听手下人汇报过,已有了解。
这徐、孙二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常与京中其他公子衙内一起玩乐。
“孙郎君那日饮酒时作陪的便是罗珠小姐吧?”
罗珠回道:“是,那日我与几位郎君行酒令,直至深夜,孙郎君说是去解手,之后再未归。”
“你一直未离场?”江昼问道。
“不曾离场,直至孙郎君的尸体被发现。”
江昼正在这边问话,楼下大堂传来一道声音。
“让罗珠小姐来见我。”
罗珠闻声行至窗边往下望,一见来人,忽而倾身向前,靠近倚在窗前望着楼下愣神的江昼,捏着腔调扬声问道:“主事可还有其他问题?”
她身上的旖旎香气,顿时撞了江昼满怀。
江昼的注意力全在楼下,不防罗珠来这一出,立时回头将人推开,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怒喝:“你找死?!”
眼见楼下人抬头朝他这处看来,他连带神色都慌张起来,似乎还想找地方躲一躲。
牛衙内不明所以,问道:“江主事,你慌什么?御使台的人来了?”
若真是御史台的人,那罗珠刚刚的碰瓷行为也忒不厚道。
罗珠不再继续往他身前凑,只笑说:“江主事慌成这般,你家夫人来抓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是楼下人能见的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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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最粗俗的“脏”话,“放屁”和“老子”,出自一身江湖气的……
宋朝的弹劾制度其实是攒一个月,每月统一上报的,不是每日弹劾,这里改了改。[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