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遗芳无毒, 能叫郡主中毒吐血,除非“遗芳”配“落花”。
陆宸安一下便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打横抱起白榆,一路奔回院中, 明月在旁开路。
将人抱进屋放在床上,陆宸安一改平日的木然, 语气严肃而简略,“褪衣物鞋袜。”
明月手脚麻利,解开衣服, 又脱了白榆的鞋袜, 摸到一手湿腻的血水,她一惊,磕绊道:“陆娘子,好多、好多血。”
陆宸安从乾坤袋里取出银针,扎在白榆脚踝处的商丘穴,替她止血, 又下针在三阴交及合谷穴止痛。
她看上去比在府门口时冷静多了。
可事实是, 在医术上她可以瞬间做出诊断并付诸行动,但京中的规矩她不太懂, 到了场面上的事, 接下来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只知原本生产的地方是早就另外安排好的,并不在平国公府中,理由也是早就找好的,临近产期,郡主会称病不出。
可眼下中了毒,七月早产,根本来不及再去别苑,郡主在府门口吐血, 明日定是满城皆知。
何况此毒极度阴寒,除非用至阳之物来解,她手上哪有这种东西,小师妹从前是有一样的,但在斗兽场那小锦包丢了后,就没有了。
即使没丢,小师妹也不在。
到底该怎么办?
陆宸安何止是慌了神,她如今是六神无主。
若是小师妹在的话,会做出如何决断?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学着苍清平日的模样去思考。
对明月说道:“喊两个信得过、口风严的人来给我烧水帮忙,守住郡主的院子,对外称郡主邪风入体,突发恶疾,你速去长公主府,请公主殿下出面庇护,再将邢妖司江主事去寻来,速去速回!”
这已是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赶在明月离去前又道:“回来时换衣洗手,再进来。”
陆宸安自己也快速去隔壁屋换了衣物,洗干净手,重新回屋时,来帮忙的嬷嬷也来了,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常替郡主喂小黑猫的冯嬷嬷,也是郡主的乳娘。
穆白榆不愧是一身好胆魄的将门女,止了血能说话后,仍是一声疼都未喊,就是硬撑着。
一张脸惨白,平日里红润的嘴唇冻得发紫,连身子都在抖。
她往她嘴里喂了颗丹药,轻声唤她,“阿榆,疼就喊出来。”
白榆扯扯嘴角,苦笑,“我要死了对吧?”
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陆宸安红着眼还未说话,一旁的冯嬷嬷先掉了泪,“榆姐儿啊,我的好姐儿……到底谁要这般害你……”
“孩子能活吗?”白榆疼得倒吸了口气,才又艰涩开口,“若不能,给我一刀,痛快些。”
宫缩加寒毒发作,想来是痛极了。
即使她已经为她施针止痛,仍叫她不想再受苦。
“能!一定能!”陆宸安的手也开始抖,却不是因为冷,她深呼吸一口,取出引魂灯来照明。
一室华光。
“你和孩子,我都要救!”
话是这么说,头一次心里没底,面上却不能露怯,她也决不能一点努力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至亲好友死在自己眼前。
“你别说胡话,放缓呼吸,只管相信我。”
一盆盆热水送进屋中,偶尔会听见一句,“阿榆别睡,吸气时用力。”
长公主来得很快,华服未脱,不知刚从哪个晚宴过来,身边跟着一位内侍以及清风明月。
江主事不在邢妖司,自然是未寻到。
长公主赵韵未进屋,站在院中对旁边的内侍说道:“吩咐下去,郡主突发恶疾,备下吧。”
语气平静,端得是上位者的情态。
平国公府这样的门第,很多东西都是有点预兆就要提前准备的,以防到时失了礼数。
包括白事。
眼下府中人人皆知郡主吐了血,想瞒也满不下,生死未知,不如顺势。
赵韵身边的内侍是李观书扮的,他说:“我就该早些出手将那小子杀了,榆姐儿也不必遭此一劫。”
赵韵横了他一眼,“生做妇人身,若决定生子,不是这个也有那个,那后生已经死了,毒也不是他下的,你年轻时可比他做得绝,人死前好歹没有伤过榆姐儿一根头发丝。”
李观书闭了嘴,转身出院去做事。
赵韵在清风明月的服侍下,更衣洁身,进了屋。
刚进去就闻见浓重的血气。
床榻上的人,憔悴得不成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明媚,汗水将她一头乌发打湿,全沾在脸颊上。
她在轻声喊着,“阿娘……”
赵韵的心一下就软了。
她只将她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利用她的美貌扫除政敌。
而她也只将她当作依附的大树,借她之势保住平国公府。
各取所需。
白榆从来只喊她母亲,她也未真当她是孩儿。
她喊得“阿娘”不是她,但这一刻赵韵还是走上去握住白榆的手,说了句,“阿娘在,榆姐儿别怕。”
她自己的孩子远在信州,由他人养着,喊他人阿娘,不知过得如何。
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男人的私生子,指不定是不是亲生种,寻个由头就能理所当然计入名下。
妇人明明是自己亲自生的孩儿,却注定要被戳脊梁骨。
妇人只需听话、乖顺、安分守己。
就好像兄长给得封号,“德顺”。
若是想要一切名正言顺,大概只能坐上那个位置。
赵韵拉着白榆的手,轻声说着:“阿娘在,别怕。”
一遍又一遍。
她喊着:“阿娘……阿娘……”
也是一遍又一遍。
“好孩儿,阿娘在。”
好孩儿,你想要的,阿娘为你去争。
阿娘会让你的孩儿,名正言顺继承平国公府。
可许久,这孩儿也生不出来,指不定就要一尸两命。
房顶传来瓦片踩动的声音,今日这声音不似平日细微不易察,急躁得很,露出许多破绽,惊醒了要疼昏过去的白榆。
她虚弱地喊道:“野黑猫……来瞧我死未死透?”
说话声很轻,屋顶上却瞬间安静下来。
明月端着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觉得甚是不吉利,忙道:“我让人去赶了。”
话音刚落,屋顶处凭空落下枚铜钱,正好掉进她手中铜盆的热水中。
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明月抬头,“哪里来得铜钱?还系着根红绳。”
“拿来。”床上的白榆忽而有了力气般,喊道:“将铜钱拿过来。”
明月忙端着盆走上前。
陆宸安将浸透血的纱布扔进水中,顺势捞起铜钱递给白榆,“有力气了就赶紧使劲。”
坐在床沿的赵韵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瞧着屋顶,轻蹙着眉心,思考着什么。
屋顶再次响起瓦片踩动声,很轻,却能听出来人坐立不安。
联想起近日城中种种消息,她忽然笑了,轻声自语,“观郎也有失手的时候。”
眼扫过白榆紧紧攥着的红绳,铜钱上篆刻着“长平”二字。
赵韵开口问陆宸安,“此毒可有解药?”
“有,此毒至阴至寒,唯以火阳克之。”陆宸安手上忙着接生,丝毫未见分神,“阿榆使劲,马上就出来了。”
随着她的话音,一声微弱的孩啼声传出。
陆宸安剪断脐带,极快速地擦干净娃儿鼻腔的血渍、羊水,将身体也清理干净,用早准备好的包被裹上,交给一旁的冯嬷嬷。
“是女娃儿。”
又转头继续忙她的。
“生了……生了!”冯嬷嬷早已止不住泪,孩子果然就如这女大夫所说,保住了。
“娘子,你也定要救救榆姐儿。”
“嗯。”陆宸安头也未回。
赵韵看着冯嬷嬷抱在怀中的娃,小得如猫儿,她问道:“解药何物?”
“毕方丹,殿下可有?”陆宸安面色极为严肃,她没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解药。
屋顶上安静了。
“我没有。”赵韵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但也许有人会赴汤蹈火去为她寻来。”
李观书,那后生可比你当年要值得托付。
她吩咐清风:“之前的乳娘用不上,重新去找!切记隐秘行事。”
“是。”清风应声退出,正好瞧见一道黑影闪出院门,如风一般。
野黑猫姜晚义下了屋顶,不过出院门才几步路,就被一人拦住去路,此人穿着内侍公裳。
“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姜晚义没时间搭理,转身就走,这人却追上来不让他走,大约是认出了他今日骑马夺魁的衣服,“邢妖司的人?”
无奈之下,他拔出切瓜刀,对方功夫也极好,几番交手,不占上风。
“小子,你竟还活着?!”
“李观书?!”
双方都从招式和夜影刀上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小子知道我?还学了我的易容术。”李观书目光沉沉,“阿榆教你的?”
果然儿大不中留,家传本事说教出去就教出去。
姜晚义自不会说,何止是易容术,破书上所有的内容都学了,还瞧了你与长公主的爱恨情仇,要不然也不能靠招式认出你。
“我今日没空与你纠缠。”姜晚义收刀,转身就走,“想杀我,也先等我为她寻来解药。”
“解药是什么?”李观书也收了招式,跟上。
“毕方丹。”姜晩义翻墙而出,骑来的马儿没栓绳,早不知散步去了何处。
李观书问:“你知道东西在何处?”
“若非暻王府,就是在东宫。”他飞檐走壁跑得飞快。
暻王虽是昭王胞弟,明面上却是太子的人,曾和他一同为太子做事。
当初在斗兽场和木有枝合作之人,也正是太子,苍清的小锦包最后就是到了暻王手上,自然有概率会到太子手中。
李观书提起真力勉强跟在身后。
“我去东宫。”
他扔给他一个火信,拐了弯朝皇城而去,“找到了互相报信。”
姜晚义脚步未停,单手接住,火信桶上绘着条锦鲤。
等冲进暻王府时,暻王赵殊刚更衣要歇下。
屋门忽然被人撞开,赵殊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手中已是多了把折扇,喝道:“人都死了?!能叫刺客闯到本王面前!”
屋中烛火忽的亮起,他眯起眼,打量来人,再一眼往人身后扫过去,房门大开着,门口倒着数人。
“江主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本王府中有妖鬼?”
“毕方丹在哪?”姜晚义懒得同他废话,直入主题。
“什么毕方丹?本王不懂江主事在说什么。”赵殊转身披上外衣,眉目间多了些防范。
“当日在斗兽场,是你们拿走了苍清的锦包。”
赵殊脸色微变,“你到底是谁?!”
“是我替你们将浮生卷还回去的,你说我是谁。”
“姜晚义?!”赵殊略有些吃惊,“你竟未死。”
“让你失望了。”姜晚义近到他身前,几招内将切瓜刀横在他脖间,“东西在哪?”
“我不说,你还能真杀了亲兄弟不成?”
姜晚义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来与我称兄道弟,我认你了吗?”
赵殊默了一瞬,他们合作过不止一回,他知道姜晚义冷血无情,与其正直的双生哥哥大为不同,真有可能会不顾念血脉亲情动手杀他,遂道:“杀了我,你也拿不到东西。”
“不说就是没有,杀了不可惜。”姜晚义的刀往前近了一分,赵殊脖间立即被划出一道血痕,“也免得叫你害阿榆。”
赵殊皱起眉,“我未害过她。”
“你敢说你和罗珠不是一伙的?”
“不是!”
姜晚义脸色有所改善,“若不是,那就赶紧将东西交出来。”
赵殊心下一思量,也听出了几分,问道:“榆姐儿怎么了?”
天寿节时他听闻旧友之死另有隐情,饮了酒,上了头,说话刺耳,行事冲动。
可次日醒了酒,冷静下来他又仔细思虑过,何况他如今被禁足在府中,非大节宴不可出,做事多有不便。
“罗珠下手了?”
“是。”姜晚义耐着性子,“你若对她真有几分情意,只快些将东西给我!”
赵殊看着他,忽而笑道:“东西给你可以,我有个条件。”
“说。”
“你退出,日后不得再接近榆姐儿。”
“可以。”
姜晚义答应得过于爽快,赵殊反而不信了,“你的话不可信,定然会反悔。”
“那你还想如何?”
“你自绝于我面前,我自会将东西送去平国公府。”
姜晚义一怔。
“怎么?不敢?”赵殊脸带讥讽,手指夹住刀锋,趁他愣神之际,将刀移开,“我以为你有多深情,也不过如此。”
“九哥说得对,你一肚子坏水。”姜晚义重新将刀挨近他脖子,冷声道:“你先将毕方丹拿出来。”
“我若拿出来,以你的功夫,岂不是轻松就能抢走?”
“贼子,这本就是苍清的东西。”
赵殊摊摊手,“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榆姐儿与你的孽种死了正好。”
“姜晚义,她的命握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