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真正的赵隐没有回话, 月华又出来了。
“苍官,我可以与你站在一处,陪你去面对, 什么玉京、什么九重阙,什么苍生都不重要, 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只会选择你,让我回去。”
他只是被注入神君全部情丝的一缕神魂,自然是会无条件以她为首的。
苍清摇头, “你怎知你一定能抢过他, 夺得身体的掌控权?又或是说怎知不会融合唤回月华神君?”
她半起身趴在矮几上,抬手点在赵隐眉心,稳住他的这缕神魂,这回必得让她把话说完。
“我一点险都不会冒的,不论是你还是他,我都不会让你们阻止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你若当真不肯还眼识, 我便直接将你这缕魄取走了。”
再等下去,这缕神魂就该被真正的赵隐吞噬, 失去自我意识。
他苦笑, “我明明最爱你,什么错也没有,只因为我不是主体,我的选择就不被重视,就成了被放弃的。”
苍清被他说得心里发酸,她别开脸,不愿再瞧见他那双带着哀思的眼眸。
“我没有放弃你,所以更不能眼睁睁瞧着你被吞噬, 在我心里,你们是一样的,你迟早会回到他的身体里去,但并非现在。”
他也垂下眼,“但那时我就见不到你了,对吗?”
苍清一怔。
缓了缓才道:“也许在你们上神心里,我们一族卑劣不堪,可那仍是我家,我出来太久了,我的族人还在等我拯救,我们一同造神器时就说好的,各取所需,只是你食言了,骗了我,没有送我回家。”
她对他改用了“你”来做称呼,是将他认作月华的本体,但这缕情丝神魂不认,仍旧用“他”来称呼自己。
“所以我恨他,明明可以送你回家,但他却选了那个高高在上永不染尘埃的高位,要了你的命。”
恍然间,二人似乎又回到了千年前,他逃婚的翌日,千里殿里,是她一声声的质问,与他一步步的后退和沉默。
“确实是放不下高位,也没有选我,毕竟仙家卑劣,你不肯承认自己会对如此低劣的族类动情,就如你到现在也不愿意喊我一声仙家。”
“仙家不是你的名字!”他手中的茶杯随之一晃,茶水尽洒。
“你承不承认,我都是仙家。”
苍清抬眸,瞧着他激烈起来的神色,不再同他辩驳,无论是哪个月华,都是这般拧巴。
“月华,后面我要说的话,你没有记忆,但我想告诉你。”
他意识到苍清要将神魂取走,抬手想反抗,苍清已经施术定住他。
“你没有真的杀我,你将情丝剥离后,仁慈的神君仍旧不忍心对我下手,于是做了个死遁局,以为从此两清,不曾想出了些意外,我还是死了,后来你让我借狼妖之身重生,将苍官的记忆封在我心口处,还将真相藏在你的银枪里。”
一口气说完不等他发问,苍清指尖一动,一道红色华光从赵隐眉间钻出。
“月华,你这缕情丝,至少让我知道你从前也不全然是在做戏。”
你真的爱过我。
看着指尖上的光点,她语气平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想守护苍生,我会还你长平。”
“本王何时说要守护苍生了?”
赵隐迷茫地看着又空了的杯盏,他想喝口茶就这么难?
“殿下想要的是这天下吧?”苍清重新坐下,取出浮生卷,将这缕情丝神魂收进辞花镜中。
“没错。”赵隐坦然承认,“苍娘子好本事,若能助本王一臂之力,到时候与你平分天下,封你为后都行。”
没有了月华的那缕神魂,赵隐眉宇间与李玄度就没有之前那么像了。
苍清嗤笑一声,“少了一魄,人果然傻气,我翻掌间就能改朝换代,这样的本事,怎会愿意与你平分,甘居后宫?”
“你是神仙,不能随意扰乱人间秩序。”赵隐也不在意她的讽刺,随手又给自己倒上茶。
“本仙不守人间秩序,你该庆幸我对江山不感兴趣。”
苍清一拍桌,力道之大,震得桌上茶盏一晃,扬出了茶水。
“不过我的族人可就不一定了,殿下自求多福。”
赵隐瞧着眼前空了的茶盏,深深吸气,故意的吧?
他敢怒不敢言,“你既如此大的本事,我那一魄何时归?”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到,你还未告诉我那处可有一轮如勾红月?”
赵隐略作思索,“有,还很大。”
苍清点点头,又拿起那只箭矢,轻轻摩挲着。
那缕情丝竟是被月华丢在了玉京,孤独地待了千年。
她将箭矢放在桌上,“本仙今日心情不好,拿酒来!再将烟火全放了,放一天!”
苍清在琼林苑待了一日,等过了饭点,才醉醺醺回平国公府。
刚到厢房门口,就见廊下站着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身姿挺拔,宛如青柏。
抬手在眼前晃了晃,“怎么有两个玄郎?不对,是三个。”
李玄度顺着声音走上前,将她扶住,“你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管不着。”她闻到他身上降真香的香气,敛起眼,借着醉意贪婪地多逗留了一会,才推开他,结巴地回道:“你、你今日射我纸鸢的账,我还没同你算。”
李玄度摸到她手中所执的箭矢,又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皱起眉,“你喝酒了?同他?”
“对,这还不明显吗?”苍清脚步虚浮往自己屋中走,刚推开门,手腕被李玄度拽住。
他沉声发问:“苍清,你同他旧情复燃了是吗?”
“李玄度,你发什么疯?他不就是你吗?”她想将他的手掰开,却被拽得死死的。
“那不一样!”他眉宇间有抹不去的阴郁,声音倔强,“至少现在不一样。”
苍清撇开视线,只说:“你拽疼我了。”
李玄度并未放手,轻轻一拉,将她抱进怀里,语气带上恳求,“明日别去寻他了,好不好?”
她就任他抱着,软软地倚在他身上。
不知是没有力气推开,还是喝了酒,控制不住情意不想推开。
说出的话,仍是绝情,“李郎君,我昨日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所以是还要去吗?你们当真有那么多旧情可叙?”他冷峻的声音里带着自嘲。
“我李玄度短短二十一年的人生,与你相识也不过十多年,自然比不过你与月华千年情意。”
李玄度话是这么说,却将她抱得更紧,占有欲都快透过肢体语言溢出来了。
“还是说,你当真觉得我瞎了眼,是个废人了,再配不上你?”
苍清不知如何作答,她该说“是”。
可她不忍心,醉意不仅麻痹了她的神思,也麻痹了她的语言,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下来。
还好,他瞧不见。
许久都等不到她的回答,李玄度似乎是丧了气,“是我碍着你们了?那你让他回来吧,回我的身体里来,我成全你们。”
苍清稳了稳心绪,“李郎……”
刚开口,他的手指就抚上她的脸,“你哭了?”
“没有。”她想撇开脸,李玄度的手已经摸到她的泪水。
“你会难过,便是在口是心非。”
“那又如何?我昨日、我昨日说得话、依旧作数,你、你的红绳没有再现,你也放不下玉京。”
苍清转身进屋,却因醉酒踉跄着被门槛绊了一下,堪堪扶住门,李玄度已经将她重新抱回怀中。
“阿清,红绳一定会再现的。”
“你知道我是童子命,在情感上总是比旁人参悟的慢一些。”
他掌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带近些,吻便直接落下来,一开始偏了些方向,很快就找准了,不由分说撬开她的嘴。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霸道极了,让她无法思考,不想思考。
从去岁九月她被劫走,到如今整整半年,除了她在老苍松下那次短暂地强吻他,这是二人最亲近的一次,不止是亲吻,还有拥抱。
她沦陷在此间,难以抗拒。
带着醉意的身躯越发无力,到最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由他紧紧搂着。
酒酣耳热。
抑制不住地想摘下这轮明月。
手中所执箭矢落了地,抬手回抱住他,主动亲吻他。
李玄度身形有略微迟疑,此前阴郁的神色退散,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当这个吻结束时,他打横抱起苍清,走到床边。
她的屋子,在她不在家的白日,他来回走过无数次,每一样东西他都清楚的记得在哪里。
有那么几日,他在她的屋中从早间坐到黄昏,等她回家。
“阿清,别再拒绝我。”
无论身或是心。
苍清也真是醉得不清,竟亲手解下他的腰带,扯开了他的衣襟。
亲吻他被黑绸覆着的双眼。
绸带尾部垂到她眼前,她咬住了轻轻一扯,绸带一松,落在她脸上,露出他一双不着焦点的双眸,眼含春水。
房门大开着,却被一阵善解人意的风轻轻关上。
廊下窗户底下冒出五个鬼祟的毛茸茸脑袋,四黑一白,四人一狐。
白榆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们听这种墙角不好吧?”
姜晚义并不在乎,“没事,三娘也听过我们的。”
“???!”白榆用脸打出问号。
祝宸宁一脸窘迫:“非礼勿听,我还是走吧。”
陆宸安牢牢将他拉住,“你就不想知道,这一次到底能不能和好吗?”
云寰的尾巴摇得极欢,“地上的阿兄确实比天上的阿兄有趣,可惜灵力被封,不然送小道士一记相思咒。”
另外四人看向小狐狸,脸上都是同一个意思:原来你才是深藏不露的粉头啊。
当初那一记相思咒,也是奔着这出来的吧?
可没听多久屋里就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飞快朝门口而来,
“嗖”一下,廊下五个身影不见踪影,分别躲在水缸后、树后、屋顶、草丛里。
冲出门的是苍清,她摇摇晃晃直奔到水缸前,舀起一瓢水浇在头上,顺手抹去鼻间流出的血。
囫囵说着话,“真是疯了,差点、差点就将人睡了。”
躲在水缸后的陆宸安在心里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那道恐怖的声音仍旧在她耳边响起,“大师姐,你蹲在水缸边干什么?”
苍清凑在她耳边喊得极其大声,耳朵都将她震聋了。
“我、我找药呢。”陆宸安站起身,胡言乱语,“有一种药,它是、它是长在水缸上的,只有晚上才长成草。”
“师姐直接说找青苔不就好了?”
饮过酒,失去了思考能力的苍清,听不大懂这是诡辩,她用灵力烘干身上的衣服,“那你继续。”
一转身见到树后露出的衣角,“大师兄?你又在干什么?”
祝宸宁从树后转出来,已读乱回:“听……听声音。”
“什么声音?”苍清歪头。
“什么声音啊……”祝宸宁抬头望天,吞吞吐吐,“就是、就是……美妙的声音。”
“这美妙的声音在天上?”苍清跟着抬头,开始胡说八道:“好像确实听见了。”
这一抬头,就见到屋顶上的另外两道身影,目光一对上,姜晚义立刻先发制人,口不择言:“别打扰我和阿榆月上柳梢头。”
祝宸宁接口:“人约黄昏后!”
“对,我们赏月吹风呢。”白榆抢答。
苍清疑惑望天,“赏月?天上有月亮吗?”
一院子的人都抬头望着初一的夜空:“……”
“我屋里有,去我屋里赏,我刚赏过。”苍清抬着头笑,摇晃着往前走了两步,一不注意不知踢到什么,将她绊倒在地。
草丛里传来“哎哟”一声,一个白球从草堆里滚了出来。
苍清从地上爬起身,拎起云寰的尾巴,“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阿姊别这样提我!让我族后辈瞧见,忒没面子了。”云寰哭哭啼啼。
苍清将她甩进陆宸安怀里,“你们到底在这里干嘛?!”
四人一狐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苍清一脸了然,“你们……”
四人一狐面露羞赧。
苍清嘻嘻一笑,“你们在同我玩捉迷藏。”
四人一狐松了口气。
“不对。”苍清正色。
四人一狐重新提气。
“你们是在与我玩鬼抓人的游戏,我是鬼,我赢了。”苍清随便挑了个方向走过去,大着舌头说:“不玩了,我要去李明月的屋里睡觉了,他占了我屋子。”
而后“砰”一声撞在墙上,她揉着脑袋摸墙,“门呢?”
抱着云寰的陆宸安无语,“小师妹,那是墙,小师弟的屋子在另一边,我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