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点珍宴当日, 恰逢月半十五。
苍清没有按之前说好的,与李玄度一起去参宴。
二人如今陌生的,还不如苍清与琞王府的门房来得熟, 毕竟门房见她路过,还喊一声“琞夫人”。
李玄度搬回了琞王府, 祝宸宁跟了去,苍清与陆宸安仍留在国公府。
二人已经有十日不曾相见,急得另外四人一狐团团转, 一致认为得想法子让李玄度完全想起来。
于是暗地里下功夫牵线, 可苍清整日不见人影,不是在昭王府就是去找探花郎,倒是与福晖公主混熟了。
今日借着点珍宴的机会,白榆将她一起拉去参宴,“好巧不巧”在门口遇上也正好出门的李玄度。
两个府邸的马车前后相待。
李玄度的随侍金宝扬声喊道:“琞夫人安。”
正要上马车的苍清止步,回头朝李玄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今日终于未穿玄衣。
一身广袖紫色公裳, 碧玉悬带,用玉冠束发, 簪着一支芍药玉簪。
眼前也未缚绸带, 若不仔细去瞧,已瞧不出他有眼疾,想来要强的琞王私下里没少做训练。
苍清未应声,收回视线一挥袖,转身上了平国公府的马车。
无人注意有道细微的金光,在她挥袖间,绕上了李玄度发间那枚芍药玉簪。
李玄度也自有金宝扶他上琞王府的马车。
等到点珍池,李玄度在观台席上落座, 身旁的随侍金宝惊讶道:“殿下,您的芍药玉簪上怎么有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李玄度抬手去触碰玉髻,蝴蝶一惊从簪上飞起,围着他绕了一圈又落在他手上。
不远处席位上,西夏的文郡主瞧见这一幕,很是稀奇,侧头与身边随侍女使说了一句,女使立刻道:“他今日不参赛。”
“那就想办法让他参赛。”
女使应下,她家文郡主对这琞王的兴趣,要比其他人都高,甚至比过小报排名第一的姜昼。
前几日他们的马车在街边遇上邢妖司,趁着降妖卫拉弓之际,稍稍使了些术法,其中一支箭就转了方向,冲着他们的轿顶而来,另有一支则冲着路人而去。
邢妖司的姜主事一下就注意到偏轨的箭矢,速度极快,冲到人群中抱起一小娃接下了这箭。
而后怒斥手下。
“牛怀景!你什么箭术?这能射人西夏使团的轿顶上,开后门进的邢妖司?”
“我也不知道这箭怎么自己变了方向!头,反正你也不是没做过射郡主轿子的事,这次也担下了吧。”
“自己解决,少来碰瓷老子。”
眼看人要走,文郡主示意她将人留下,她便出声喊道:“姜主事留步!你们邢妖司如此无礼?惊到我们文郡主该当何罪?”
姜主事侧侧头,又看了眼那叫牛怀景的,手一撑马背飞身而起,双脚点在马背上借力,一瞬间就到了轿前,抬手拔出银箭,执箭落于地上。
懒洋洋开口:“手下人莽撞,本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束,还请文郡主别与我们这群莽夫计较,怀景,过来道歉。”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就往回走。
这明显就是在销毁罪证,袒护手下。
果然她家文郡主探身瞧了他一会,等他上马离去,立即说道:“走吧。”
“文郡主对他不满意?”
文郡主点头,“长得是俊,功夫也好,但性子不行,痞里痞气、目无尊卑,最主要的是他并非童子,我怎会要个被人用过的。”
“郡主是如何瞧出来的?”
“你没瞧出他一身人夫感吗?刚刚抱孩子的那个熟练姿势,说他没有孩子我都不信。”
“郡主研究的真是透彻,奴婢确实没瞧出来,还觉得他少年气十足,不过他与大宋那位祈平郡主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看来所传非虚。”
文郡主只道:“他的身形瞧着很是眼熟,总觉得像一位故人。”
不管怎么说,她家文郡主是更中意琞王没错了。
她这厢想着,一列列盛装宫使已经依次托着盘进入观台,今日的重头戏除了竞赛,就是这道稀奇的“遐龄煮玉”。
观台上基本都是皇亲贵胄,自然每个席位上都有一盅。
菜如其名,清澈奶白的汤头里,飘着一颗颗滚圆的肉丸,大小均等,肉质呈现半透明状,配上翠绿如玉的芹菜段,散发着阵阵清香。
李玄度闻到味道,思及的却是那个原本该坐在他身旁的人,不知她眼下又在哪个方向。
演出声太大,宾客间的交谈过于嘈杂,她就像是不在这观台上,一直未开口说过话。
他找不到她,但又不想开口问身边人。
宫使出声提醒,“殿下,这菜得在热时品鉴最佳。”
“将本王这盅送去祈平郡主的席位。”
宫使应声离去。
能瞧见苍清在何处的金宝笑道:“殿下是想送去给夫人吧?”
李玄度只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那蝴蝶还未飞走?”
他借送菜之名,留神去听她的所在,反听见了蝴蝶振翅的声音。
“没呢,真是稀奇,蝴蝶竟还会被假芍药吸引。”金宝答道。
怕不是什么妖异?
李玄度不及多想,耳中传入一道熟悉的声音,分散了他的注意。
“啾,我要吃!给我吃!”
很轻,大概只有他这样特别留意的人才能听见,从他斜对面传来,是他与苍清从前养得那只异族珠雀啾啾。
原来她在那。
他们将事情说开后,就像是分家般,连物带人都分得清清楚楚,她收回了月魄剑,他留下了银枪,云寰自然是跟着她,但啾啾她也带走了。
苍清留在他这里所有的一切,她喜欢的小食、胭脂、发钗、衣物也一件件要回。
乾坤袋里再寻不出一样她的东西。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们从前,真的好的不分你我。
身边走近一人,打断了他的思绪,“琞殿下为何不吃这道风靡汴京城的‘遐龄煮玉’?”
听出来人是探花郎方元会。
李玄度随口答道:“本王不好口腹之欲。”
“殿下知道这是什么肉做得吗?”方元会自问自答,“坊间都传是仙鹤肉,有永葆青春、延年益寿之效。”
“那又如何?”
方元会就站在他身侧,声音不大,“苍娘子是妖,殿下是凡人,您难道不想百岁千岁与她长相厮守?”
李玄度一怔,“她连这都同你说了?”
“说什么?说她是妖还是说你二人的关系?”方元会笑着回道:“若是后者,我还知晓你二人如今不睦。”
李玄度也笑,声音却冷淡,“探花郎还是管好自己。”
“谢殿下提点。”方元会走前,又留下一句,“也多谢殿下给予机会。”
这话让李玄度深深蹙起剑眉。
他的斜对面,苍清将这些都瞧在眼里,却只是一脸平淡,拎起桌上正风卷残云的啾啾,重新丢进柳编笼中。
“它全给吃了啊!”白榆哀叹。
她之前称病不出,推拒了全部宴会,今儿倒也是头回见到此道菜的真容,还未动筷,桌上的“遐龄煮玉”包括琞王送来的那一碗,全进了鸟腹。
苍清浅笑,压低声说道:“阿榆若知道这是什么肉做的,绝对不会想吃。”
“什么肉?坊间不是说是鹤肉?”白榆问。
苍清摇头,耳畔听得一阵悠扬摇铃声,似佑宁观作法时用的那种,也像招魂时的魂牵铃。
她不答反问:“十哥之前在查的那个猫妖无故死亡案告破了吧?”
白榆回道:“快了吧,说是抓到一络腮大汉,拷问之下,竟是捉妖天师,只因记恨猫吃鱼,便对猫妖痛下狠手。”
“猫吃鱼?这么说他很喜欢鱼妖。”苍清眼含少许讥讽。
白榆只当她说的“他”是络腮大汉,应道:“也许吧,这事和这道菜有什么关系吗?”
苍清点头,“传闻猫有九命,而这遐龄煮玉用得就是猫妖肉,食之可延年益寿。”
“哈?”白榆睁大了眼,庆幸自己没有入口,也庆幸姜晚义今日未参宴,她一手托腮,“十郎今日还在外忙此事。”
邢妖司的一众年轻小伙,有一半被抓来参加今日的夺标赛,姜晚义只能亲力亲为去查案。
说起这竞标赛,二人又谈起京中小报负盛名的前几位,竟没人参赛。
而巧的是,参赛的宋方一众小侯爷、小公爷、小世子,以及官宦子弟们,在开赛前,一溜地吃坏了肚子。
这场水上夺标赛很盛大,加之三月里点珍池全天候对平民开放,场内外还有许多围观百姓。
不乏一些品阶低的官员和富户前来瞻仰圣颜,以及在这一日捉婿。
得标者自是最受拥戴,但其余表现好的年轻人也一样受欢迎。
往年都是大宋人竞赛,今年虽说有些不同,但依旧不乏前来观赛的“翁丈”与年轻娘子。
能顶上的适龄未婚青年才俊都已顶上,连禁军统领,以及在外公办的邢妖司主事姜昼,和判官牛怀景都喊了回来,更别说各位未婚皇子。
可竞标赛人数众多,五十位未婚且会水好本事的少年郎,也不是这么好凑的,眼下还剩两个空位,圣上都想今年夺魁者,定然不是大宋人了。
西夏使臣便在这时请求要太子参赛,这自然不可能答应,且太子早已成婚多年,使臣又退而求其次,要求琞王和探花郎参赛。
这在宋方看来也是在故意为难,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探花郎,和有眼疾的亲王去池上的小龙船夺标?
这小船之间相互碰撞打斗,还未靠近彩楼就翻船落水的,往年不在少数,更别说最后攀爬彩楼时还有一番争斗。
可最终还是如了西夏使臣的愿,只说是使臣团想一睹风采,望宋方诚心相待此次联姻,不要藏着掖着好儿郎。
受了旨意的李玄度起身离席去更衣,苍清与白榆耳语了两句后,也悄悄离席,跟在他身后。
趁人不备闪身跟进隔间,关上屋门。
随侍金宝见到她刚要开口喊“琞夫人”,苍清一挥袖,将人弄晕了。
正在解腰带的李玄度听见动静,出声喊道:“金宝?”
面上已是露出警惕之色。
苍清无声近到他身前,眼前人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滞,应当是认出了她。
不等李玄度开口说话,她抬手一抚,眼看着他合上眼,扶住了他缓缓倒下来的身体。
将人扶到榻上平躺下,苍清坐在榻沿边,俯下身瞧他,瞧得入了迷,越凑越近。
若再近些,二人鼻尖就能相触。
她没有继续靠近,只是静静瞧着,像是要将他的容貌清晰地记进心间。
距离如此之近,能闻见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有好一会,她才直起身,伸手轻抚过他的脸颊,又依次抚过他的下颌、薄唇、鼻梁、最后停在他紧闭的眉眼上。
浮生卷随心念而动,从货郎包中自行飞出,悬浮在李玄度的头顶上方。
苍清手指往空中一点,“得吾令,听吾行,鲛人瞳,出。”
一阵绚丽的光芒闪过后,她摊开掌心接住鲛人瞳。
那日她没同他们说的是,鲛人瞳不仅可以辩天下妖邪,照出真身法相,还可以视物。
只是若没了自身的眼识,单用起来不那么清晰,还会夜盲。
苍清将鲛人瞳装进自己的眼中,闭上眼又睁开,反复几次。
待眼前一片清明,竖起剑指从双目前划过,手一挥点在李玄度的双眼上。
“以后用我的眼睛去看人世间。”
她将自己的眼识换给了他,只用鲛人瞳来视物,看东西便有些模糊。
一直停在李玄度玉簪上的金蝴蝶,振翅而飞,停在苍清的指尖之上,轻轻抖着翅膀。
指尖轻弹,金蝶又落回玉簪,晃过一阵耀眼的光,将她与他罩在金光之中,等光散去,金蝶已化作玉芍药上的玉蝶,与玉簪融为一体。
苍清收回浮生卷,再未留恋出了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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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妹宝近视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