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凌阳道长一惊, 拂尘打在李玄度身上,挥散了他骤然而生的黑气,“孽徒!还不醒悟?”
李玄度拽住拂尘, 抬起头,眼神冰冷, “师父教我明心静性,教我出生入死,我记着, 我做了, 可天负我!”
他那双失了活气的含泪血眸,一瞧就知是心如死灰。
凌阳道长叹气,“徒儿,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放下执念, 跟为师回去。”
李玄度显然已听不进去, “既说道法自然,放不下又何尝不是顺应自然, 何不让我沉溺于此。”
凌阳:“歪理!”
“歪理亦是理!”
“死都死了!你能抱着尸体沉溺到何时?”凌阳扯住他的胳膊, 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大好儿郎为了儿女情长这幅模样,丢不丢人?”
“别再逼我!”
“怎么?你还想叫这凶兽再活过来?别做梦了!”
是,别做梦了。
李玄度用袖子轻轻擦着苍清脸上的血迹,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如今光洁的额头上,喇了这么长一条血口子,血糊淋剌的。
像她手中那枝凋零的白芍药, 被踩坏沾了血。
喜欢的夸她‘情惊恐’,不喜欢说她‘妖无格’,是非对错不过一念之间,各在人心。
可她明明铮铮妖骨,天真热血,在这浊世中傲然绽放。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用时她是领头羊,无用时她是两脚羊。
而他李玄度亦是推波助澜者。
从他拿起剑指向她那一刻,就做错了。
为什么就不能再早些想起来。
他低低呜咽起来。
“你们逼她走上这条路,又逼我亲手了结她,如今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满意了吗?!!!”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歇斯底里。
眼见着他周身再次萦绕上黑气,凌阳道长又怒上心头,可拽了拽手中拂尘,竟是拽不动了。
“好好好,你在怨我,你忤逆至此,还想弑师不成?!”他抬脚就踹。
李玄度沉着脸,松开拂尘,仰身避开他这一脚,身体回正后我行我素,继续抬袖擦着她脸上血渍。
“多年道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踹空的凌阳重新抬脚,却叫人拦下。
姜晚义的夜影刀挡在他腿前,一言不发,只是冷漠看着他,大有他再动一下,他就替李玄度弑师的派头。
凌阳的劲也一下就消了,他不过是因李玄度的话在无能狂怒,出发前好好的孩子,回来时成了被最亲之人诛杀的凶兽。
一位是多年未见的师父,一位是山盟海誓的心上人,她真心以待的朋友也全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她。
若她不是真的凶兽,只要她还有些人性,定然很绝望吧。
李玄度又怎么会不怨他。
“你好自为之!”凌阳一甩拂尘,转身朝着无忧的尸身走去,忽而惊讶地发现无忧的尸体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张黄符纸。
李玄度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顾擦血渍,可怎么也擦不干净,血水混着他的泪水,污了她的脸。
他终于放弃,抬袖用血污的手背抹了把眼,擦去眼泪,也在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缓缓抱着人从地上站起,轻声说道:“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
他转头直勾勾盯住太子,眸光冷硬如刀,“木有枝是你的人,你想吃她的肉求长生?”
不怒自威。
观台的三面殿门“啪”的同时关上。
四周倏然暗下来,只剩地上桌上苍清的火术残留下的星点火光。
如地狱鬼火。
“看在兄弟情分上,我可以给你留全尸。”
李玄度的语气很平静,可他周身绕着丝缕黑气,浓郁的能滴墨,配上他脸上划出的血迹,像极杀人无数的恶徒。
太子:“你要弑兄杀父?!你会下阴司地狱遭报应的!!”
“报应?”李玄度一声冷笑,森寒入骨,“冥府无阎罗,恶鬼祸人间,何来报应?”
若有报应,死得怎么是苍清,不是这群吃人恶魔。
无数的碗碟碎片朝着太子所在方位飞去,锋利的碗沿划开了护在太子身前的走狗咽喉。
鲜血喷射,浇了周边人满头满脸。
可不过片刻,走狗们的身影化作碎黄纸,飘落于地。
和先前无忧的尸身一般无二。
“原来太子豢养了如此多的妖物,你才是罪魁祸首。”
若不是满观台的人都对苍清虎视眈眈,李玄度不放心将怀中人交予他人,他定立时近前去取了那人的狗命。
太子赵峥挥袖击开飞来的碎片,吼道:“我有什么错?她是异族,扰我国土的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看是九哥你昏了头,分不清!”
他本就身染顽疾,一大段话说完立时连声咳起来。
“再者她明明是死在你手上,你怎么不自绝?!”
李玄度已听不进任何话,只是冷眼瞧着他,“不用你提醒,杀了你们我自会去陪她。”
“赵玄!你就不怕永生永世被钉在耻辱柱上?”
“赵峥,你现在知道怕了?”李玄度在笑,赤红的双目可没有笑意,“月魄!”
月魄剑从地上飞起,直朝着太子飞去。
“本宫岂会怕你这乱臣贼子!护驾!”赵峥的脸上恐惧是有的,但瞧见他怀中之人,眼里仍旧流露出渴望。
他被顽疾实在折磨太久了。
赵峥躲开月魄剑,大喝:“琞王意欲谋反!速速拿下!”
众人畏缩不前,前有九尾猫妖探花郎,后有异族凶兽金翅鸟,眼下又来个入魔的琞殿下,这职是真难当。
皇帝瞧着他的模样,只道:“老九!清醒点!放下那异族妖物,速速退下,朕不与你计较殿前失仪之过。”
李玄度置之不理,铁了心要杀储君。
“琞殿下。”方元会喊他。
“滚。”
“且听我一言。”
“听不懂人话?”
李玄度腾出一只手轻轻一挥,一支落箭从地上飞起朝着方元会射去。
方元会已是强弩之末,勉力躲开,声音虚弱,“我不阻你,她有东西让我转交。”
李玄度终于停下脚步,回身正眼去看探花郎。
下一瞬,一阵凌厉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李玄度快速护着怀中人侧身避过,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脊背而过,朝着方元会急射而去。
后者本就身受重伤,再无力避让,认命地闭了眼,忽而扑来一人,挡在他的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胸膛又穿过他的胸口,大力之下,二人飞身而起,朝后退去,一箭双雕钉在墙上。
方元会歪了歪头,疑惑地看向身前人,“公主为何替妖挡箭?”
“赎罪。”福晖艰难地张口说了两字,血立即不断从口中咳出来。
本就乱成一锅粥的观台再次沸腾。
“御医!!去宣御医!”
可设了结界被关了殿门的观台,已经与外界失联,出不去进不来。
方元会笑了,苦涩且不解,“公主又未害过我的族人,赎得哪门子罪?”
福晖已经回答不了他,养尊处优的小公主没有九尾猫妖这般能耐,很快就闭了眼,咽了气。
但他已然明了,福晖是想说,如果今日不是他拦着,她一样会无知无觉吃下那道“名菜”,成为他口中的杀人凶手,但她不是有意的,这殿中也有许多人不是有意的。
她并非他口中那种只看皮囊的凡人。
她用命来释他的怨,求换他们生。
方元会扶住小公主的手臂,凑近她耳边,轻声说道:“真傻,我是九尾猫妖,我有九命的。”
他拔出扎在二人身上的箭矢扔在地上,扶着人踉跄落地,稍稍侧头,避开怀中人,才往地上吐掉口中血沫子。
这下,观台上有两位郎君怀里抱着人了。
只是这一位满身伤,属实是抱也抱不住,背靠墙蹲下身,一手揽人一手撑地,如一只下蹲作出防备攻击姿态的猫,目光冷冷瞧着发箭之人。
太子再次抬起手中弓弩,欲要杀人灭口。
“住手!”皇帝冷眼看他,“太子!他身前的是你亲妹。”
“陛下,十五已经死了,眼下不可优柔寡断!”
皇帝冷笑,“朕如何作为还需你来指教?!这位子要不要现在就给你坐?”
箭矢终归是没有射出,方元会擦去嘴边的血,冲李玄度喊道:“琞殿下!我走不动了,麻烦你过来。”
李玄度走近方元会,“看来赵峥不想让你将东西给我。”
“那他要失望了,我没死透。”方元会取出个红色锦盒递给他。
“长话短说,我和苍娘子用了几日功夫查清猫妖死亡案,联合布下的今日这局‘复仇宴’,但凡会被火焰所伤之人都是罪有应得,猫妖的事你若有兴趣可去问姜主事,他已经查得差不多,我也给他留了信补充证据,只说这锦盒是从一位叫罗珠的娘子手中取得,苍娘子让你想办法打开它。”
李玄度腾出手接下红锦盒,面无表情问道:“你还有其他遗言吗?”
说了许多话,方元会呼吸急促,喘着粗气轻声说道:“麻烦殿下将我与公主的尸身放一处至少七日。”
“好。”李玄度转身走人,他还有账未算完。
“殿下!”方元会出声喊他,“你心地光明,你的这双手可以用来拯救苍生,可以斩妖除魔,唯独不应该沾上人血。”
“你说什么?”李玄度心间一颤,重新回转身。
台上旁人都不知这话有什么稀奇的,并不比凌阳道长之前的劝解来得有深意,却能叫琞王停下脚步,露出此等表情,就连身上的黑气都散去不少。
只有方元会心知肚明,其实这句话他本是不想说的,还指望琞王替他手刃完剩下的人。
但是有个傻子以命释怨,告诉他凡人也不都是视他人之命如草芥。
且仔细想来,若是苍清还安排有后手,那他没完成她交代的任务,得罪仙家,估计会比死更惨。
“这是苍清留给你的话。”方元会咧嘴一笑,满嘴的血,“她说你是此间明月,不要堕入泥潭。”
李玄度垂头看向怀里的人,她连遗言都提前想好了?
“所以……所以……”
所以她算好了一切?所以她早就知晓自己或许会死?
这样才能解释她所有不符性子与逻辑的行为。
“你想的没错。”方元会朝他勾勾手,示意他凑近。
二人附耳密谈,“我与她的计划中,你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目睹这一切,她说若是你恢复了所有记忆,才叫我将遗言告诉你。”
方元会咳嗽两声,又吐了口血沫,才继续说道:“没有你,也许她能全身而退,她算无遗漏,你总是她的计划之外,但她若是知道你为她入魔,也能瞑目了。”
“我只知道这些,剩下的殿下去梦里问她吧,如果她愿意在梦中与你相见的话……”
方元会说完,单手揽着福晖往地上一趟,安然闭上眼等死,“殿下别忘了对我的承诺。”
李玄度木然点点头,算是应过。
这观台上有许多人,死人、活人。
皇帝、太子、长公主、太尉、尚书、未走脱的皇亲贵族、邢妖司的人、佑宁观的道长、内侍、女使、亲卫。
声音嘈杂纷乱。
可他只觉耳中轰轰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晰了。
什么手上不该沾人血,他早就双手染血,她的血溅了他满身。
方元会的话中之意。
苍清是为他们而死的。
不想他为难,不想他们受牵连。
她本来可以大杀四方,也许要屠尽满殿。
但是他来了,她就不再反抗,束手就擒。
何必怪别人,苍清是被他李玄度亲手杀死的,最该死的人是他自己。
她总是默默保护他,义无反顾选择他。
他却没有信她、保护她、选择她。
观台之上,不止他一人如此想。
三面殿门又同时打开,日光重新照进观台,外头游人与廊下低位官员的欢声笑语传进来。
而观台中的人只听得见李玄度森寒的嗓音。
“赵峥,看在吾妻谏言的面上,今日放过你一次。”
“往后的日子躲好些,见我则死。”
他抱着苍清,一步一步朝观台外走去,脚步沉重,神情癫狂。
月魄剑绕在他周身,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动,发出阵阵哀啸。
无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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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兄弟就来玄武门。[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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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之以勺药。
于万千浮生中,对你情有独钟。
顽固且执着。
一往而深。
这才是苍清留给李玄度真正的遗言,芍药的花语是:情有所钟,千万人中,我独爱你。
一如从前苍清第一次对李玄度的表白“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相招以文无”,文无是当归的别称,所以原本妹宝送李道长一枝芍药是有隐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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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道经》第二十章。
大意:大智若愚,人生难得糊涂。文中借用下字面意思:众人都有所作为,唯独我顽固愚笨。
李道长是说他甘愿做个痴儿。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道德经》第四十四章。
译: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遇见危险,才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