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这一日, 苍清早上练了刀法,吃了一碗粟米饭,下午带着秋荷去都护府陪都护夫人聊天, 晚间李玄度回家同她一起吃晚食。
第二日, 李玄度早起风寒加重,苍清依旧早上练刀, 吃一碗粟米饭, 下午带着秋荷去陪都护夫人聊天, 晚间李玄度回家时发烧了。
第三日,都护亲自带着军医来探望他的许参军, 后者已经烧糊涂了, 秋荷忙着煎药顾不上和苍清扯家常。
第四日, 都护安排其他将士出城, 许参军还是高烧不退, 秋荷急得团团转,苍清练刀半日, 亲自给许参军煎药后又顺手把门修好, 还吃了三碗粟米饭。
第五日,许参军退烧了。
所以说药马不如药人。
苍清原本也没有要药马,当然也没有药人, 只是将计就计在军医开得药里, 抽调了一位药,让他好得慢一些,再者日日住在漏风的屋子里, 病能好就怪了。
第六日,秋荷拿了一套青色的圆领袍给她,只改了肩头和腰身, 袖口和衣摆全是折了好几圈后又缝起来的,她的意思是,日后长个了拆了线翻出来一层就行。
苍清虽不知从哪里瞧出她还能长个了,但这不重要,这个世界的逻辑本来就不太通,也是个草台班子。
但即使是草台班子,重大剧情线似乎依旧很难被改动,之前派出去的小队一直没有回来,许参军还是要出城,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告诉苍清。
他病好后别的什么也没说,就看着被修好的门,冷飕飕对她说了一句话,“阿妹真是长本事了。”
许时归是不会这样说话的,这话听着很像小师兄的语气,但也同时说明他在怀疑她。
所以这几日苍清都没有去他面前现眼,日日带着秋荷往都护府找都护夫人,毕竟唤醒白榆也在她的目标内。
有两日许参军没有回家,秋荷同她说军中忙时,许时归就会留在军营里。
苍清想着反正只要不出城怎么都行,她眼下正忙着自己的计划,根本没空顾许时归。
直到从都护夫人嘴里听闻,之前派出去的小队还未回来时,她才意识到问题。
许参军此时已经带着一支小队出城整整三日。
他竟瞒着她,苍清一下慌了神。
这个世界的生死,全由氺禄创造好的身份原本寿命来算,该在什么事件里死,就可能在什么事件里死。
对于将士来说马革裹尸是最常见的死法,她不是在咒许时归,只是拦了一次还是躲不过的事,出事的概率肯定很大。
苍清稳稳心神,反复在心中说着“会有办法的”。
要么在这个事件发生前唤醒三人记忆,要么找出氺禄杀了它直接将人带出去。
前一条基本不可能了,她天天和小师兄相处着,又天天跑来都护府见白榆,这两个都没有清醒的迹象,更别说基本见不到面的都护姜晚义了。
后一条……
杀了氺禄扮演的身份,就能破了这个世界。
那么,直接出手杀掉除了他们四人以外的戏中人……
苍清来到这里后,见过的人除去许参军、都护夫人和都护,就只有她的女使秋荷、都护府守卫士兵、军医,以及那些孩子。
谁会是氺禄?
可如果氺禄不在她见过的这些人中呢?她难道要屠城?不说她没有这个能力,即使有,哪怕是假的世界,她能毫无负担的下手吗?
“小娘子?小娘子?”秋荷轻轻摇着她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都护夫人也关心地问她:“阿茴你还好吗?要不要请军医来瞧瞧?”
苍清回过神,眼前的秋荷一脸关切。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只是一出戏,这些人都不是真的。
带着袖箭的那只手臂在微微发抖,苍清握住拳,只要抬起手再掰动那个小小铁制锁片,她就能立马要了眼前人的性命。
可……她下不去手,在这个世界的这些日子,秋荷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小师兄还要多。
虽说秋荷总管着她,不让她出门,但会将硬粟米做成各式各样的口味,好叫她多吃些;虽然唠叨还爱找许时归告状,但数落她的时候又不忍心说重话。
会给她的粗麻衣服袖口处绣一朵小花,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哄她开心。
甚至她还看到了秋荷对许时归的爱意。
对于秋荷来说,在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亲自教自己功夫,教自己识字。
而她在家里替他照顾小妹妹等他回家,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小的院子里就他们三个人,这怎么不算一家人?这如何叫她不心动?
所以秋荷又怎么就不是个活生生、会哭会笑的人。
苍清放弃了屠城的想法,她无力地说道:“秋荷,我们去城门口等他回家。”
当小队探马踏过黄沙冲进城门的时候,城中人就知一定是出事了。
如果没有事,回来的应当是一整队士兵,而不是探马先行。
探马带回的消息是:前一小队在回来的途中遇到敌军埋伏,被夹击困在高昌镇里,虽有死伤,但他们带队的将军是位猛将,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许参军带得后一小队及时赶到,从敌军后方突围进去,与前一小队汇合击退了吐蕃兵。
这次缴获敌军羽箭千支,横刀百把,锁甲数件……
都护的意思是:“立刻加强城中防卫,增派巡逻士兵,吐蕃人向来睚眦必报,一定会再找机会来犯。”
苍清不关心这个假世界打得什么仗,她只关心她小师兄现下如何,为何冲出了突围,还出了事?
回来的路上,许参军见有吐蕃散兵在欺辱一位镇上的小娘子,许参军想到年纪相仿的妹妹,不忍见其死。
不曾想这小娘子是吐蕃细作,在许参军上前询问时,用藏刀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
这么小的年纪这么狠的手。
许参军闭眼前嘴里念的还是自己妹妹的名字。
苍清听到这个消息脸一下刷白,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不知该如何动作,愣在原地足有片刻她突然上手抢马。
“我要去找他!”
秋荷死命拉住她,但秋荷并不知她力气大,一时不防被甩开去,最后还是都护出手帮着才拦住了。
也还好是细作年纪小,力道不够没有直接要命,只是血流的太多,眼下依旧是生死未知。
苍清终于如常所愿进了军营,却并非按她原先所想,扮作许时归的卫兵进来的。
而是在都护的特许下进来的。
小师兄被急救的这段时间,苍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愣愣地看着一盆盆血水往帐外送,血淋淋的比黄沙尽头的红日还要刺眼。
映进眼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等她见到躺在军帐里脸色惨白的人时,一股无力感从心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难受的直不起腰来。
她真的很恼许时归,她小师兄的命可系在他身上啊。
她拉着他紧握成拳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自己的心也跟着跳得越来越慢,连带着阻滞了她的呼吸。
真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动了动,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露出里面一长段鲜红的绸带。
他醒来后看见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合,说得第一句话竟是:“阿兄给你寻来了新的发带。”
苍清怔怔望着他手中红绸,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不知道是在哭谁。
脑中疯狂的来回着几句话。
阿兄我错了。
我不该药你的马,你不要有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阿兄说过要带我回长安的。
这些话苍清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忍着一句也没说,她猜原主药量用少了,出城后马才出状况。
可开口的时候竟也是哭腔,“你是傻子吗?”
秋荷不过随口提了句许时茴嫌弃妆匣空空,这个好哥哥就记在了心里。
“小阿妹怎么又哭了。”
他说话时那么虚弱,声音也是那么轻,好像下一秒生命就会跟着消逝。
苍清一抹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担忧的是小师兄李玄度,许时茴担心的却是阿兄许时归,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许时茴关心兄长的强烈心意。
看着眼前人的脸,苍清到底说不出那句:我不是你阿妹,不稀罕你的红绸。
这是来这个世界的第几日了?吃了几碗粟米饭了?
许时归依旧住在营中的帐子里,但已能走动。
苍清也因此顺利有了进出军营的权利,她将每一个士兵都认得仔细,她要找出谁是氺禄。
她会找他们说话,和他们一起吃饭,帮着种地,还会替军医打下手。
这些兵将也从一开始的回避,到后面慢慢习惯。
因为她总穿着许时归的青色圆领袍改得袍衫,他们便喊她小青。
士兵老刘尤其喜欢她,说是出征时,他家阿女同她一般大,老刘总是笑呵呵的一脸慈爱,拿她当小孩,老刘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只会有空就给她做小木件。
他手中削着木头,同她说起过往,“俄以前是村里手艺最好滴木匠,俄做滴木凳可以传好几代哩……”
他嘱咐她:“要是吐蕃人打过来,你就赶紧跑,跑去地道里,你还小,未来好着涅……千万千万莫去前线啊……”
老刘不削木头时,会望着东边,嘀嘀咕咕的:“仗可要打完哩?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家哩?”
他又担心,人老了,回家后阿女会不会认不出他?不认他这爹了怎么办?
有一回老刘喊错了名,管苍清叫成了他自家阿女的乳名。
苍清仍是应了。
她听着将士们讲自己的家乡长安,讲长安热闹的集市,讲酒肆会跳胡旋舞的胡姬,讲家里阿娘煮的长寿面,讲出征前,家中待产的娘子。
那个说还是西市的酒味道最醇,另一个便说东市的羊肉毕罗最香。
说到最后哪样都没有送进大明宫的荔枝珍贵。
他们一遍一遍地讲,苍清一遍一遍地听。
先头听得稀奇因为她从未去过长安,后头才知她就在长安,那个曾经繁华昌盛的大唐都城。
二十年了,青丝沾上白雪,家人的面貌早已模糊,只有那些味道和声音变作最深的记忆留在心头。
他们这样真实生动,她找不出谁是氺禄。
又是一日,在这个世界已是深秋了,这地方竟早早开始飘雪,白皑皑的,落了人满身满头。
苍清拿着老刘送她的木雕马,去找许时归,正巧听见都护在同他说话。
“北庭都护府那边已经联系上了,我们可以派使者从北庭过去,再借道回纥去长安。”
然后是许时归的声音,“回纥同意了?”
“嗯,机会难得,我想着让家里的孩子跟着使者一起过去,你阿妹也可以一起走。”
“他们不能和使者一起出发,这太危险了,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使臣可是全部失败了。”
“时归啊,你我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能联系到朝廷的机会,你好好考虑一下。”
都护出来的时候,苍清没和他碰面,她又在外头绕了一圈才进到帐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将手中的马拿给许时归看,心不在焉,没话找话。
“老刘之前是做木匠活的你知道吗?”
许时归点头,“你发髻上的荷花木簪不就是托老刘做的。”
她没提,他却问道:“阿茴,你想回长安吗?”
她干脆地回道:“不想。”
有了之前的事,苍清已经知道大事件是没法被改变的,按照许时归的性子,和他争执毫无意义,反而会让他对她刻意隐瞒。
她只说:“我过年就及笄了,你会亲自给我主持对吗?”
于是许时归笑笑没再说话。
晚间,他们回家了,秋荷很是高兴,在一旁一个劲张罗,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苍清自那次将门踢坏之后,再没去许时归的房间睡过,但今夜她又忍不住敲开了他的门。
他给她开了门,手里拿着支画笔。
桌上摊着一张画纸,画上之人是她的模样。
但画中人所穿衣着苍清见过,在那个提着荷花灯,跟在他小师兄身后的小娘子身上见过。
一样的双环飞天髻,发髻上没有多余钗饰,只有一支荷花木簪,以及两段鲜红的绸带,长长的一直垂到后腰。
衣带翩跹,襦裙曳地,披帛飞在身后,像是壁画上下来的仙娥。
她沉默的太久,许时归笑说:“这是我心目中阿妹及笄时该有的装扮,当年长安的小娘子都是这般穿戴。”
苍清轻喃:“原来你就是许时茴。”
原来这个世界是来自你的心意。
“阿妹说什么?”
苍清摇摇头,“这是送我的及笄礼?”
他突然画她的画像,苍清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不是。”许时归道:“我是怕有一日会忘了阿茴的模样。”
他这话一出,便是肯定了苍清心里的答案。
果然他又说:“阿兄希望你能回到长安去。”
“那你呢?”苍清问。
“你先回去,等朝廷的令下来,兄长便去长安找你。”
“如果朝廷早就放弃你们了呢?”
“……那我便做了鬼后再去找你。”
许时归怎么会不知道,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不然他又为何害怕自己有一日会忘了阿妹的模样?
苍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的房中。
屋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听到外头院子里传来及其细微的说话声。
这么微弱的声音,可她就是能听见。
“秋荷,我将阿妹托付给你,请你一定要平安将她带回长安。”
使臣出发的时间定在几日后,跟着这支队伍一起出发的将士里,没有许时归。
白日里,秋荷忙着收拾东西,她们的,许时归的,像是要替他将未来几十年的衣物都收拾好。
苍清坐在小院中晒太阳,看着她来回忙碌。
脑中反复盘算着要如何逃过这个事件,真正的许时茴出现在京兆府,那就说明她当时是成功回到长安了的,但为什么只有她,秋荷呢?
前朝到大宋怎么也有几百年,许时茴又为什么还是不过笄年的模样,她即使回到了长安,还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吗?
罗盘对她不起作用,那不是妖她又是什么?是鬼吗?鬼又为何可以在白日里行走?
苍清在院中从午后坐到黄昏,入夜了,离使臣出发的日子又近了一日。
可这一次,苍清想了许多办法,最终却一个都没有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