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记忆 那个人,叫江渔火。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还没有触上那颗珠子, 原本渺小虚幻的蛇身立时醒来,身体瞬间膨胀到百倍,怒吼着对来人哈气。
那颗珠子被它的尾巴迅速高高卷起, 不让来人接近, 仿佛护着的是自己的宝贝。
伽月目光一直定在那颗珠子上, 他只眸光动了动,那根缚住蛇身的契线便骤然收紧, 银蛇的魂体很快又缩回原来大小,缠绞的尾巴一松, 那颗珠子便滚落到他脚边。
他蹲下身,颤抖的指尖在将要触上幻珠的那刻凝滞了一瞬。
而后深深吸气,又屏住呼吸, 抖得不成样子的手终于将那颗散发柔光的珠子握住。
刹那间,无数记忆片段齐齐向他涌来……
“……我叫小江,以后就叫你小海好不好?你眨眼啦, 那就算你同意咯。”
“对不起,我是不是下手太重,戳疼你了?这里都红了好大一块儿。”
“不生气不生气……小海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看的鱼……”
“小海, 你会记得我的, 对吗?我是小江, 江水的江……”
……
回忆一幕幕闪过,那段记忆中的空白终于被填充完整。
七年前, 在海底被南星重伤之后, 他逃进一条无名的河流, 濒临死亡的时候,一个凡人女孩把他捡回家。
昏迷醒来的第一眼,他就看到那个女孩。
白发金瞳, 闪闪可爱。
笑起来时眸光璀璨,会用最温暖的目光注视他,让他一不小心就陷了进去。
那个人,叫江渔火。
“呵呵……哈哈哈……”
鲛人陡然笑起来,从低笑渐渐拔高成无法抑制的大笑,阴凉而悲戚的笑声回荡在纯白的空间。
江渔火,江渔火……
你害得我好苦啊……
一而再地失去,让我此生还要怎么活下去……
胸口中间处的剧烈疼痛让他再也站立不住,直直地跪下去。他弓着脊背,将那颗幻珠死死地捂在心口,浑身因为极度激烈的情感冲击而止不住地颤抖。
有什么东西砸下来,硕大的珍珠砸在地上,一颗又一颗,落地清脆的一声接着一声。
一直都是她啊,只有她,从来就只有她!
白发金瞳的是她,黑发黑眸的也是她,嬉笑怒嗔的是她,刀剑相向的也是她……
她换了一副样子,但气息、眼神、神态都没有变,拥有他记忆的契兽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
银蛇一直在告诉他,从她一来到身边便夜夜降临的梦境,到它对她近乎迷恋的种种举动。
种种信号……他自大到全部视而不见,极力排斥她对自己的吸引,抗拒所有因她而起的心神摇晃,为这些不寻常的影响而恼怒不已。
甚至毫不犹豫地出言刺伤她……
看着她愤怒不已的眼神,那时的他是什么心情?
心悸中带着快慰,恨不能骄傲的向她宣告,别以为你能动摇得了我。
殊不知眼前人,就是他心甘情愿为之分化的爱人啊。
他怎能愚蠢、傲慢至此!
明明第一眼就该认出来的……
明明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所以才会打破惯例留她在洗华殿,在她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去向她质问……
他那时当真是想要一个答案吗?
还是借着质问的由头,再去看她一眼?
他从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只信证据。
当水镜里的记忆全部呈现在他面前时,证据确凿,以为那就是全部的事实。
他隐秘的希望破灭了。
一边抑制不住地想要她,一边痛恨她,恨她引诱他背叛鲛人忠贞不渝的誓言,更恨她一无所知,让他一人在撕扯中煎熬。
可她就是她啊,七年前让他分化的人,七年后再一次让他沉沦,她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他!
自私、冷酷、傲慢……将命运送到他身边的人再一次推开。
多么可笑啊……
他是这样卑劣的人,命运收回了对他的眷顾。
彻底地带走了她。
她不在了,她死了。
因为他又一次将她丢下。
跪在地上地鲛人又低低地笑起来,短促的气息在喉间撕扯,听起来却更像是在哭。
将要攀上鲛人手腕去夺珠的银蛇被这笑声吓到,游动的动作一滞。
那颗因鲛人记忆而化成的幻珠正在与伽月的身体融合,在他手上渐渐消失。
银蛇急不可耐,见状立刻奋不顾身冲上去一口咬下。
幻珠消散地太快,它只来得及衔到一块碎片,衔到就跑。
这是它的宝贝,是它守了好多年的记忆,那就是属于它的,谁都休想夺走。
哪怕是与它结契的主人!
它守得太久,久到早已把珠子里的记忆和情感当作是自己的。
和那个人日夜相处的,难道不是它吗?
里面那个它一边守护一边思念的人,不是终于出现了吗?
她不用走近,它就能感受到,凭着本能就能认出她。
可是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所以,珠子不能再没有了。
银色游走地飞快,在自己的识海里放了一阵雾气,把自己藏在雾里。
但一只手仍旧准确地找到了它地位置,不仅找到了,还一下就捏住了它的七寸,强硬地掰开了它的嘴,将最后的记忆碎片掏走。
不要!它拼命挣扎,苦苦哀求。甚至不顾七寸之痛奋力去咬主人的手,求他还给它。
“这是我的!她是我的爱人!”
“第一眼认出她的人本该是我!”
纯白的识海里,鲛人大吼着,冷静自持的面具彻底破碎,变成面容扭曲的疯子,撕心裂肺地吼着。
如果早点认出来,他绝不会一次次刺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危险,更不会再一次让死亡带走她。
他情绪太过激动,掐得银蛇的魂体快要窒息过去,剧烈挣扎的尾巴一扫,正好扫在他捏着碎片的手上,那块被咬下的碎片“啪”的一声,再一次碎在地上。
鲛人错愕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莹白的珠光变得透明,有丝丝缕缕的光从碎片中溢散出来,在半空中显现出被这块承载的记忆画面。
孤月下,流水中。
少年期的鲛人紧握着人类少女的手,指节和指节勾缠,浅淡的光线将两只指节缠了一圈又一圈。鲛人看着少女的眼睛,传音入密,告诉她,“这是魂契,约定一生的契约。”
他对她许下一生之约,承诺永远不会离开。
少女惊喜,用湿漉漉的双臂抱住他,眼睛亮得叫人心颤。
伽月情不自禁抬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
画面瞬间消散,纯白的场域内只剩下他的手空举着,指间褪色的契痕无比刺眼,仿佛也在无情地嘲笑他。
已经成年的鲛人闭上眼睛。
终于,泣不成声。
再抬头时,鲛人冰蓝的眼中已是一片狂乱之色。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把他丢下!
*
幽暗的山洞里。
背上的人已经没有了动静,江渔火此刻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摸索着前进,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她的眼睛也快要什么都看不清了。
李梦白的身体缓缓往下滑,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把人往上抽。
有什么东西硌到她后背,硬片一样的东西。
但此时这点小小的不适已经不能让她调整姿势,她知道一旦将人放下,她就再也背不起来了。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事。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没有人发现,而在外面等她回去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
一想到这里,江渔火便凭空生出一股蛮劲,支撑着她继续往前走了许久。
脚下似乎湿润起来。
“嘀嗒、嘀嗒——”
耳边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她没有听见水珠滴落在崖壁上的声音。
直到一脚踩进水里,江渔火才意识到洞穴已经变了。
借着月下尘星的微光,她终于看清楚,眼前是一条地下河。
“李梦白,我们要出去了……”
沿着流水的方向,一定能找到出口。
江渔火喜不自胜,手上的劲稍一松,背上的人就整个倒在地上,就如一具无知无绝的尸体。
“李梦白,醒醒。”她连忙捧了一捧水喂到李梦白嘴边,昏迷的人只剩微弱的呼吸,根本没有张嘴的力气。
江渔火将一捧水浇在李梦白脸上,如此连续浇了几次,地上的人终于缓缓将嘴撕开一条缝,等待下一次甘霖降下。
这样连续做了几次,终于让李梦白喝进去一些。
做完这些,江渔火才咕咚咕咚自己喝了几大口,又洗了把脸。
冰凉的液体流入焦渴已久的肺腑,她总算有了身体还活着的实感。这么长的路走过来,身体早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休息了一会儿,而后想起来方才李梦白身上硌着她后背的东西。
一会儿还要背着他出去,得拿出来才好。
她伸手探进李梦白的胸襟,摸到一块方形的玉片,玉片一面光滑,一面刻划着字迹,是一块传讯符。
她将玉片拿到月下尘星旁边,借着光,却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
她摸了摸怀里,自己的传讯符果然不见了,连带着消失的,还有伽月给她的那颗珠子。
李梦白拿了她的传讯符和凝华珠。
江渔火往他怀中继续摸了摸,没有找到凝华珠。
地上的人喝到了水,全身每处器官便开始叫嚣着对水的渴望,他被这股渴望逼着悠悠醒转,却察觉到一只手在他胸前放肆乱摸。
他知道是谁,不想也没有力气阻止。
只张了张嘴,喉咙嘶哑,“你……要对我……做什么?”
发出的声音难听至极,李梦白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嘴里这样说着,他的其他感官与其说是封闭,不如说是在寻找她的位置,他微微动了动,迎上她的呼吸,像是等待着什么发生。
下一刻,一记利落的巴掌落在他左脸,打得他刚醒转的脑子嗡嗡作响。
脑海一片混沌中,那个女人愤怒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李梦白,你可以利用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利用我去伤害别人。”
江渔火知道他在听着,于是继续说。
“我知道,禁灵大阵前的那一击,你原本是计划让我来承受的。后来伽月来了,谁都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挡了那一下,我才侥幸躲过一劫。”
“你拿我的传讯符,是想给我师兄传讯吧。”
她只有一次在给师兄写信时,被李梦白看见过传讯符。传讯符只有互相用灵力连通过的才能传信,他拿了她的符,想要做什么用不言而喻。
“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把我的死归咎给天阙,让我的师兄和天阙去缠斗,让天阙无暇来追究你闯阵和盗宝的事。我说得,对不对?”
“你不该连师兄也算计进去。”
黑暗的洞窟里,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清晰的愤怒,清晰的分析。
李梦白笑起来,心想她也没有那么笨,猜得八九不离十,不过他真为那个鲛人感到可悲,她到现在还不相信他是因为喜欢她才替她挡下那一击。
见他不反驳,江渔火算他是默认。
“你把那颗珠子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李梦白虚虚地回答她,“你过来……我告诉你……”
他气若游丝,力气全无,江渔火并未戒备,将耳朵附过去。
可下一瞬,李梦白骤然奋力地抬起头,将自己干枯的唇吻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唇瓣张开,缀饮走一颗挂在她脸上的水珠。
这一下用尽了他的全身力气,只来得及触碰一下便重重摔回地上。
李梦白头砸在地上也不呼痛,只痴笑两声,齿间溢出一声轻叹,“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