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同栽桃树 蟠桃树很喜欢这。
六月, 又名莲月,是莲花盛开的时节。
西牛贺洲受佛法庇护,一些大户人家都会挖池塘栽种莲花。一座座的伽蓝里, 在这个时节满是莲花的清幽香味, 混着功德檀香, 令人感受到格外的宁静。
十九日, 主供奉观音菩萨的伽蓝每年的这一天都会为菩萨举行盛会, 纪念观音大圆满却为普度众生放弃成佛的日子,邀请其他伽蓝的高僧前来交流佛法, 探讨苦海修行遇到的事情。
露天的会场搭建起一座高台,镀金的神像端坐在莲台上, 台下僧人们禅定入席,正诵唱着佛经。僧人们的后面, 跪拜着虔诚朝圣的信众,诉说着自己的苦, 祈求着一切向好发展。
慈悲柔和的金光从云端洒落,照在这一座金色的观音像上,原本庄严肃穆的金色逐渐有了不同的颜色, 轻盈的纱衣被微风吹动, 净瓶里的碧色柳枝同样显露着风的方向。
眉眼平静,双眸里是看众生相的慈祥与叹息。眉间一点朱色仙人砂, 衬缀出更多脱俗的气质。
菩萨的视线从一个个信众伏地时露出的后脑勺移向一排排的烛火焚香,移向供桌上摆放得琳琅满目的供品。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 供品不仅仅是瓜果蔬饼,还有一些珍贵的珠宝。
伽蓝所在的国家国王亲自执掌盛会,坐在更高一些的纳凉亭子里观看着僧侣们的祈福环节。
等看到金色的神像真的显灵,国王才从高处跑下来, 跪在菩萨面前,双手高高举起,诉说着自己的心愿。
诸僧仍旧在诵唱经文,看向高高在上的菩萨时,却见那双慈悲的眉眼突然睁开,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观音留在阿丑心里的元神能够看到她发生的一切事情,看到她拆毁她一座座的信宫,看到她高高兴兴回到无名新山。她哼唱着不知什么调子,细细听来,竟是很多年前无名新山初成,她诓骗了持国天王的琵琶当法宝,那天,菩萨用南赡部洲从未见过的琵琶弹奏了一曲慈悲的滴水曲。
阿丑随意哼着的,正是那天听到的调调。
那元神还看见,阿丑随意地整理着她囤积在柳叶舟里的东西,有红葫芦法宝、一些灵果、土地人种的粮食、十几串钱币……
她翻着翻着,翻出一颗桃核。
观音知晓,那是蟠桃的桃核,而阿丑心里打算也已经听到,她想要和以往的那些灵果一样,种植在无名新山上。
蟠桃可不是普通的灵果,乃是王母娘娘精心培育出来的,所结果子乃天地至宝,只有在蟠桃宴时才有摘下的可能。事情起因是孙悟空顽劣,不仅自己偷吃诸多,还送了阿丑几颗。
毕竟是天庭的事情,菩萨虽通过阿丑得知此事,也不便多言。
可阿丑如果在人间种下蟠桃树,便是犯下了罪孽。当年吴刚偷偷将月桂栽种到人间,都遭到了无尽的惩罚,月桂不似蟠桃有与天同寿之珍奇尚且重罚,何况蟠桃呢?
元神所见,阿丑已经开始挖坑,十分欣喜地盯着桃核。
端坐在她心里的元神从来没有与她说过话,此时此刻竟脱口而出,带着几分急切、怒意、严肃,告诫到:不可以。
然而,阿丑听到这声音后只略有些纳闷,东张西望哪都没看到是谁在说话。
莲台下的国王、僧侣、信众,都虔诚的跪在地上,等待着今年诞辰盛会的赐福。
——“咦,谁在说话?老婆是你吗,你在哪呢?”那边阿丑没找到身影,以为是自己脑海里的声音太多听错了。
“菩萨保佑……”莲台下的人们继续磕头,抬头时都看向菩萨端着的净瓶杨柳,想要得到赐福,眼中神情热切,几乎是恨不得上前抢夺,将整瓶甘露都倾倒于自身。
——“桀桀桀,明年结了果子,带一个给阿猴尝尝,不知道是我山里的蟠桃好吃,还是蟠桃园的蟠桃好吃。”
“菩萨保佑……”莲台下是此起彼伏的祈求声,国王伏跪在地,拜了三次后便看向伽蓝的住持。
住持双手合十,以伽蓝住持、观音传音人的身份向观音拜了拜,正想再次请求赐福,却见菩萨身上的颜色逐渐褪去。
轻柔的纱衣不再能被风吹动,净瓶中的杨柳也固定不动,眉目平静慈祥但更多了高高在上的疏离,红色的唇和朱色的仙人砂也都恢复成了原本的金色。
观音离开后的神像,又恢复成了镀金的冷漠神像。
诸僧寂静,信众哗然,国王亦是惶恐。是此次盛会做错了什么,竟将已经显灵的观音菩萨给气走了?!有人说是不够诚心,有人说是供品还不够,也有人说菩萨肯定去救苦了,否则不会放着这么多信众不管的。
观音在无名新山的那座“三元宝”神像上显灵过来,立刻飞向山间树林。
阿丑随意坐在地上,面前就是她挖好了准备种树的坑。刚才听到很像观音菩萨的声音后,阿丑认真思索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菩萨老婆,那么阻止种树一定有原因!
如果是别人冒充阻止,不种树,不过是回到什么决定都没有做的时候。
阿丑便暂停种树,略微等候。倘若老婆是老婆传音阻止自己,定会过来的。
桀桀桀——
阿丑窃笑,老婆怎么连自己要种树都知道,没事掐指一算她的事情,原来是在偷偷关心!说起来,向来很主动关心自己的杨戬,也有好几天没看到了,陪着她拆了几座信宫后,突发奇想要去找阿猴,跟他说阿猴很忙,他也不听。
阿丑很高兴菩萨如此关心自己,又觉得奇怪。那声音不似遥远的传音,太近了,看向枝头的鸟,看向水里的鱼,问:“老婆,是不是你变的?”
鸟儿惊得落下树木,鱼儿吓得沉入水塘,都不是。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风拂动树叶的声音,和脚步踩在草地的声音,她扭头看见果然是观音过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问:“老婆!怎么了,为什么不可以种蟠桃树?”
观音知晓以阿丑的性格,即便告诉她将天上的蟠桃树种到人间乃是重罪,她也只会说:那就偷偷种,不让他们知道就是了。
观音问:“阿丑,你为什么想要将蟠桃树种在这呢?”
阿丑理所当然地回答,说:“因为我没有呀。”
“世界上那么多东西,很多人都无法拥有,即便是看似拥有全天下的皇帝,也无法拥有蟠桃。阿丑,但你已经吃过蟠桃,你比所有人都多了。”观音循循善诱,语重心长地劝说。
可阿丑不觉得,说:“别人没有,我就不能有吗?”
她撇撇嘴,疑惑且不满地说:“佛门说,佛法好,能够度人出苦海。道门说,道法好,能够救苦救难。所以两家要到南赡部洲传法,解救众生。可是,明明蟠桃更好,吃了百病全消,神佛既然是为人好,他们没想到的事我想到了,应该夸奖我才是!”
观音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阿丑得意地问:“老婆,你不夸我吗?佛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如果人有这蟠桃吃,病、死两个苦,不就再也没有了吗?”
观音无法点头认同,但也无法摇头否定。
视线垂落时瞥到自己手中的净瓶,这个装下无数虚妄阎浮提的法宝,无法再让阿丑去看一遍错误的路。阿丑的路是未知的,变化发展成什么样子,神佛也算不到。
但又是已知的唯一一条路,她最终只会走上她选择的路。
菩萨想过,即便是用一些法术神通让她忘记此生经历的不愉快,强行接引进佛门修行,一年年地以周围环境去改变她,让她走上一条平稳的、向善的、没有荆棘坎坷的路。
可是菩萨也知道,那只是自己替她选择的路,终有一天她会叛出佛门,回归到她想要走的路上。
所以,阿丑想要种下蟠桃树,就算今天劝住了,拿走了桃核,今后她仍旧会再得到一颗蟠桃,她还是会留下桃核,然后种下桃树。
因为她没有蟠桃树。
“阿丑。”菩萨俯首看着阿丑,一滴清泪从脸庞滑落,“你为什么那么贪心呢。”答案早就知道,她宁可争,宁可是多杀多争的人,人的执念贪求她都有,她没有把那些当成缺点或者错误,和她的丑陋一样,是她拥有的东西。
“你……你哭什么呀。”阿丑见自己最喜欢的老婆无端掉眼泪,也觉得难受,眼睛泛起些许雾气。她记得很久以前,哪吒被逼死后,她偶然想起掉了眼泪,她以为是当时在边上的太上老君偷偷打了她。
那时老君笑着说,阿丑,你是在可怜哪吒,所以你掉了眼泪。
现在呢,难道自己在可怜菩萨吗?也不是呀,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到那滴眼泪,就觉得伤心。
此时的老婆肯定也不是在可怜自己,自己现在有了很多东西,不需要可怜啦。
阿丑高高抬起手,擦掉白玉般脸庞上的眼泪,说:“我种蟠桃这件事情,会让你伤心吗?”
菩萨缓缓摇头,说:“阿丑,蟠桃是仙家物,你在人间中下蟠桃,乃是触犯天条。”
阿丑小声嘀咕道:“我背过天条,怎不记得有写禁止种蟠桃树。”随后又如菩萨猜测的一模一样,她说,“那我就偷偷地种!”
所谓定数,就是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即便没有菩萨,阿丑也会离开小渔村,但她是个短命的凡人,会在二十多岁时到幽冥界。她只是个普通鬼,但她也一定会尽自己的所能闹腾地府,哪怕只是挠伤阎王这样微不足道的事。即便她被扔进地狱受罚也不会悔改,而是唆使地狱的恶鬼们和她一同闹事,由此改了地律。
当然如此种种只是猜测,毕竟阎浮提已经没有再次推算的可能。
已经发生的事情,叫作注定。所以阿丑会遇到菩萨,是注定。会修地律,是注定。她辩波旬、拆信宫、打僧侣,都是一切因缘际会巧合下的必然。所以今日会种蟠桃——
也是定数。
这一切的源头,是菩萨到小渔村普度,将阿丑从凡人的世界带入完全不同世界,开启天地新灵的变革。
菩萨心想:既然如此,我也该一同承担旧篇章的罪罚。
观音淡淡笑着,向阿丑伸出手。
阿丑见老婆不再掉眼泪了,立刻也换了表情,连忙将桃核往侧边躲,说:“你要把我的蟠桃种子拿去天庭?”
观音说:“我与你一同栽下。”
阿丑立刻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是好事,你都愿意跟我一起种!不过我也知道,他们小心眼,定觉得这是坏事!我们现在先不种,等天黑了,神仙们看不见的时候再种!”
等到天色逐渐暗下,月亮又缓缓升起。以前满月时能看到吴刚伐桂的景象,似乎,也有很久没看到了。
月光静默,树林里影子斑驳混在泥土的颜色里,一片漆黑。
一袭轻纱散发着朦胧的佛光,白玉般的手握着一只炽热的手,她掌心里是一枚桃核。
桃核落入挖好的土坑里,一只沉默的手缓缓推动泥土,一只喜悦的手快速推动泥土,将小小的土坑填平。
脚下忽一阵晃动颤抖,观音忙将阿丑拉到身边,视线落在还留有手印的地面。
阿丑顺势抱着观音,疑惑问:“是蟠桃不喜欢这吗?”
恰恰相反,种子快速生长出根须往下,牢牢扎根在这。比起天上的洁净的云土,树还是更喜欢人间的泥土,这是树的选择。
慈悲的眉眼看向她蓬乱的脑袋,靠近时可以清晰感觉到她心里的元神,本是一体却分开,才误以为抱着她是为完整自己。
菩萨回答说:“不是的,蟠桃树很喜欢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