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垂眸不言 大西天的菩萨还会威胁人了!……
太平, 天下太平,多好听的名字呀。
这样的期望,在多杀多争的南赡部洲, 当真能够实现吗?观音心中长叹, 即便是天下太平, 苦海的也还是苦海。
微垂的慈悲视线看向正一脸高兴的阿丑, 她从很久以前就讨厌皇帝, 一开始只是讨厌皇帝想要砍她的手,后来得知皇帝拥有那么多的东西, 而且人们也都怕他。她觉得,自己这般丑陋恐怖的人才应该是人们最害怕的!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事情。
可是人们为了服从皇帝的命令, 就变得不怕她了,是皇帝抢走了属于她的“畏惧”。
她又觉得, 既然天下人都属于皇帝,她也是皇帝的, 皇帝为何不像平常百姓家里养狗养鸡鸭那般,定期给吃食呢。
她的这些厌恶反感,听在别人耳朵里都当做是笑话, 即便是天上的神佛也对此无奈, 用一种调侃打趣的语气说:阿丑嘛,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奇怪的。她愚昧无知, 她粗俗鄙陋,连神佛都不敬, 何况是凡人皇帝呢。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丑渐渐淡去了皇帝这个概念,因为那段时间她已经跳出了人间的框架, 她是丑娘娘了,是哪怕被士兵们围山也全然不在意的丑娘娘。
现在回到这个人间苦海,那些久远的回忆便逐渐盖过逍遥自在的快乐时光。
“你知道吗,我以前还救过一个皇帝的小时候呢,叫刘……刘病已!我还为了他和天庭理论了一番,他后来当了皇帝,还是挺好的,我可自豪了,岂料他也变得越来越讨厌!开始大修宫室,沉迷享乐,问神求灵想要长生不老!他变成那么讨厌会的样子,怎么有脸求长生不老呢!”
阿丑和张角说起以前的事情,见对方满头雾水,尴尬保持着友善的笑容,看样子是不信她说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那时候天庭和我说,因为我是凭空将孩子带走隐了身形的,人是办不到的,所以神仙不能干预人间大事。他们说,如果我是人,我只能单人闯进刑场,必然没有劫走孩子的能力,事情本就该如此,那孩子也是必死的。”
“……”张角只是听着,没说什么。
“人们都说天子天命所归,那个被判死的小孩却当了皇帝呀!天庭说我不去救,他被处死才是原本应该的事情,岂不是自相矛盾吗?更不说历代短命皇帝也不少,苍天之子,天子,天都不眷顾,如何算天子?反正天庭说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不管,我有一把刀,你也……”
“阿丑。”一身粗布衣的观自在就站在阿丑身边,低声唤道,让她不要多言。
“哼,我说两句怎么了。”阿丑正起劲,竟甩了下手让老婆不要说话。
观自在:“……”
张角听后大骇,东张西望让她小声点,但并未叱责这话是大逆不道,只说从长计议,阿丑更觉得他与众不同了。
阿丑有意想要张角当自己的朋友,唔,就像以前和阿猴那样,能一起找人、一起骂光头的那种朋友,只不过改成一起骂皇帝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应该坦诚相待,所以阿丑双手把自己头发往后捋,露出她恐怖丑陋的面容,一清一浊的眼睛盯着张角。
“……”张角的确是被吓了一跳,但没有叫喊着妖怪之类的。
“你不怕我吗?”阿丑有些惊奇,“我的样子难道不恐怖,不吓人吗?”
张角说:“很吓人,地狱恶鬼也不过如此吧……唉,不过人间景象,未尝不及地狱。”如果见多了瘦得皮包骨头的人,那些吃土撑得肚子圆滚滚,肋骨却根根分明,头发几乎全部脱落的人……
即便见到更恐怖的人,受到的冲击也会缓和许多。
阿丑更惊奇了,拉着漂亮老婆说:“他居然不觉得我是妖怪!”
观自在:“……善哉。”
菩萨心中有些担忧,先前掐算过张角的寿命,只有四十出头。虽说在民间这样的寿命已算长久,但以他得到仙家机缘、官府支持、百姓信奉的大贤良师身份来说,寿命实在太短了。
倘若阿丑与张角合谋,要干预人间的大事……
菩萨又叹一声,终究是为难。
不过好在阿丑并没有在此地多留,也没有和张角说些从长计议的内容,因是官府的通缉文书也发来了巨鹿县。
而今天下之大,流窜的贼人是很难抓捕到的,画师很难精确地根据描述画出逃犯的模样,再者抄录画像也是个费时费力的事情,各地流民又多,换个地方生活就基本找不到了。
丑家夫妻的通缉则简单许多,只要一句话:一个长得丑陋到恐怖的蓬头女子,和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清正男子。
此二人,就是打伤了税官的逃犯!各地务必注意,请协助捉拿!
巨鹿县的官吏将文书递给了张角,如今民间多信大贤良师,他的人脉比官兵广,找逃犯这样麻烦的事情交到他手里,也省得官府劳累。
阿丑一见到官兵就拉着老婆跑了,不想给新认的朋友添麻烦,也担心还不够了解的新朋友出卖自己。
离开了巨鹿县,各地有都有通缉文书在,阿丑只能带着老婆各地流浪,经常是一个地方住几天就要走了。
林间的水源空地边,架起小小一团篝火。
周围没有其他人,菩萨便恢复了本相。
一身洁白的菩萨在篝火旁端坐入定,这一幕曾几何时,如此熟悉。耳中突然听到阿丑踩入溪流的脚步声,她捡了一根尖尖的树枝,想要去捕鱼吃。她太久没吃肉了,如今世道吃到米都难,更何况是肉,溪流里盯了半天也没见一条鱼。
她回头看向菩萨,连忙又将树枝扔了,湿漉漉的脚踩在草地上走回到菩萨身边坐下,说:“我是脚脏了,去溪水里洗脚的。我知晓你不愿看杀生,我岂会是去捕鱼呢。”
此话实在是有些不打自招了。
观音摇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果子,说:“阿丑,吃这个吧。”
“何时摘的果子,我看这林子里没有一棵果树呢。”阿丑有些惊讶,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爽脆清甜,她微微一怔,这果子的味道很熟悉,是无名山……是桃花源山上的果子,她种了很多的灵果在山上,后来蟠桃树被连根拔起,种了灵果的那一片山全塌了。
这果子只能是在浩劫之前摘的。
阿丑盯着观音,问:“老婆你……你……”
观音垂眸不语,把百年前她摘下来“供奉”菩萨的果子一直留到现在,的确是奇怪了些。
却听阿丑惊讶道:“你居然偷过我山里的果子?我记得那时候我摘了好多给你,你还不爱吃呢。桀桀桀——原来我种的灵果好吃到能让菩萨犯偷盗的戒!”
“……”菩萨语塞。
阿丑又啃了一口果子,疑惑地说:“不对,老婆你不可能偷东西的,那这果子怎么回事。”她看向一旁趴着的青皮狗,哦对,肯定是青狮偷给菩萨的,那时候狮子整天都在无名山,只有它能作案。
吃完了果子,阿丑将手脚都凑到篝火边烤去水渍,烤得脚暖呼呼的,再穿进鞋子里。
她嘀咕着说:“老婆,我觉得张角应该也能和阿猴一样当我的好朋友,还没有人和我一起骂皇帝呢。就连英娘,都因为她和他丈夫以前是汉朝的开国元老,对刘邦的后人很是在意,我也不希望他们不高兴,所以后来也不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事了。”
观音并未对此事做出任何评价,只静静看着篝火。
休息了一夜又出发,其实也没有个明确的目标要去哪,逃犯嘛,就是如此的。
只不过,有时候各地兜一圈,阿丑都会又往巨鹿县区。
“……”粗麻衣的观自在都跟在身边,只是每次都很沉默。
随着太平道的建立,大贤良师张角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因以黄老学说为基础,便奉黄天为上,也解释“太平”的太字为中黄太一之名。而“太平”之平,则解释为公平。
前者是附会神仙,令人信服。后者是传法的理念,令人向往。
百姓们选择追随信奉,有的是曾经受到过帮助救治,有的是找个心灵寄托,也有的仅仅就是因“太平”二字。
在短短的几年时间内,太平道的信众遍布各州郡,也使得关注到此事的不仅仅是近距离的观音菩萨,天庭和大西天也纷纷讨论起来。
当年的“丑娘娘”,如今的“大贤良师”,都不是真正的神仙,为何却能如此相同且快速地拥有大批信众?
在神佛们看来,阿丑那时至少能飞天遁地,有功德加护,还有诸多法宝,在凡人看来与神仙是无异的。
但这个张角,没有法术,就连障眼法都不会,什么符水也是些骗人的把戏,自称得到神仙指点却看不出任何的门道。
难道,仅仅是凭着一张糯米纸,稀薄得不能再稀薄的粥,就能让人们纷纷拜服奉为神明?
最糟糕的是,神佛们发现,怎么又有这个阿丑参与其中!
幸好观音菩萨在南赡部洲普度,能有个约束。大西天那边说了,此次菩萨在大汉久居,事关魔波旬,是为监视阿丑以免她再生事端,想必这太平道如果有什么不该的动静,菩萨不会坐视不管。
观音看着服拜在太平道道场内外的信众们,慈悲的眼眸里似疑惑,似顿悟。
佛门早在百年前就由金蝉子传入南赡部洲,同样是这一个名为汉的王朝,且金蝉子与当时的汉明帝直接对话,在都城建下第一座佛寺,百年来陆陆续续都有高僧到雒阳,翻译经书,传布佛法。再到后来各州郡也有几座寺庙建下,其传布度应该比这才出现的太平道更广泛才是。
为何由皇帝牵头的佛门,弘扬速度却不如由最底层穷苦的百姓们开始的太平道?
这些面色黧黑瘦弱的农人们,只要能有一口吃的,他们就愿意信。对修行者来说是不纯粹的,因为并非是出自尊敬信仰,并非是对神迹的敬畏,只是为了自身的利益。今日为了一口饭,明日没有饭了,岂不是就不信了?
“……”菩萨的视线从太平道的信众们身上移开,看到阿丑正得意叉腰,和那个凡人张角在说话。
两个人都是很瘦的形象,不难猜测这个张角也是多年吃不饱导致的。
周围没有其他人在,他们说着说着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事。
但是菩萨听得很清楚。
——“我的符水救不了人,只能是让他们心里好过点。天子宠信宦官,卖官鬻爵,日子一年比一年难熬,狗皇帝还吹嘘自己的功绩,当皇帝算什么本事,不过是会投胎。百官效命,万家供养,换条狗坐他的位置,兴许还比现在好,狗吃饱了还知道分给其他狗吃!”
——“对!我见一些贵族人家,他们狗吃的都比我好呢!我有一回翻墙去偷狗的剩饭,他们还要打我呢!后来我有些本事,我就专门偷权贵的钱和粮食,他们拥有那么多,分给我点怎么了!”
在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对话里,构思出一个初步的计划。
阿丑想做一件事情很久了,以前总是被神仙们威胁说那是犯天条的,现在她是玉帝金口玉言下了批语的人,只要她能办到,那就是人与人的争斗。
她想要打皇帝一顿。
虽然她想打的不是这一个,是最开始想砍她手的那一个。可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只能打如今的这个了,反正如今的这是个大昏君,不存在迁怒冤枉。
观音将他们的计划听在耳中,只是垂眸不言。
又或者,是一种……默许。
菩萨很希望自己信奉的佛法,救苦救难的佛法能够弘扬开,可是佛法传入南赡部洲百余年,甚至在金蝉子的翻译之下已经不是陈旧之法,却举步维艰。太平道能够快速传开,是表象上对吃饱饭的渴望吗?又还是有其他的原因?菩萨想要知道。
神佛不可干预人间大事,阿丑是人。如果对人的选择进行反驳是干预人间大事的话,那么沉默,顺其自然,就不是干预。
还是和之前一样,阿丑在巨鹿县没待多久就又换地方。
阿丑认定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她虽没有皈依太平道,但在流窜各地的同时也在帮忙收集一些情报,或是去权贵家中偷粮食,交给太平道的人去分配。
渐渐地,观音感觉……很微妙。
无论是流窜到哪里,去做什么事,阿丑都会拉着菩萨的手一起去。但如今谋划的事情,显然菩萨是不能参与的,便没有强求,留菩萨在临时的居住地端坐入定,分出诸多化身在各地普度众生。
于是,就变成了阿丑白天在县城村镇里各处忙活,忙累了回到家就抱着老婆休息,醒来第二天就又跑去忙活。只有在一起换地方时走在途中,才有交流近况的时候。
观音眉头微皱,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只是家中摆放的一尊神像。不对,不是神像。
既失去了神佛身份该有的虔诚和被依赖,也失去了夫妻关系该有的陪伴和沟通,菩萨近来就像是,像是……一个安神的枕头。
这天傍晚,阿丑一如既往地忙完回到临时的家,念叨着狗皇帝之类的,然后就很是安心地扑到正禅定的老婆怀里,快速地睡着了。
“……”果然是当成枕头了,近来回家连老婆都不喊一声了。
尽管如此,菩萨还是用自己的广袖给阿丑盖着,仍旧以千手千眼的化身守护,避免波旬纠缠。
南赡部洲多杀多争,天子昏庸,宦官权臣作威作福,民间饿死者越来越多,可谓怨声载道,诸多负面情绪,怨恨、绝望、痛苦,是无论换到哪里去居住都大量存在的。
阿丑也说手臂上的波旬话变少了,话变少就说明波旬在憋坏屁,八成是力量恢复得比之前多。他越弱越叫唤,沉默是为了减少存在感,让人放松警惕。
观音闭目,原本睁着的千眼竟也闭目,这不对。
周围废弃屋子的环境有一股模糊的感觉,这是……梦境?不,菩萨不会有梦,是幻境。
波旬?
怀里睡着的阿丑突然睁眼,却不是一清一浊的双眼,而是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笑起来说:“嘿嘿嘿,观自在、观世音、观音、大西天的尊者,观音大士……嘿嘿,没想到啊没想到,能有被我波旬趁虚而入的时候。”
观音纹丝不动,只是每只手的眼睛都看向波丑。
波丑说:“难道因为我如今是丑东西的一部分,你竟没有设防?”
观音并未回答,而是淡淡笑了笑,有一种无端的信任,说:“魔波旬,你变作我纠缠阿丑时,她已很生气。你变作她纠缠我,想必她更生气。待明日她醒来,想必是会与你辩上一辩。”
“……卑鄙,呵呵,大西天的菩萨还会威胁人了!”波丑气急败坏,消失不见。
观音睁眼,周围一切如常,怀里的阿丑睡得很香。
作者有话说:狗狗塑小剧场:
在一片农场里,各家都养了不同的狗,狗狗们没有农活的时候就会到草地上一起玩耍。
阿观是一条高智商好脾气的边牧,很多狗狗都喜欢阿观,阿观工作时牧羊,玩耍时也担任起牧犬的工作。
孙悟空是一只黄毛的中华田园犬,非常聪明,乖的时候能看家护院,叛逆的时候上房揭瓦,最喜欢吃的水果是桃子。
哪吒一只比特犬,性格决绝,打起架来不管自己死活,装上假肢了都不消停,凶名在外。
杨戬是一只德牧,德牧有个奇怪的爱好就是遛狗,认了一条细犬小老弟。
阿观最喜欢的是一条比格犬,因为耐痛被实验室拉去做实验,逃出来的时候毁容严重,十分丑陋,农场里原本不想收养比格,是阿观叼着比格的后颈皮带回家,农场只好妥协,给比格取名为阿丑。
不过农场里有个叫小英的女孩,她善良温柔,对每条狗狗都很好,尤其是心疼实验室里的比格阿丑。
小英拿来一条绳子,阿观拦在了阿丑面前,担心是要把阿丑绑起来。
小英说:“我把阿丑的耳朵绑起来,该吃饭了。”
比格阿丑狂吃,阿观想了想把自己的盆也推到了阿丑面前。
小英嘿嘿直笑。
夜黑风高,被遗忘了的哈士奇波旬对着月亮嚎叫。
可恶的人,什么喜欢每一只狗,居然忘记了它的存在。
大魔王气急败坏,今晚有个拆家计划。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