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比试
李氏一夜之间便病倒了。
听闻是在祠堂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 这才一直卧床不起,入睡后口中还念着“不要过来”“我并非故意的”这番言语。
花浔安静地坐在方青莲院中的石桌旁等待着,听着远处的下人窃窃私语。
大约一炷香后, 方青莲从李氏那边回来了,看见花浔后明显一愣:“花修士。”
“少夫人,”花浔站起身,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方青莲沉默片刻, 挥退了身旁跟着的小丫鬟, 引着花浔回到屋内:“花修士有话不妨直说。”
花浔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开门见山地问:“如果陈公子一直没有醒来, 少夫人待如何?”
方青莲的睫毛纤弱地颤抖了下,惨淡一笑:“夫君若一睡不醒,我便随他而去。”
花浔心有动容,却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若醒来的陈公子,依旧如成亲后一般, 恶劣至极, 少夫人又如何?”
方青莲抿紧了唇,声音决绝:“他不是我夫君。”
花浔见她形容严肃,语气软了下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人族对妖族或惧而远之,或恨之入骨,这一点, 她也曾有所体会。
只是有些事,须得说清楚些。
方青莲似没想到这一出,眉眼浮现出错愕之色,久久没有言语。
花浔也再未出声, 只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去多久,方青莲似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渐柔软,神情逐渐坚定。
*
从方青莲的院中出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花浔拿着从她那儿借来的香囊,边走边仔细地看着。
这便是她在陈长彦的记忆中看见的香囊,听闻人族会将香囊送给心爱之人,当做定情礼物。
对方若收下,便是收下了彼此的心意。
正胡思乱想着,花浔忽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不由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园林外,一方小榭中,“金焕”正安静地负手站在那里,遥遥望向远处。
花浔的心难以克制地紧缩了下,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垂下眼帘,便要故作不见,匆忙离去。
“花浔姑娘。”小榭中的“金焕”却唤住了她。
花浔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方才转过身,扯起一抹笑,装作一脸才发现他在这里的神色:“金焕,你怎么在这儿?”
“金焕”盯着她的面颊,目光有如实质般,一点点从她的眉眼,扫视到紧绷的唇瓣。
半晌,“金焕”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这儿,”从昨晚到现在,从她一早便来找方青莲,到眼下脚步轻松地离开,“是花浔姑娘一直没看见我。”
“是吗?”花浔僵硬地笑了笑,“可能方才我在走神想其他事吧。”
这一次,再不等对方开口,花浔率先道:“我想起来先生还有事唤我,便先回了。”
扔下这句话,她再未多停留半刻,飞快朝听雪阁的方向而去。
小榭中,百里笙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妖飞奔逃离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嗤笑出声。
笑完却又觉得胸口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让他忍不住欠了欠身,缓解那股汹涌的不适。
*
花浔回到听雪阁时仍心有余悸。
当抛开过去十年与百里笙的朝夕相处,她猛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害怕他这样的人的。
她看不出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知道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她过去曾以真心相待的那个法力尽失的“百里笙”,其实从头至尾,从来没有存在过。
想到这里,花浔的心不由多了几分低落。
庭院中,神君坐在石凳上,而那只鹦鹉今日竟未曾赖在神君掌心,反而在石桌上兴致盎然地啄着一串火棘果。
想来是隔壁院落探出头的火棘树上采下来的。
花浔站在庭院门口,安静地看着。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轻易被这样的“风景”抚平,她主动走上前:“神君。”
神君抬眸望她,手中还拿着几粒艳红的浆果,其中一枚许是裂开了一道缝,鲜艳的汁水沾染在他玉白的指尖,透着说不出的昳丽。
花浔不由多看了几眼。
神君却将浆果递给她:“可要吃?”
花浔一滞,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将浆果接了过来,才咀嚼两下,满口的酸涩瞬间在嘴里迸开。
花浔只觉自己的舌头有短暂的麻痹,忙将果子吐了出来:“好酸。”
神君见她皱在一起的眉眼,笑了,沉吟片刻,将一枚浆果放入口中,咀嚼过后温和又平静地阐述:“确是酸的。”
花浔看了看神君,又看向鹦鹉正啄得欢快的浆果,像发现了奇妙的事情,仔细看着神君。
“嗯?”神君含笑反问。
“您也不知道哪些火棘果是酸的,哪些是甜的?”花浔新奇于这世上竟还有神君不知道的事。
神君微笑点头。
这世界太过宏大,他并非全知全能。
花浔的眼睛却亮了:“那神君想同我打个赌吗?”
神君:“吾不与人做赌。”
花浔立刻换个问法:“那比个试呢?”
已有数千年没人要同神比试了,神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微笑道:“比试什么?”
花浔看向探出墙头的火棘果:“就比我们选中的浆果是酸是甜。”
说着,她已迅速飞身而起,将一串火棘果撷在手中。
花浔摘下一枚,看了看:“神君先来。”
神君看了眼浆果:“酸。”
花浔笑开:“我猜是甜的。”
浆果入口,果真是满口甘甜的果肉溅开。
第二枚浆果,神君看的比方才久了一息,平和道:“酸。”
花浔将浆果递给鹦鹉:“我也猜是酸的。”
吃到酸浆果的鹦鹉“嘎嘎”叫了几声,怒视着花浔。
第三枚时,神君停留的时间越发长。
第四枚,第五枚……
神君对错掺半,而花浔几乎全对。
眼见还有三枚浆果便要猜完,神君忽而微笑道:“不比了。”
花浔不解地看向神君:“为何?”
没等神君回应,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眸莹亮:“神君莫不是也怕输?”
神君沉默。
花浔眨眨眼,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欣喜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现,神君也不全然是高坐庙台的神,他也会在输的多时,生出几分恼意。
哪怕他并不会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那便不比了,”花浔将余下的几枚浆果喂给鹦鹉,“但彩头神君不能耍赖。”
“彩头?”神君问道。
“对,”花浔颔首,“我明日便要再入陈长彦的梦,去收洛禾神君的天魂了。”
“待我出来,神君可以让我第一个看见你吗?”
九倾微顿。
这已是第三次,她拥有神的允诺,却一次次“浪费”了。
初次她说,希望能看见他的本来面目。
二次她说,能得到他真身的生辰赐福。
而此次,她只要见他而已。
世间太多得陇望蜀之人,饥渴之时只求一碗水,饮足饭饱就要荣华富贵,家财万贯便求权势滔天,万人之上还要长生不萎……
欲望永无穷尽。
独独她。
她有太多次机会开口,寻求神的帮助,可她似乎从来对此绝口不提。
“好。”神君应。
花浔看着神君,轻轻笑开。
她想,喜欢上一个神的好处大概便是,神会像爱天下众生一样,爱她。
而她可以永远借着这份大爱,去偷偷地奢求一份小爱。
*
花浔与神君是在第二日午时去到陈长彦的卧房。
李氏仍卧床不起,只有方青莲守在床榻旁。
让花浔大松一口气的是,“金焕”走了。
方青莲说,昨日傍晚,“金焕”知会了下人一声,便离开了。
身心放松下来,花浔更快地凝神静气,不多时便再次进入到陈长彦的梦中。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花浔已镇定许多,她径自绕开前十几年的记忆,找到被隐藏的六岁前的回忆。
花浔尝试着闯入的瞬间,熟悉的赤光果然又冒了出来,只剩心魂的灵狐冷冰冰地看着她,这次未曾停留半分,便手执利爪朝她袭来。
花浔有心试炼,匆忙飞身朝后躲避开来,又翻身而起,掌中灵力凝结。
上次二人不过三五回合,花浔便败下阵来,这次足足对阵二十来回,花浔丹田一痛,被一爪掀翻在地。
灵狐挥掌便欲朝她拍下,紧急关头,花浔忙拿出香囊:“你可还记得此物?”
翻涌的灵气几乎在瞬间凝结。
花浔定睛看去,灵狐的利爪离自己不过咫尺,却生生僵在半空。
它在看着香囊,眼底浮现出近乎留恋的目光。
可它很快又反应过来,龇牙利吼一声,夺过香囊,威胁地紧盯着她。
“方少夫人并无大碍。”花浔忙道。
灵狐眼中的杀气渐渐隐去,过了很久,它徐徐退开,出神地看着香囊,一动不动。
“但陈长彦若还不清醒,方少夫人只怕便会有事了。”花浔道。
灵狐身子一颤,木然地抬起头,过了很久,它的嘴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如同喉咙被生生割断后,从胸腔中直接挤出来的一样,还夹杂着血丝:“她……要为他,殉情?”
花浔颔首:“是。”
灵狐呆怔半晌,似想说些什么,却到底闭了口。
“陈长彦昏迷,是因为你发觉他待方少夫人不好,这才一怒之下收了他的心魂,是不是?”花浔问。
灵狐看向她,并未否认。
花浔:“你可知,你的心魂为何不散?”
灵狐渐渐清醒,哑声道:“有仙人……陨落,魂魄保我……心魂不散。”
“并未仙人,”花浔解释,“而是神的天魂。”
花浔拿出聚魂灯:“今日,我亦是为收此魂而来,天魂收走不久,你便也会烟消云散。”
“而陈长彦,”她沉默了下,“他命数未尽,理应还阳。”
灵狐望着聚魂灯,在灯芯闪烁的瞬间,它能感应到魂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欲要离开它的心魂。
这一次,它再未反抗,只是望着花浔,用沙哑的喉咙艰涩地挤出一声叹息:“你们人族啊……”
话落,它轻轻阖眼。
花浔只看见一束竹青色的亮光自它体内升起,如一缕青烟,盘旋一遭后,徐徐钻入聚魂灯内。
聚魂灯刹那间亮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花浔将聚魂灯收回荷包,灵狐的魂魄逐渐变得虚弱,而身后被它隐藏的六岁前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穿着翠色花笼裙的女孩抱着一只后肢受伤的火红狐狸,稚嫩地安抚着:“乖狐狸,不痛不痛,呼呼不痛……”
火红狐狸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目不转睛地望着身前的女孩。
只是这个画面,在这段记忆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花浔微怔,看向灵狐。
它的魂魄几近透明。
也是在此刻,一道散发着恶意的心魂渐渐浮现,这是属于陈长彦的心魂。
“你是修士吗?”陈长彦狰狞道,“既是修士,还不快斩了这个畜生!”
“我娘定给你不少银钱,休要拿钱不做事,快杀死这个畜生……”
陈长彦的心魂大声嘶吼着:“这个畜生将我困在这里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杀死它,将它碎尸万段!”
花浔望向陈长彦,此刻他本俊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花浔掌中灵力凝结,徐徐凝成一柄幽蓝色的光剑。
她转身走向灵狐,又道了一遍:“陈长彦命数未尽,还有……”
“我并非人族。”
花浔举起光剑,一挥而下……
*
“呼——”
花浔深吸一口气,灵识归体。
她慢慢睁开双眼,入眼一抹雪白。
沿着雪白朝上望去,正如神君应下的那般。
她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先生,我完成了。”花浔欢喜道。
神君颔首:“嗯。”
病榻前,几声下人的低呼声传来:“少爷动了!”
“快去告诉老夫人……”
花浔转眸看去,陈长彦的手指动了动,眼睑轻颤了两下,徐徐睁开了眼。
方青莲站在榻旁,形容紧绷地看着他,唇开开合合,却不敢开口。
花浔抿了抿唇,走上前:“陈长彦。”
陈长彦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片刻后,最终落在她的脸上,神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只看向守在床榻旁的方青莲。
定了片刻,他凝眉道:“方氏,你在此处作甚?”
方青莲脸色骤白,孱弱的身形摇晃了下,不敢置信地望着苏醒的男子:“你唤我……”
良久,她讽笑一声,朝外跑去。
花浔看着眼前这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默默后退几步,直到退至神君身侧,转头看向他:“先生,我们……”
话没说完,在迎上神君恍若洞悉一切的目光后,她不由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咕哝:“天魂已经收回,我们也该回白雾崖了吧。”
“我有点想流火了……”声音越说越低。
身侧久无人应声,片刻后,才传来一声宽和地低叹:“明日便回。”
“不必明日,不如今日……”花浔朝外看去,声音一滞。
此刻才发觉,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不由悻悻一笑:“那便明日离开。”
眼见陈长彦的房中积聚的人越来越多,花浔与神君撤离出去,安静地朝听雪阁走着。
“神君,今晚月色真好看。”花浔仰头,望着朦胧月色。
神君抬首望向银白色的月华。
曾经近在咫尺,只觉孤寂,如今远在天边,却偏生多了几分风情。
听雪阁到了,花浔对神君道了“夜安”,回到自己的厢房。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她拉进房中,房门“砰”的一声重新关闭。
花浔惊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开门离去。
可房门死死紧闭着,无形的结界将整间厢房笼罩其中。
“金焕”坐在她房中的茶桌前,手中一盏冷茶,神色安然:“花浔姑娘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