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侵晓 在天亮之前,再……
寂夜无声,熏香的气味淡去了。
灯芯也燃到尽头,“嘶”地一声灭了,宫室内一片昏暗,只有西斜的弦月透过竹帘的缝隙投进浅浅的银光。
白岄半闭着眼,埋怨道:“别压着我,好重……”
周公旦埋在她颈边,她的祭服上熏着香,还沾着少许祭祀上鬯酒的气味,飘飘渺渺,抚人心神。
白岄攀着他的肩,无奈道:“怎么像阿岘一样……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周公旦摩挲着她的脸,轻声道,“你和陶尹安排族人借着营建新居离开丰镐,难道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吗?察觉到的人应当不少了,有几名主祭还煽动了巫祝和殷民……”
或许是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她,他们仍保持着克制,而没有选择出言攻讦女巫。
“我知道……非要在这里说吗?”白岄不满地移开眼,看向被月光映亮的竹帘,慢慢道,“其实不止是族人,我托外史和陶尹去问过那些族邑……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离开这里、或是去天上侍奉神明,只要是出于本心,我都会为他们达成。”
“那巫箴要选什么?”
她眨了眨眼,“我没有选择,只能去陪伴神明。”
周公旦皱起眉,“你什么时候才能说一句真话?”
她总是这样,用神明和星星当作借口,从来不愿说出真正的想法。
“你要什么样的真话?”
“没有‘神明’,也无关‘星星’的真话。”
“但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白岄闭上眼,轻声叹息,“此时此刻,我就是神明。”
参天盖地的神木曾经以大邑为根基,生长得枝繁叶茂。
现在祂焚毁了,却将新芽寄宿在她的身上,汲着她仅存的血肉重新生根发芽。
这是来自神明的青睐,是宠惠,也是报复。
“不,巫箴是太史寮的属官,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两寮的每一个属官,都认得你。是那些可怕的神明缠上了你,只要把祂们赶走……”
对,只要把祂们赶走,就可以了。
但神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缠上她的呢?
她成为主祭的时候、跃下摘星台的时候,还是殷都陷于大火之中的时候呢?
等幡然发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了,他们看到神明牢牢地依附在她身上,无力阻止。
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成为神明栖息的空壳吗……?
“我想从神明那里救你。”周公旦将她按在怀里,“其他人也是。”
“嗯……太卜和太祝都来劝过我了。”她并不挣扎,面颊在他衣襟上轻蹭,“可神明要将人们带走的时候,抱得再紧,最后留在怀里的也只是毫无气息的遗骸啊。”
“如果因为想留住我,就接受了神明的邀请,那是很不值得的事。”她又轻轻地续道,“或者说,你们只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放弃吗?”
白岄语气严肃下来,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我不同意。”
“最后的一段路是最漆黑可怖的,失去了信徒的神明正在惶恐、在发怒,极尽一切地去诱惑、恐吓、乃至哀求地上的人们,回头再一次地投入祂们的怀抱。”
“走到这里就不应当回头了。”她睁开眼,语气沉静、肯定,“祂们的对手是我,一直都是我。”
是从神明的眼皮底下,摘走了星星,也偷走了性命的女巫。
祂们曾以为她是乖巧顺从的幼女,能够再一次为祂们建立起崭新的、属于神明的城邑,现在祂们终于发现受骗了。
“至于其他人,捂起耳朵,闭上眼睛,听凭本心,继续向前走就可以了。”她的语气难得这样轻快、欢喜,像是在说最后一个睡前故事的美好结尾,“我会一直看着,直到你们全都走出去的。”
“然后将你独自留在那里吗?”
“还有巫离他们陪着我啊。”白岄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不会输给祂们的,我也相信你们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
“可我们希望巫箴一起去。”
“只是因为这样吗?但神明应当不是这样告诉你们的。”她狡黠地霎了霎眼,月光落在她眼眸里,像是流淌的溪水,泛起银亮的光点,“祂们说,留住我,就能留住天命——对吗?”
“……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周公旦叹口气,揽着她轻声道,“我从兄长那里得到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鸟,她是商人的神鸟,有世上最美的羽毛。”
“有的时候,真想把她关起来,这么珍稀的鸟儿,就该乖乖待在最精美的笼子里。”
“就算是死了,也要将她的尸骨埋在宗庙旁,永远地侍奉神明。”
就这样把她关起来,连带着神明的权威一起锁进笼子里,让天命永远留在西土——不也很好吗?
白岄侧耳听着,“原来是这样。不过那都是虚假的,就像贞人描绘过的未来、像喝过药酒后所做的美梦,只是来自神明的引诱。”
“神明会向所有人许下渺茫的承诺来引诱他们,你越在乎什么,就会望见什么。”她坐起身,望着西斜的月光,伸手让最后一点光芒落在掌心,“其实,一件都无法达成,什么也抓不住。”
“还有……巫祝和神明是分不清的,你和天下也分不清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听来却让人觉得悚然,“当你自以为握住权柄的时候,也被看不见的‘神明’缠上了、改变了。”
白岄低下头,“殷都的巫祝都知道,巫与王本是一体的。”
那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从中一分为二,从此互相吸引,互相扶持,也互相争斗,互相伤害。
“所以会感到依恋也是很寻常的事,是因为‘王’还不想离开‘巫’。”她抱膝坐着,低垂着眼帘自语,“巫祝们曾经让地上的人与天上的神明相连,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斩断我们与神明相连的部分……”
弦月西沉,群星隐没,日出前的片刻,天色黢黑,万物阒寂,一无光亮。
白岄望向夜幕,轻声道:“天就要亮了。”
“在天亮之前,再陪我一会儿。”
“嗯……”白岄轻轻覆住他的手,“我会带着巫祝们陪你们最后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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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的时候,巫即和白岘到了。
巫即在熏炉内天上新的药末,拨亮炉火,见白岄坐在一旁翻看文书,笑道:“阿岘昨晚把你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我见姐姐睡着了,一定是昨日祭祀太累,就没有叫醒她。”白岘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原想着处理完事务就回来接她,谁知事情那么多,不知不觉忙到了后半夜。”
白岄抬起眼看着他,“族中有什么事?”
“嗯……就是之后搬家的事嘛,还能有什么?”白岘抿唇,笑着敷衍了几句,“姐姐好不容易在族中休息几天,就不要管这些杂事了。”
巫即接口道:“巫罗和巫汾昨夜回来了,我们来接你回族邑。”
白岄抱着简牍起身,“巫楔也回来了吗?”
“刚到。”巫即重新盖上熏炉,吹去散落在案上的细小碎屑,“他是连夜赶回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医师们也到了,白岘与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走到廊下。
巫即与白岄站在庭院内,正在逗弄水面上的一群戏水的棉凫。
“你们真有闲情。”白岘贴到白岄身旁,扯了扯她的衣袖,“快回去吧,巫罗姐姐一早就起来了,等着要见你呢。”
“是啊,难得巫罗这样勤勉早起。”巫即笑了笑,瞥向白岘,“阿岘也不怕被旁人看到。”
“天刚亮呢,没人会经过这里。”白岘拉过白岄,细细将她浮在鬓边的头发抿好,又将她衣角的褶皱抚平、缠成一团的组佩理顺,然后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骨笄少了一支。”
白岄皱了皱眉,然后摇头,“……算了。”
现在折返去取,也来不及了,被医师们看到的话,十分不妥。
巫即笑了,“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你看起来这么狼狈,可是会被巫离取笑的。”
白岄横了他一眼,“她敢。”
“不过巫离姐姐忙着和陶尹安排族中事务,近来没时间招惹姐姐。”清晨的庭院内确实杳无人迹,这里距离白氏族邑不远,白岘揽了她慢慢往回走,一边打量周围的宫室与墙垣,“在丰京住了许多年,突然要搬走,倒也觉得有些不舍呢。”
“你和巫即是医师,还是会留在丰京居住。”
“那很冷清。”白岘低头望着碎石铺成的小路,“我不喜欢。”
“阿岘。”巫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说这种话。”
“嗯……我知道。”白岘慢慢吐出口气,语气有些委屈,也有些迷茫,“大家都说我长大了,我也确实长大了……可有时候又觉得我还是小孩子。”
他抱着白岄的手臂,看向巫即,“你和姐姐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是主祭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们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