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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第156章 . 陨雹飞霜起

晓山塘 · 武侠仙侠 · 1.11 MB · 2026-02-01 18:31:18

第156章 . 陨雹飞霜起

  这话音听着, 有几分耳熟。

  沈星遥转身,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样,竟是竹西亭。

  竹西亭唇角勾起一抹诡异阴森的笑, 缓缓抬起被玄青色长斗篷掩盖着的右手——那只手里握着一柄制式精良的横刀, 刀鞘末端的雕花, 与唐阅微的“凝琼”十分相似。

  她将刀横举在沈星遥眼前,寒气森森的笑意仿佛凝固在唇角, 久久不散。

  “这就是玉尘?”沈星遥波澜不惊,“好刀。”

  “上回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已决裂, 真是头疼了好久。”竹西亭故作懊恼之状, “不过现在好了。既然情比金坚,这事不是更好办了吗?”

  “你想要我自己公开身世?”沈星遥轻笑一声, “可你如何断定, 我会答应?”

  “因为你舍不得他。”竹西亭眼底泛着诡异的光, “你舍不得他就这样一直为你遮风挡雨……哦不,你是舍不得一直为你遮风挡雨的他, 就此丢了性命。”

  “你想让他活着, 让他依旧能够做回那个响当当的名门之后。他都为你受了那么多苦,还差点被男人给……”

  “你闭嘴!”沈星遥听他提起徐承志,眼中登时涌起怒意,朝她瞪去。

  “哎呀?生气了?”竹西亭笑得花枝乱颤, “还真是有趣, 一个个的, 像是赶着送死一般, 还真是把我给唬住了呢。”

  竹西亭说完这话, 唇角笑意愈显邪惑, 居高临下似的看着沈星遥。

  沈星遥只是静静看着竹西亭手里的刀。

  她一贯冷静, 面对竹西亭的挑衅,内心虽已波涛汹涌,表面却无动于衷。

  “到底是我想错了,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只有利用而已。”竹西亭轻笑一声,眼底流露出轻蔑,手腕一斜,五指倏地一松。

  玉尘应声落地,径自插入泥地,摇了一摇,堪堪稳住。

  “你不必激我,”沈星遥淡淡道,“我听得懂你的话。”

  她垂眸打量玉尘,良久,嗤笑出声,道:“先将他逼到绝境,断我所有后路。即便我真能狠下心来,等他被人所杀,我也成了孤家寡人。”

  “我若公开身世,便要遭千夫所指。只要王瀚尘不还口,他的来历也依旧成谜,清白不复,即便仍旧守在我身边,也对你们构不成威胁。”

  “杀人先离心,你们只是做了第一步,我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沈星遥言罢,上前握住玉尘刀柄,眼底光彩似漫天飞花顷刻沉入水底,愈显冷寂。

  只听得一声长啸,沈星遥拔刀出鞘,指向竹西亭眉心,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道,“我,一定会等着你。”

  她提起刀鞘,将刀收回其中,也不多看竹西亭一眼,转身就走。

  “光是如此,恐怕还不够。”竹西亭朗声高喊,“我这还有两件东西,不知你瞧不瞧得上。”

  闻言,沈星遥眉心一蹙,回头却已不见了竹西亭的身影。

  玉尘留下的坑洞上,整整齐齐摆着两件物事——一卷画轴和一张面具。面具制式诡异,半张人面,半张鬼面,人面娴静安然,鬼面放肆招摇,妖异得可怕。

  早在朝阳升起时,尚在蒲圻县客栈内的凌无非便已惊醒。

  他猛然坐起,想起昨夜情形,立有所悟,当即回房取了佩剑急奔出门,离开蒲圻县后,直奔复州玄灵寺而去。

  可这一路,仍旧平顺得出奇。

  等他到了复州近郊的玄灵寺外,四周更是一片静悄悄的,风平浪静,好似一座空城。

  凌无非走到庙前,见两名年轻的僧人正在门前扫地,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其中一名人却已瞧见了他,迎上前来,立掌施礼道:“阿弥陀佛,足下可是襄州凌少侠?”

  凌无非略一沉默,点了点头。

  “小僧法号心白,”僧人说道,“有位王施主在敝寺,已等您很久了。”

  “还请小师傅带路。”凌无非略一拱手,道。

  他跟在心白身后走入寺中,只见宝刹庄严,花木扶疏,甚是清幽。

  有那么一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打探错了消息,来错了地方,更不觉得此地像个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而是一众高僧圣贤清心静修的世外桃源。

  “心白师父,”凌无非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对心白问道,“请问,今日在我之前,可有一位姑娘来过贵寺?”

  心白摇了摇头。

  凌无非闻言,微微蹙眉。

  心白将凌无非领去寺院后方的大雄宝殿之内,只见王瀚尘长发披散,跪于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心经。凌无非走入大殿,见他这般模样,也不说话,而是一步步靠近他身旁。

  却在这时,心白不发一声退出门外,合上了殿门。凌无非不解其意,却也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便即走到王瀚尘身侧,半蹲下身,沉敛眸光,开口道:“王叔,好久不见。”

  “你还是来了。”王瀚尘缓缓睁眼,平静仰望佛像,道,“老夫本以为,公子不会再现身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凌无非道,“你心浑浊,纵跪在佛前,也难见真神。”

  “心净心浊,不由人言,而由心生。”王瀚尘始终望着佛像,目光虔诚。

  “心如明镜,可会诬陷他人弑父?”凌无非面无表情。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王瀚尘道。

  “我这次来,不为其他,只想听你说实话。”凌无非平静道,“是谁让你将我指为天玄教余孽,并污蔑我弑父?我的身世究竟如何?又是谁害了我父亲?你追随他半生,一直忠心耿耿,为何突然便成了这副模样?”

  王瀚尘不言,只是恭恭敬敬在佛前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又抬眼望向佛像,口中默念起心经。

  凌无非见他如此,也不催促,而是在一旁盘膝坐下身来。

  “公子。”王瀚尘忽然扭过头来,木然望着他。

  “你已对外宣称我是魔教余孽,竟还这么叫我?”凌无非嗤笑一声

  王瀚尘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件由帕子包裹的物事,颤抖着双手,在凌无非面前展开——那是半块玉佩,纵横的裂纹间渗透着几丝黑色污痕。

  他端详着那块玉佩,眼中隐隐涌动着泪光,忽然颤抖着伸出手,指向凌无非,破口大骂道:“你这魔头!都是因为你,我家主人才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年白女侠将你带回,本是打算斩草除根,可是我家主人仁慈,念你尚在襁褓,幼小无知,方把你留在这世上!夫人为了护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被贼人所害!却不想你竟恩将仇报。”

  “今日我便要为主家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丧尽天良的魔头!”

  王瀚尘言罢,倏地从蒲团下抽出一柄长剑,刺向凌无非眉心。

  凌无非对他失望已极,当即起身,劈手夺下长剑,挺刺而出。

  霜刃锋利,径自没入王瀚尘小腹。

  佛堂之内,血光四溅。少年一袭白衣溅上大片殷红。与此同时,大殿四面门窗俱开,无数江湖人士涌入殿中,纷纷叫骂。

  “小魔头!终于逮着你了。”

  “连从小照顾你的家仆也要杀,当真是穷凶极恶,不思悔改!”

  “杀了他,你就能跑得了吗?”

  凌无非对这些讨伐言辞充耳不闻,而是定定看着王瀚尘,面无表情道:“你既非要送我上路,不如就在黄泉路上,同我做个伴吧。”言罢,反手拔剑,扬手抛落在地。

  王瀚尘捂着小腹伤口,踉跄退开,背靠门框滑坐在地,鲜血也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凌无非自进此门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面对众人叫嚣,毫无动容。他迎着人潮走出大雄宝殿,放眼望向四周,见除鸣风堂以外的各大门派之中,除掌门长老外,大多年轻精干的弟子、随从都来到寺中,其中便有当初在相州出现过的那山羊胡子与飞鸿门的红衣部下,亦包括玉华门的李成洲、陆琳二人,以及钧天阁部分人等。

  “诸位不是说,从未见我使出过‘惊风剑’吗?”凌无非淡淡一笑,道,“先父早逝,常年不在身旁,在下无人指点剑法,虽有些许领会,可比起先父,仍远不及他当年之一二。未免辱没先人,只好藏拙不露。”

  他说着这话,已然取下腰间啸月,抽出鞘外,眉梢上扬,展颜笑道:“今日各位来得这么齐,不妨就让诸位看看,到底是青出于蓝,还是一代不如一代。反正这剑法过了今日,也当失传了,是好是坏,也碍不着任何人。”

  “一口一声‘先父’,你这小魔头恶事做尽,哪里来的脸面还敢这般称呼凌大侠?”

  惊风剑三字,原只是诨号,凌皓风所使的剑法,也不过是在家传剑式上,多了些领悟,闯下侠名之,再发扬光大罢了。凌家剑法也是从有了“惊风剑”这诨号之后,才以“惊风剑”三字给这剑法命名。

  凌无非行走江湖数载,几乎不曾向人展露家学。如今受困,身处绝境,他想着此生寥寥不到二十载,竟从未尽人子之责,踵事增华,反倒埋没了此剑。

  如今既已性命堪忧,脱身无望,索性便大大方方将这剑法使出来,也免得让这曾名闻天下的绝学,跟着自己归于尘土,随风而去。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几名江湖人士,还当他在说笑,当即涌上前去,打算将他拿下,却见寒光流转,啸月应声而动。

  劲风涌动,掀起几人衣袍。一干臭鱼烂虾眼前,只有一团明晃晃的光芒闪动,根本看不清这剑势,一时之间,竟连眼睛也没法完全睁开。

  然而几人不及退开,便觉胸前剧痛不止,低头一看,每人胸前都多出了一道长剑划出的伤口,有深有浅,或斜或直,当场涌出鲜血。

  几人惊惧退后,后怕不止,不及想他招式,只在心里觉着适才若是多向前半分,怕是此刻都已命丧黄泉。

  凌无非心知最初那些对他咄咄相逼之人,多是心怀叵测,欺世盗名之辈。

  但自方才他向王瀚尘刺出那一剑后,局势便与从前不同。

  他虽从未认下这所谓的“身世”,但仅此一举,已足够令人对他魔教传人的身份深信不疑。

  众人见此情形,愕然一片。

  过去的凌无非,家世清白,在鸣风堂下随秦秋寒学艺,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早有侠名,众人多听闻其才智过人,也知他身手不弱,却不知已到了如此境地。

  “都愣着干嘛呢?”洪纶高声喊道,“一起上啊!就一个人能把你们吓成这样?一群孬种!”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目光却往周围瞟了几瞟。等到众人齐喊着冲了上去,方举起一对风火轮跟上。

  凌无非横剑在手,淡然扫视一眼众人,手中啸月一斜,全然不惧对方人多势众,当即迎了上去。

  惊风剑以轻捷迅灵闻名,其中这个“轻”字所指,不仅仅在剑势,更在轻功身法。玄灵寺占地广阔,方圆足有二十余丈,眼下虽聚集了不少人,却仍旧有着大块空地,足够令他施展。

  李成洲借口陆琳伤势未愈为借口,扶着她走到墙边坐下,小声问道:“琳儿,我怎么觉得这事不对?”

  陆琳眸光闪烁,飞快打量院内战局,轻声回道:“从前一切向好之时,世人都道‘惊风剑去,势成绝笔’,根本不曾想过凌少侠那时虽然年幼,却也得了此中真传。可这剑法,他从前不用,非在这时使出来,可不就是希望以此证明,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之后,而非那些庸人口中的‘魔头’吗?”

  陆琳说完这话,便见一抹白衣从人潮之中飞纵而起,落在院内一块石碑碑顶。

  这石碑来历可不小,乃是当地百姓为前朝一位鼎鼎大名的许姓清官所立,供奉在此庙中,称作许公碑。俗世中人,大多将道义礼法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践踏先人碑位,这般大逆不道之举,断然不敢为止。

  凌无非这般举动,真可谓是大不敬,激得众人纷纷谩骂开来,当众夹杂着各种腌臜下流的言辞,简直不堪入耳。

  这些人嘴上骂着,却怕自己也背上这不敬之名,没有一个敢上那碑顶与他相斗。

  凌无非见此情形,不禁一笑,竟在那碑上蹲坐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一干人等,摇头不言。

  “他这是干什么?”李成洲大惊失色,“既想自证,为何还要踩踏先人碑文?”

  “我看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陆琳摇头道,“不过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从前不敢想,不敢为之事,都做一遍罢了。”

  “自寻死路?他为何要这么做?”李成洲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留言: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 出自《严华经》 心脏看不到神的意思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宋·释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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