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 不堪瑟瑟尘
全椒县街头搭着戏台, 台上一支班子正在表演。
正值一名身形削瘦的男伶上台。此人浓妆艳抹,发间簪着一簇碎布缝制的桃花,手持一柄软剑, 软绵绵刺向原就站在台上的那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伶, 比口中阴阳怪气道:
“你们不是说, 我不会使这‘惊风剑’嘛?今儿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我的剑快, 还是你们的刀快。”说完便一手手掩口,刻意拿捏出尖锐刺耳的腔调, 嘻嘻笑了两声, 听得人浑身发麻。
“凌无非,”另一身材魁梧的男伶上前一步, 大刀一挥便将那人手里软剑挑落, “惊风剑一世英明, 你也得了真传,怎么偏就为了个妖女自断前程?如此为之, 可对得起你爹, 对得起你手中的剑?”
“哎呀!”那削瘦男伶一跺脚,扭捏说道,“人家也只是被妖女蛊惑,才做出这些荒唐事,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说着, 便直接往地上一躺。
台下看戏之人, 瞧此一幕, 发出哄堂大笑。
一名头戴幕篱的白衣少女抱臂立在人群外围, 冷眼瞧着此景, 不等落幕, 便转身走开。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途经此地的沈星遥。
这编排人的戏码,已不知是她这一路来看见的第几出。戏文是越编越离谱。
那戏里的角儿涂脂抹粉,刻意尖着嗓子,扭扭捏捏,阉里阉气,瞧着可笑得很。
这些戏班游走四方,一出戏文能唱个千八百遍,怕是连戏折来处也记不分明。
全椒这样的小县城,那些江湖门派的眼线一时还找不到这来,想来对方也是料到她行踪难觅,便故意弄出这么一出激将法。
沈星遥看得明白,自是不会吭声。
她离开流湘涧后,便飞快赶去金陵查探,得知鸣风堂变故,愈觉心下难安,于是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与早她一步回到金陵的江澜大抵无差,便稍稍放下心来。
沈星遥绕开那些江湖人惯常行经的路线,穿过全椒县,打算到附近的市镇继续打听消息。
出了全椒县,往北数里便是滁州。沈星遥忽觉口渴,听得附近有水声传来,便循声找了过去,果然瞧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
一名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跪在溪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筒,正在舀水。
沈星遥走到溪边,还没蹲下,便听见“呀”的一声,扭头一看,却见那粉衫少女受惊似的站起身来,怔怔看着她。
“我吓着你了?”沈星遥愣了愣,问道。
“我……我没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少女飞快摇头,还没把话说完便抱起只盛了一半水的竹筒踏着小碎步跑远。
沈星遥不再理会,而是俯身举起一抔溪水,还没来得及喝,便瞧见水中有几只红色的小虫正在游来游去。
她瞳孔急剧一缩,立即将水泼在地上,起身去寻那少女,沿着她跑开的方向追追出一段路后,却听得不远处传来带着哭腔的急切呼声:“娘子!娘子你去哪了?”
沈星遥微微蹙眉,拨开林叶走上前去,只瞧见那少女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间,四处张望,焦灼呼唤着自家娘子,话中哭腔越发明显。
“姑娘?”沈星遥唤了一声。
少女闻言受惊,扭头瞧见是她,眼中蓦地流露惊惧之色,向后退开几步,怯怯问道:“怎么……怎么又是你?”
“你刚才打的水里有水蛊,不能喝。”沈星遥道。
“水蛊……水蛊?”少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口中重复念了一遍,方恍然大悟,“就是那种喝进肚子里,会令肝脾肿大的水蛊?”
沈星遥点了点头。
少女抿了抿唇,不再理她,仍旧四处张望。
“你在找人吗?”沈星遥上前几步,问道。
“我找我家娘子。”少女咬着唇角,道,“方才我去找水,她就在此等我,谁知……谁知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人却不见了……”
沈星遥飞快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少女一身丫鬟打扮,衣着用色朴素,耳朵上挂着一副做工精巧的坠子,用料不凡。
眼下申时已过,这丫鬟却穿着薄底的绣鞋,在这林子里闲逛。不用猜也知道,这主仆二人,多半是这附近镇上的富户。
“你家娘子许是迷路了,”沈星遥见那少女焦急之状,不免怜悯,便问她道,“可要我帮你找找?”
“你愿意帮我?”少女面露喜色,然而回过神来,又退后半步,小心翼翼道,“可是……你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怕……”
沈星遥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摘下头顶幕篱。少女瞧清她面目,不禁看得呆了,怔怔感慨道:“好漂亮啊……”
“还是快些去找你家娘子吧。”
沈星遥说完,低头寻找一番,拉上这小丫鬟,循着足印走进密林,走出半里路后,却发现那足迹消失在了林中。
她眉心一紧,又在密林间寻觅片刻,忽然瞥见一棵树下躺着一枚白玉半月形玉佩,便即俯身拾起,递到那少女眼前,问道:“这是你家娘子的东西吗?”
少女仔细瞧了一眼,摇了摇头,却忽然“咦”了一声:“眼熟……”
“你认得?”
“这玉佩造型独特,只有城里的筱月阁才有,上个月……不,上上个月,我同娘子在那店家看中了这块玉佩,可店里就这一块,已被城西的谷家娘子定下了。”少女回忆道,“娘子知道后,还惦记了好久呢。”
“那么……你说的那位谷家娘子又是何人?她的玉佩怎会掉在此处?”沈星遥不解道。
“她……完了……完了!”少女忽然露出惊恐之色,“又是这样……娘子也一定是被恶鬼抓去了……”她说着这话,一时脸色煞白,跌倒在地,大声哭了起来。
“恶鬼?哪里来的恶鬼,你仔细同我说说。”沈星遥她这般言语,忽然便想起东海县田家父子的所作所为,立时蹙紧眉道,“什么叫做‘又是这样’?你家娘子是哪里人?你们这儿是不是常常都有女子失踪的事?”
少女只顾哭泣,仿佛完全没听见她的话。
“怎的?说不得?”沈星遥上前一步,略略抬高了嗓音。
少女吓了一跳,正待张口,却迟疑了片刻,一骨碌爬起身来便要逃走。
沈星遥见状,立时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你家娘子失踪时间不久,现在找还来得及。若因你胆小怕事贻误时机,恐怕她真就要被你所说的那个恶鬼给杀了。”
“可是……可是也未必……”少女警惕地望着她,道,“我要怎么相信你是好人?”
“看看你打来的水不就知道了吗?”沈星遥缓缓松开扣在少女腕间的手,淡淡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取下腰间竹筒,打开盖子,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像是受了巨大惊吓似的,扬手将手里的竹筒抛了出去。
竹筒打着滚落地,溪水撒了一地,颜色猩红刺眼的红色水蛊跟着流淌而出,在青草地上翻滚扭动着。
“萍水相逢,我若有恶意,又怎会告诉你这些?”沈星遥说着,缓步走上前去,将那只竹筒拾了起来,合上盖子,正待递出,却见那少女朝后退了几步。
少女神魂未定,抬眼仔细打量沈星遥,迟疑良久,方开口道:“大概是去年……去年五月,城南王老伯家的女儿突然不见了,后来……后来过了几个月,有人在郊外捡到一具尸首,就是那王姑娘……那尸首身上好多处的骨肉都被剜了去,还没有心肝和眼睛……王老伯看了,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再也没救回来……”
“你是说,那位失踪的王姑娘被人杀了?”沈星遥闻言陷入沉思,心想着天玄教门人虽四处掳掠女子,却不曾做过这等杀人抛尸的行径。
可若是这般,那些少女又是如何失踪的呢?
少女点点头,继续说道:“在那以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生同样的事,可却没人知道凶手是谁,后来……后来大家都说,饮血挖心,是恶鬼食人……”话到此处,她不禁抽噎起来。沈星遥见状,便即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少女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抽噎开口:“都怪我……这种事……我早该提防的……”
“我家娘子叫做倪秀妤,是滁州人士。”少女抹了把眼泪,道,“说来也古怪,平日里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前几日却突然支开我,跑出门来,我怕主家责罚,便跟着她跑了出来,追到了这里。方才她说口渴,让我去打水,可谁知就……”
沈星遥略一沉默,继续问道:“如你所说,那个谷家娘子莫非也失踪了。”
“不错,谷娘子是上个月失踪的。”少女抹了一把泪,用力点头道,“不过……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见她的尸首。”
“那么那位谷姑娘,是在城里失踪的,还是在城外?”沈星遥问道。
“听说,她失踪以前,患了心痛病,在家休养,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少女说道。
“那也太巧了些。”沈星遥拿起刚刚捡到的那块玉佩,不觉蹙紧了眉。
“这是不是说明,谷家娘子也到过这里?”少女抽噎问道。
“这两件事,恐怕是同一人所为。”沈星遥略一思索,站起身来,拨开林间草叶继续寻找起来。
少女见状,也起身跟在她后边,一面寻找,一面抽噎道:“这要是找不到可怎么办……好端端的,下个月都要成亲了,偏偏发生这种事……”
“哦?”沈星遥闻言,不由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何事一般,道:“对了,我叫秋河,还不知该怎么称呼姑娘你呢。”
“张静。”沈星遥随口说完,又回转身去,拨开一从一人多高的杂草,向前走去。
“等等我……”秋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星遥本欲回身搀扶,目光却被一丛灌木吸引。
她展目望向四周,只见周遭都是高大的乔木,唯独此处生着灌木,像是人为种下的一般,眼见秋河也跟了上来,便未过多照看,而是绕着那丛灌木仔细观察一番,却未发现任何异常的痕迹,然而再抬头时,却觉周围的乔木树冠朝向突然变得凌乱不堪,好似被旋转过一番,而方才好端端站在她身后的秋河,也不见了踪迹。
“秋河!”沈星遥意识到不妙,当即退回初来灌木丛前所立的位置,然而耳边除却微风抚过枝叶发出的沙沙声,竟听不到丝毫其他声响。
世间竟有这等诡异之事,那么大个活人,竟能凭空消失!沈星遥心觉不妙,却已没了退路。林间行路,凭的便是树冠、阳光指引方向,眼下这凌乱的排布,显然并非天然造物,而是人为所致,又该如何辨别方位,将秋河找回来?
沈星遥不觉咬牙,只得硬着头皮寻找出路。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她走在林中,忽地瞥见一片黑暗之中,隐约浮现一缕昏黄的光,便循着这光走了过去,竟真走出了那片林子。
在她眼前的,是一幢三层小楼,小楼一侧有两间矮房,其中最大的那间,正亮着灯。沈星遥揉揉眼睛,确信所见并非幻境后,方走到屋前,敲响房门,却并未听见回应,只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
她蓦地想起在林中捡到的那块玉佩,心下警惕了起来,抬手直接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就在这一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将她包围,然而沈星遥定睛一望,却不由愣住。
小屋正中,摆放着一只榉木浴桶,桶中侧身坐着一人,长发披散,盖过面颊,只露出一侧肩头,瞧得出是个年轻男人。他从桶中舀起一瓢清水,举过头顶,缓缓浇下。少年一头青丝被水打湿,贴在面颊之上,露出高挺的鼻梁。
沈星遥瞧着此景,先是愣了愣,随后还明白过来有所冒犯,向后退开一步,正待开口,却见那少年扭头朝她望了过来。
沈星遥的双眼忽然瞪得老大——眼前的这张脸,竟是如此熟悉!
作者留言:
水蛊:血吸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