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 生死悬一线
那山壁之下有一截枯树, 陆琳当初也是靠着这截枯树,绝境求生。
沈星遥奔至崖边,回身望见卫椼拖着重剑, 一步步朝她走来, 当即将心一横, 纵身跃下。
如今的她使不出半点武功,只要稍有偏差, 便会一命呜呼。好在上天垂怜,落下之际, 虽不是在那枯木正上方, 却也靠着边缘。
就在她身形与之擦过,猛然下坠之际, 她因强烈的求生欲望, 双手双腿并用, 扣住枯木断枝,拼命向上攀爬, 死死抱住枯木, 将唇瓣咬得鲜血淋漓,待她稳住身形,已是满身大汗。
“妖女!你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我动手吗?”卫椼站在崖边, 冲着黑暗的深渊高声咆哮。
沈星遥咬紧牙关, 一声不吭。她心下明了, 在这朔月之夜, 没有月光, 纵使点灯, 站在峭壁顶端的卫椼也未必能看得见她, 只要自己熬过这个夜晚,便能多一丝生存的的希望。
可在这时,身上的五行煞却疯狂发作起来。
沈星遥浑身颤抖,强忍烧灼之痛,咬紧牙关,却依旧未发一声。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不到卫椼的声音,悬在心头的那股气息也松弛下来,昏昏沉沉,几欲昏死过去。
短短数月,原本平静的生活都被打破,沈星遥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中了猎人的箭,一头跌入泥沼之中,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经历,心下愈感苍凉,却也只能认命,蜷缩在这一方枯木之上,等待朝阳到来。
长夜漫漫,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凌无非。
他在山下等到腿伤稍有好转,便支撑着疲惫的身子,踏上前往玉华门山门的路。魔头之名早已从他身上摘除,堂堂正正走进这名门正派里,倒也无甚可惧之处。
从浓墨一般的长夜,走到日出天晞,凌无非总算来到山门前。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在这地方,虽不会有人对他喊打喊杀,但怎么也少不了一番周旋。他若公然要人,对方也定不会给。
凌无非想起上回来此的经历,回忆起一条绕去后山的偏僻小径,便转道寻摸过去,却在小道的尽头听见了陆琳的喊声:“沈姑娘,沈姑娘你在哪儿?”
凌无非听到这话,当下顾不得许多,也不管自己这近乎“诈尸”的举动会不会吓着陆琳,即刻奔上前去,冲陆琳唤道:“人呢?”
“不在啊……本该在的。”陆琳下意识答完,才回过神来发觉不对劲,猛地一转身,见是凌无非站在眼前,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何意?”凌无非心头登时涌上一种不详的预感,“我不该来?”
“不是……”陆琳摇头,脑中思绪忽然变得迟钝,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本是来做什么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道,“星遥不见了!”
“几时不见的?”凌无非问完才觉出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问道,“你先同我说清楚,她为何会在云梦山?”
“是长老和掌门师兄商议,要将事情原原本本弄个清楚,这才把她请了过来……不对……不能说是‘请’,为了不落人话柄,还给她服了七日醉。”陆琳越说,越是焦灼,“她这时候逃走……不是很容易落到别人手里吗?”
“照你说这么说,她不会贸然逃生。”凌无非咬牙,略一沉默,道,“卫椼来过吗?”
“你也见过卫椼了?”陆琳问完,又想了一想,摇头道,“可他要真是来了,守山的师弟师妹们,定会前来通报的呀。”
凌无非凝眉不言,请她带路来到沈星遥这两日在此的住处,沿着附近的山头仔细搜寻一番,忽然发现一处狭道的地面上有重剑拖曳的痕迹,登时失了血色,惶然抬眼,蓦地望向陆琳,道:“是卫椼,他来过这?”
“我……我不知道啊。”陆琳惊惧退后,“这……他几时上山的?我怎么不知道?”
凌无非心下愈发惶惶难安,沿着地上的痕迹一路疾纵,瞧见峭壁的一刹,眼底蓦地浮起一丝惶恐之色,当下急刹止步。
“这……这不就是……”陆琳追至他身后,瞧见眼前情景,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是你当初坠崖之处。”凌无非低头看着翠绿幽深的谷底,只觉头脑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身子。
“我去叫人来!”陆琳说着,当即转身跑开。
凌无非蹲身望向深渊,脑中空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他闭目摇了摇头,竭力抹去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定神看了一眼那棵距离崖顶足有二丈多深的老树树干,强压下心头恐慌,飞身纵步,向峭壁间的几处凸起的岩石借力下跃,稳稳落在那突出的半截树干上。
老树不远处,贴着险峻山壁间,有几处刀锋嵌入过的痕迹,延展出约莫七八尺远的距离,最后一道痕迹的下方,则是一条狭窄的石道。
这条路他曾走过一回,有轻功在身,侧攀纵跃到那石道上,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壁上刀痕周围时有尘灰被风拂落,显然还新得很,全无风化迹象,锋刃宽窄也与玉尘极为相近。
凌无非瞥见这些,心里腾起一丝期望,怀着满心忐忑,纵步跃上石道。
石道蜿蜒,越向下走便越是宽阔平坦。他纵步疾驰,一路左右张望,只盼着那个心心念念了多日的身影,能够早些出现在眼前。
烈日高照,灼眼的阳光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沈星遥一手扶着心口,跌跌撞撞走在谷底的乱草丛中。
她一路仓皇疾奔,不知何时丢了只鞋,赤着的右足,脚底被碎石划破,隐隐渗出血迹。
五行煞自昨夜发作起,便一直断断续续发作,不曾休止,到了此刻,她的胸腔之内,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小腹,越燃越旺。
她又累又渴,只盼着能尽快找到水源,却越发感到头脑眩晕,仿佛眼前的花草树木,连同山壁岩石,都在颤摇,耳边也想起了嗡鸣声,晃得她头晕眼花。
就在这时,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沈星遥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定下神,仔细听辨水声来处,寻摸过去,见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没有多管,便径自跳了进去,将大半个身子都泡入水中,只求靠流水降□□温,尽快缓解痛楚。
流水冲刷过她的身体,将她本就褴褛的衣衫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灼烧之感终于减退了些许,耳边的嗡鸣声也逐渐散尽。
“沈星遥!”一声熟悉的呼唤,从她身后传来,话音无比焦灼。
沈星遥愣了片刻,一时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不是不会水吗?快点上来。”凌无非手里拎着半路捡到的靴子快步奔来,到了水边,将那靴子搁下,不管不顾,跃入溪水之中,涉水来到她跟前,两手扶在她双肩,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心狂跳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你……”沈星遥用湿漉漉的手狠命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望着眼前的少年,怔怔说道,“我……我是在做梦吗?”
“你说什么胡话?”凌无非一把拉起她的手,见她吃痛后退,惊觉不妙,即刻将她袖口撩起查看,又前后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她一身伤痕累累,立时红了眼眶,捧起她的面颊,柔声问道,“怎么弄成这样?是谁伤了你?”
直到此刻,沈星遥才回过神来,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眼前,当下扑入他怀中,双手绕他腋下,紧紧环拥,泪水争先恐后,止不住地滑落。
凌无非心疼不已,只觉自己心上的肉正在被人一刀刀剜去,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垂眸轻吻她额头:“抱歉……是我来迟了……”
“能看见你……已经很好了。”沈星遥闭目,泪流不止。
凌无非不言,当即将她打横抱起,涉水走上溪岸,却在这时,忽觉右腿一阵抽搐,只能强忍不适,俯身将她放在一片平坦的岩石上,坐在她身旁。
“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吗?”沈星遥忧心不已,蹲身抚摸他受过伤的右腿,眉头紧锁,“明明伤都没好,怎么就来了?你就不怕……”
“我怕我再来迟一步,你就没命了。”凌无非顾不得腿上发作,赶忙托起她光着的右脚查看,见她足底满是伤口,心下又是一阵抽搐,赶忙翻出伤药给她敷上,这才套上靴子。
“我只知你被华洋带来此处,却未曾想到……”凌无非见她衣衫不整,赶忙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关切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临走时还好好的,凭你的身手,本不该……”
“起初都没什么……只是中途被人追杀,遇上了叶惊寒,不知怎的……”
“怎么又是他?”凌无非面色微微一沉,“他对你做了什么?”
“不是他,”沈星遥摇头,平声静气解释道,“落月坞传位圣物血月牙不知所踪。叶惊寒本想利用此物,让檀奇与方无名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利,谁知弄巧成拙,还把我给牵连了进去。”
“我无计可施,只想早些结束这麻烦,便与他同去云台山去见檀奇,谁知道……”
说到此处,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低头把脸埋入双臂间,长声慨叹:“我怎么不知道长个心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别这么说话,不是你的错。”凌无非心疼不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再次拥她入怀,拉过她的手,探了探温度,只觉一片冰凉,又看了看二人身上湿透的衣裳,略一沉默,将她打横抱起,就近寻了个山洞,找来些枯枝残叶,生起篝火。
“七日醉要解,五行煞也要解。”沈星遥伸长双手,靠近火堆烘烤,摇头苦笑道,“这下,我是真成废人了。”
“别这么说自己。”凌无非靠近她坐下,伸手捋顺她额角乱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目光充满关切,温声问道,“你身上还有哪受了伤,可曾上药?能让我看看吗?”
沈星遥略一点头,正待解开衣裳,却顿了一顿,突然像是想到何事,飞快摇头道:“卫椼多半还在山里,这要是被他追了过来……我还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
“也是……”凌无非点点头,道,“罢了,等会儿我带你下山,再去找个病坊疗伤。不过,我还是有些糊涂,你刚才说的‘五行煞’是怎么回事?卫椼又是怎么找到你的?”
沈星遥不自觉叹了口气,略略摇头,这才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对他娓娓道来。
凌无非听完她的话,眉心不自觉蹙成一团。
“我回过一趟金陵,失火一事大致也已知晓,却没想到……所以现如今,叶惊寒是去关外找血月牙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确信檀奇得到此物,便一定会解开你身上的五行煞?”
“我并不确信,只是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办。”沈星遥说着,不觉露出自嘲的笑,道,“如今回头细想,我还是把许多事看得太简单了。这一年来,要不是有你,还不知会栽多少跟头。”
“你也救了我不少回,别这么想自己。”凌无非摸摸她的衣袖,见衣衫都已干透,方稍稍松了口气,将方才给她披上的氅衣前襟捋了捋,又捻紧衣缘,让她攥在手中,温声嘱咐道,“我回山上看看,你在这等我,别走太远。”
“你要当心啊,”沈星遥担忧道,“千万别再受伤了。”
“放心,”凌无非展颜,眸底流波,宛若春山之水,缓缓流淌。
他凝视她双目,柔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怎会舍得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