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 往事不堪忆
凌无非坐在她身旁, 听到这句话,忽然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怔在原地。
古有人牲祭祀, 今有天玄教圣女献祭, 残忍行径, 如出一辙。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践踏一个女子的尊严, 着实令人恶寒。
沈星遥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突然听到这种荒唐至极的事, 她还来不及思考, 脑中便已变得一片空白,恍惚之间, 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僵硬地转过头去, 定定望着重露,眼中俱是难以置信之色。
“圣君转世, 从小养在深山, 不通人事,又是那种场面,岂能不疯癫……”重露说着这话,两眼渐渐痴呆, “那一天, 到处都是血, 圣女大人的哭喊声, 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星遥忽觉一阵恶心, 捂着嘴便要跑开, 可才走出两步, 便觉双腿发软瘫坐下去。凌无非赶忙上前搀扶,低头瞥见她满脸纵横的热泪,只觉心下抽搐得厉害,发出阵阵剧痛。
可这样的痛楚,他即便能够感受,也无法替她消解,只能蹲下身去,从身后将她拥住,死死抱在怀里,竭尽所能给她温暖。
重露却沉浸在了回忆里,浑浑噩噩继续说道:“那天以后,我们又被关了回去……老婆婆告诉我们,人生来便要受苦,我们是圣君转世,同别人不一样,只要成年以后,与圣女大人交合,便可脱离这宿命……”
“所以昨天夜里你就……”凌无非闻言,怒而视之,可后半句话,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星遥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弯腰吐了起来,呕出的却都是酸水,没有一丁点食物。
原来痛到极致,不止是心,浑身脏腑也都像被捣碎一般,混杂在一起,在腹中翻江倒海,掀起滔天巨浪。
“对……对……”重露忽然僵硬地站起,道,“他们把我放走那天,我看见一个女人,拉着圣女大人,说了好多话……”
“她说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沈星遥颤抖发问。
她浑身气力都被喷涌而出的痛苦消磨殆尽,话音已然虚浮,缥缈无力。
重露木然回忆道:“她说……她说‘早就同你说过,不要卷入此事,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路可回头?陈光霁夫妇已死,再也没人能证明你的身份,你为了那些不相干之人,一世清白、身家性命皆葬送于此,又得到了什么?一副残缺的身体,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吗?’”
说着,他又忽然坐回石凳上,接着说道:“圣女大人没有反驳……她冲那女人笑了,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笑……终我一生,都看不到第二次。”
“她回那人道‘等这孩子出生,便让她与你回昆仑,替我重活一世,莫再像我这般痴傻……我要她做这世上最自私的那一个,只要不伤人,不害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愿……这样的一生,可以令她快乐逍遥,不必受任何苦痛。’”
沈星遥听完这些,涣散许久的眼神晃动起水波一般的光点,游离的神思骤然回魂,你终于感受到了心下那股强烈的刺痛感,痛哭出声。
她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只能靠在身后的凌无非怀中,无声落泪。
凌无非静静拥着她,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
却在这时,空中倏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凌无非大惊扭头,只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刺穿重露胸膛,钉入地面。箭尾白羽被血染透,裹满一片狰狞的猩红。
他为护沈星遥,同重露所坐之处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重露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沈星遥恨恨抬眼,望向利箭飞来之处,那是东南方向的屋顶,上面站着一个女人,面容清冷,笑容妖冶,正是竹西亭。然而此刻的她,已无余力与之抗衡,只能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睁睁看她疾纵远去,消失在风中。
她心中怒极,颤抖着将手扶在凌无非肩头,以此为支点,试图站起身子,却还是瘫软下去。可她仍旧执拗着,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尝试,终于浑身虚脱,两眼一闭,晕倒在他怀中。
凌无非一言不发,当即抱起沈星遥,快步走出小院,回到客房,安放在床榻上。
他想了一想,还是折回院里清理了重露的尸身,在回房时,却见沈星遥脸色泛红,连忙探了探她额前温度,只觉指尖一片滚烫。
凌无非大惊失色,知她是因过度伤心引发高热,立刻托了店里的伙计请了医师抓药开方煎药送来。可沈星遥陷入昏迷,嘴唇紧闭,一点汤药也咽不下去。凌无非思前想后,只得遣走伙计,以口相就,将汤药喂给她。
迷迷糊糊间,沈星遥隐约感觉到唇瓣传来的温软触感。此刻的她,身在梦里,魂魄似已离,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不住下坠。过了很久很久,身体才碰到地面,可背后的土地,却十分柔软,一点也不疼。
她站起身来,忽又听见巨大的流水声响,轰隆隆的,震耳欲聋。周遭的黑暗迅速褪去,她又看见了当初梦里的那个与她相貌极为相似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玉峰山下。
“娘!”沈星遥本能高呼出声,朝着那个身影奔去,却看见猩红的血光自那女人脚下蔓延开来,将整座山头都染成一片血红。
女人朝她伸手,又忽地放下,决然转身走开。
“值得吗?你做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沈星遥哭喊出声。
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仰面望向远天。
“他们怀疑你,背弃你,将你视为魔头,人人恨不得食你血肉。你救过的人,觊觎你的身体;你信任的人构陷你,将你置于死地;你至亲好友,为此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你这一生,殚精竭虑,舍己成仁,却无一人知道,这样的付出,到底哪里值得?”
沈星遥的哭喊虽在梦中,可每一句话都穿破梦境,成了身旁人可闻可见的梦话。梦里的她,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血红的山水中。梦外的凌无非,同样眼睁睁看着她哭成泪人,却宽慰不了半点。
凌无非伸手轻触她额头,仍觉一片滚烫。看着心爱之人这般模样,也不自觉落下泪来。他生于俗世,早已通晓人情世故,胸中意气从未有机会施展。到了如今,只越发感到天地凉薄,只容得下名利、私心,小人、奸佞,偏偏容不得少年人的一腔赤诚、轻狂与率真,当真可笑至极。
这时,店里的伙计送来温水又退了出去,关上房门。
习武之人,常有跌打损伤,对待急症都懂得些应急之法。
沈星遥始终高烧不退,作为她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凌无非也不能干坐着,只能解开她身上衣物,替她擦身降温。他一直照顾着她,衣不解带,从白天到黑夜,又从夜里守到天明,始终都未合眼,直至翌日晌午,终于煎熬不过,靠着床头昏昏睡去。
他脑中绷着一根弦,到了梦里也仍旧惦记着沈星遥的病,是以未睡多久又猛然惊醒,然而一睁开眼,却见沈星遥已坐起身来,面无表情盯着墙边的窗,似在发呆。
“醒了?”凌无非赶忙起身,伸手摸她额头,察觉温度恢复如常,方松了口气。
沈星遥一言不发,默默穿好衣裳,扶着床沿,赤足下地走到桌旁,看着搁在桌角的玉尘宝刀,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想不想过回从前的日子?”
她话音缥缈,语调轻飘飘的,极不真实。
“怎么突然问这个?”凌无非眉心一紧,隐隐觉出不妙。
“倘若,无需再向世人证明我的清白……倘若我从未存在过,你还想不想做回从前的自己?”沈星遥眼色空惘,仿佛在很吃力地思索着何事。
“你想说什么?”凌无非起身朝她走去。
沈星遥一言不发,忽然抽出玉尘,回身指向他喉心。
凌无非只得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眼中尽是疑惑。
“从前,我一直都想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我娘的清白。”沈星遥黯然道,“可我现在却发现,这些事都毫无意义。”
凌无非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听她说话。
“她耗尽一生,舍弃一切,只为铲除魔道,解救那些被诱拐囚禁的男男女女。可那些从中占尽好处,自称英雄侠士之人,都是怎么对待她的?”
沈星遥说着,唇角不自觉发出抽搐:“如今他已被人所害,我颠沛流离,辗转天涯,难道只是为了找回证据,兴高采烈地同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为伍,曲意逢迎,就这么过一辈子吗?”沈星遥所言,字字犹在泣血,听得凌无非心下震荡,感慨不已。
“所以,你觉得我从前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吗?”凌无非认真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道:“我从没这么想过……我只是累了,不想再为了这些所谓正道之士几句无关痛痒的好话,徒劳奔波。他们不配!这些人逼死我母亲,个个都有滔天之罪,哪一个不是我的仇人?”
她咬紧牙根,心下刺痛不已,沉默良久,方道:“只要能够报仇,我宁可认下这妖女之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与他们死磕到底……”
说着这话,她的唇瓣发出微微颤抖,话音忽然柔和了许多:“可你不一样……你背负的太多,不止是为了自己而活,你所担的,不仅是‘惊风剑’这名号,也是钧天阁白氏一门,如今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已坐实妖女之名……你若继续在我身边,也会背负一世骂名……既是如此,倒不如早些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凌无非心平气和听完她的话,眼底全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直视她双目,一字一句问道:“所以,你阻止我杀卫椼,却打算自己走上这条路?”
沈星遥一动不动,什么话也没说。
“好,”凌无非一点头,道,“你要做妖女,要与各大门派、江湖正道为敌,摆在你眼前就有一条路。”
说着,他指指自己心口,沉敛眸光,泰然说道:“凌某承惊风剑之名,自小便在江湖闯荡,江南一代英豪,皆知我姓名。你要成魔,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保你不费吹灰之力,立刻成为武林公敌。任谁提起你的名字,都要胆战心惊,却又恨不得杀之后快。”
沈星遥闻言,眉心倏地蹙紧。
“你连对我都下不了手,还怎么做这妖女?”凌无非唇角微挑,两指捏着她手中刀锋,移向胸前,正对心口处,眼中全无惧色,一步步朝她靠近。
沈星遥见此情形,下意识往后退开,直至墙边。
“沈女侠既已决心遁入邪魔外道,首先要做的,就是断情绝欲,杀了我,刚刚好。”凌无非道,“若是连这也做不到,往后只怕难成大事。”
到这一刻,玉尘刀尖与他胸口之距不过毫厘,只消再往前一步便会刺入胸中。
沈星遥见他仍无退意,抬腿还要往前,心下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震颤,当即将刀扔开,还未站稳脚步,便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她极力挣扎。他却丝毫不肯放手,反而越拥越紧。
沈星遥张了张口,方才还坚如冷铁的心,忽地便软了下来,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弱。
凌无非伸手轻抚她后背,缓缓凑到她耳边,温声说道:“我知你心中不平,也知你厌憎那些假仁假义,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你若认下这污名,那些不堪入耳的罪责,便会永远烙在你的身上。我们苦心寻找真相,不是为了攀附任何人,而是不想令良善之人冷了心,空埋尘土,一世无名。”
他说完这话,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继续说道:“等拆穿薛良玉的阴谋,你我仍可以堂堂正正与那些人划清界限,何必遂了他们的愿,顶着污名漂泊一生?何况这世上,也不是只有那些尔虞我诈、虚情假意。想想在复州,还有江澜愿意替我出头,上回华洋把你带回云梦山,何长老他们不也一样深明大义,愿意仔细调查此事,还你一个公正吗?”
沈星遥缓缓阖目,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明白你的痛,可若我今日我放任你,那些先辈承受过的苦,势必还会在你身上重演,甚至更为惨烈。我们背负着她们的血泪,若就此放弃,那才是真的辜负。”
凌无非仍旧拥着她,越是说着,话音越发轻柔,直到她不再挣扎,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闭上双目,眼角随之滑下一滴清泪,落在襟前,转瞬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