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 心急马行迟
“知道。”凌无非道, “你去见过他了?”
“他……他怎么突然就……”江澜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突然吗?不是你自己赶他走的吗?”凌无非道。
“我什么时候赶他走了?”江澜道,“我那是不想拖累他!”
“可他不会这么想啊。”沈星遥看着二人说了半天车轱辘话, 忍不住开口道, “已经说出口的话, 再想收回来可就难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什么怎么想?”江澜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然是想他留下。”
“留下干嘛?坐在这里给你看门, 还是当件摆设?”凌无非问道。
“当然不是了,”江澜说道, “他留在这不是更好吗?这里有吃有喝, 也不用自己忙活,而且……”
“你说这么多都是废话, 他同你非亲非故, 又不是脸皮厚过城墙, 谁会一直赖在这里?”凌无非道,“先前是因为左手残废, 现在有了玉骨生, 很快便会复原,等他手伤痊愈,还能用什么名义留在这里?”
“这……为什么非得要有名义啊?”江澜愈加困惑,“先前不也住得好好的吗?再说了, 家里多个人, 少个人, 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了, 你现在不也赖在这吗?”
“那我走?”凌无非对她的迟钝已深感绝望, 拉过沈星遥的手便要走开。
沈星遥见这二人像打哑谜似的说了半天, 也没个结果, 着实看不下去,当下一把甩开他的手,走到江澜跟前,道:“所以在你眼里,他到底算什么呢?朋友?还是只是个寄人篱下,可有可无的人?又或是……难道你自己就没感觉到吗?他也有他的骨气,为何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不论你身在何处,都不离不弃?你对这些付出,都视若无物,甚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换谁不会心灰意冷呢?”
话说到此,已是十分清晰明了。江澜听完,大张着嘴,怔了半晌,方发出一声疑问:“啊?”
凌无非扶额摇头,无言以对。
“等会儿,等会儿……”江澜晕晕乎乎靠着树,想了老半天,方有所悟,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哎?怎么你们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他留下?”凌无非问道。
“当然想了。”江澜蹙眉道,“这我刚才不就说了吗?”
“你要他留下,有些话就必须得说清楚,”沈星遥道,“无论你是否接纳他,都要明说,不能总是模棱两可。”
“这……这种话该怎么说?”江澜茫然不已,“我……对,我是想他留下,也不会……不会任由他误会下去,可是……可是这种话要怎么说呢?”
说着,她脑中忽地闪过灵光,一把拉过凌无非的胳膊,用命令的口气道:“你教教我。”
“教你什么?”凌无非打趣问道。
江澜指指沈星遥,道:“这么好的姑娘都能拐到手,你一定有办法!”
“别拿我寻开心,”凌无非收敛笑意,指着她道,“现在你该学的也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江澜越发茫然,“那也得有话说啊……”
“想不到就回去睡一觉,睡醒了,精神了,就能想到怎么说了。”凌无非扳过江澜的肩膀令她背过身去,两手在她肩头轻轻推了一把,道。
江澜仍旧如坠云里雾里,却应是被他推搡着出了院子。凌无非朝院门外探头看了一会儿,见她走远,方长舒了口气。
“哎,什么叫做‘花里胡哨的东西’?”沈星遥朝凌无非背后拍了一巴掌,冲他问道,“合着你对我说过的话,没一句是真心实意?”
“我可没那么说过。”凌无非眼见方才说过的话竟给他挖了个大坑,只恨不得立刻往自己脸上抽一耳光,连忙摇头,正色说道,“我只是想告诉她,学说几句漂亮话,对此事并无助益,我能想到的话,也未必就是云轩想听的,不是吗?”
“可我觉得,她也是能说会道的人,怎么偏偏碰到这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呢?”沈星遥不解道。
“也许,是她自己都没想明白现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江澜素来都是不拘小节的性子,一向大大咧咧,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面对这种难题。她回到房中,坐回床上苦思冥想,却不知怎的又睡了过去。
云轩的手是骨伤,少说也得休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又过了好几日,江澜的伤势好了许多,便又跑去找过他几回,可每次到了院外,又神使鬼差退了回来。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月,已然到了十月末,眼看云轩的伤势就要复原,越发坐立不安。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忽然便坐了起来,飞奔去了厢房处,重重敲响其中一扇房门。
“谁啊?”屋内传来凌无非困倦的声音,他拉开房门,一见是江澜,便要把门合上,谁知江澜的速度比他快了许多,当即便将手从门扇缝隙里伸了过去,死死扣住他脉门,一把拉了出来。
凌无非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脚下被门槛绊住,险些栽倒。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里那细得可怜的一弯弦月,难以置信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找我干什么?”
“云轩的伤势都快好了,我不管,你现在给我想办法,想不出来就别回去。”江澜两手一齐抓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来到院里的石桌旁。
小雪时节,天冷风凉。凌无非受她胁迫,只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冻得两手揣入袖中,弯下腰去,口中念道:“你这人呐,从小就是这样……是真觉得我没脾气吗?”
“可除了你,我也不知道去问谁啊。”江澜急得团团转,“今日听韩医师说,昨日给云轩换的是最后一趟药,不出意外,明日他可能就会走。你说我这……”
“那你直接同他说你喜欢他不就好了吗?”凌无非无奈不已。
“可我也……”江澜飞快摇头,“不行不行,哪有这么说话的?”
“我不管你了。”凌无非说完,起身便要往回走,却被她一把勾过脖子拖了回来。
“给我坐下!”江澜双手压在他肩头,强行按着他坐在石凳上,可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愣住,松开了手,喃喃念道,“不对不对,这话是我要说,应该找她问才对啊……”说完,又立刻跑去了沈星遥房前。
于是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星遥也被江澜押着,带着满身困倦在石桌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沈星遥倒是不畏寒,坐下身后,直接便趴在石桌上眯起了双眼。江澜眼见她就要睡着,连忙将她拉了起来,口中哀求道:“星遥,你就帮我想个办法好不好……”
“我就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凌无非扶额,摇头叹息。
“我也没有办法,你直说不就好了吗?”沈星遥说完,便又趴在了石桌上。
江澜在二人对面坐下,看着心不在焉的他们,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星遥,你帮我想想,倘若换作是你,我师弟要走,你会怎么说?”
沈星遥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她的话,听到此处,便随口说了句:“怎么,凌无非,你要走啊?”
“我走什么走?我……”凌无非说着,忽然瞥见江澜严肃的神情,只好转了话锋,配合着说道,“是,我不能拖累你,你就让我走吧。”
“不许走……”沈星遥一面说,一面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凌无非有气无力应着,两肘搭在石桌上,双手合拢直着额头,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
江澜的神情由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变得木讷,直至失望。她看了二人一会儿,心下越发烦躁不安,当即站起背过身去,口中念道:“看来你们两个也没一个能靠得住……算了。”说着便打算离开,却忽然顿住,回头冲沈星遥问道,“你刚才对他是怎么说的?”
“我?”沈星遥费劲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我说……不许走。”
“不许走……”江澜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口中不知沉吟着什么,缓慢走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沈星遥颓然起身,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凌无非,见他不住搓着双手,立刻精神起来,上前探了探他两手温度,只觉冰冷不已,便忙拉过他双手,捂在手心,连着哈了几口气,道,“还冷吗?”
“没事,她走了就行。”凌无非两眼尽是无奈,正待起身,却不自觉打了个喷嚏。
“你别真的着凉了,快回去。”沈星遥嫣然一笑,一把将他拉到身旁,推搡回房中。
几人各自回屋,一夜很快便过去。
到了第二天,一早还晴朗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云轩一大早便收拾好行装,走到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屋里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眼底弥漫开淡淡的忧伤。
他静立良久,还是下定决心跨出门槛,来到院中时,忽然听见有人唤他,扭头一看,正是江澜。
“有件东西,别忘了。”江澜走到他跟前,递上一个包袱,道,“这是你救我那天,向你借的衣裳。”
云轩怔怔看着她手里的包袱,神情变得越发低落。
“她在干什么?”
原来沈、凌二人今早起来,回想起昨夜被叫去支招的事,对江澜实在是放不下心,便不约而同来到了附近,此刻正站在屋侧墙沿外一棵粗壮的老树下,看着二人。
当瞧见江澜还衣裳的举动时,凌无非再也忍不住,小声发出了疑问。
“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吗?”沈星遥亦觉不可思议。
凌无非不住摇头,脑袋里空空如也,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云轩木然从江澜手里接过包袱,不敢与她对视,黯然背过身去。江澜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哎,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不安全?我找人送送你吧!”
云轩喉头一哽,摇头说道:“不必,我认得路。”
“可万一路上有什么差池呢?”江澜道,“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送你回去也成啊。”
“真的不用。”云轩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每说一个字都极力压抑着音调,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
他一步步往院门走去,不再说话,也不肯回头。江澜站在小院正中,看了他许久,忽然高呼一声:“不许走!”
云轩忽地愣住,脚步微微一滞。
这一举动,沈、凌二人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听她生硬喊出这话,不由得也愣了一愣。
“哎呀,我都说了不许走,怎么还站在那呢?”江澜飞快踏着碎步跑至云轩面前,双臂一展,道,“回去。”
“为何?”云轩眼底隐隐泛着红色,朝她质问道。
“就是不让你走呀。”江澜道,“快点回去。”
站在老树后的凌无非,不自觉伸手捂住了脸,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当中。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是他相识数年,一向聪明伶俐的师姐。留住云轩这件在他看来无比简单的事,竟也能处理得一团糟。
“我若非要走呢?”云轩也变得执拗起来。
他不想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陷在其中,反复自我怀疑,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反正……哎,”江澜无奈地挠了挠头,道,“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我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哎呀,你留下就是了,这里什么都有,有你用得着的所有东西,还有……”
“还有什么?”云轩两眼茫然。
江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跨上前去,一把拥住云轩。
云轩当场愣住,一时脑中空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能有什么?还有我啊。”江澜无奈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算了就这样吧。你听得明白就行。现在我想让你留下来,你还走吗?”
“我……”云轩说不出话来,却本能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