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 仍为负霜草
沈星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 她回到了昆仑山巅的冰天雪地,一人一剑,覆雪前行。一脚抬起落下, 深深陷入松软的积雪中, 抬头仰望天际, 是眩目刺眼的阳光,灼得她闭紧双眼。
周遭风景忽然飞快变化起来, 是她下山后的最初三年,游历四海所见过的美景, 有花有树, 还有潺潺清泉,然而这一切风光, 飞快流转过后, 又忽然消失。
她只觉得, 自己的灵魂好似从高处坠落,跌入一片如稠墨般化不开的黑暗里, 仿佛坠入深海, 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从无尽的黑暗上方伸下一只手,向她探来。梦里的她想也不想,双手一起拉住, 任由那只手将她拖拽出黑暗。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那陪伴她两年, 为她出生入死, 奋不顾身的少年。
却在这时, 梦里的天空, 飘坠下无数雨点, 将眼前人浑身打得透湿,仿佛被墨迹洇开的画像,变得模糊不堪。
沈星遥清晰感受到内心漫溢开一阵惶恐,下意识握紧那只手,不敢松开。
她忽然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确握着一只手,十指死死扣着对方手背。
可那只手却不属于梦境里的那个人,而是叶惊寒。
他静静看着她,神情由紧张担忧转为释然,神态异常疲惫,仿佛很久没有休息过。
沈星遥一愣,立刻松开双手,缩回被褥。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桑洵端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走了进来,半开玩笑道:“叶惊寒,这都七天了。你再不去睡,就不怕在这翘辫子?”
他走到床边,见沈星遥两眼圆睁,先是一愣,随后指着她道:“居然醒了?伤好啦?”
沈星遥微微一愣:“你们……”
“你昏睡了七天七夜,他也一直守你守到现在。”桑洵放下铜盆,道,“老祖宗都说你不一定能醒。他还真的死死盯着,一刻都不敢离开。”
沈星遥心底忽然浮起一丝疚意,露出抱歉的神色,对叶惊寒道:“对不住……这些天太麻烦你了。”
“无妨,没事就好。”叶惊寒波澜不惊,“可还有哪觉得不适?”
沈星遥摇了摇头,双手扶着床板坐起身来,忽觉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不由得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怎么了?”叶惊寒俯下身来,关切问道。
“有点……饿……”沈星遥目露难色。
“也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等会儿。”桑洵说着,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便端了一大托盘的吃食回来,放在桌上。
沈星遥由叶惊寒搀扶,翻身下了床榻,走到桌旁坐下。
叶惊寒拿起筷子对齐,递到她手中。
沈星遥扒了几口饭,压下腹中酸水,方转向二人问道:“最近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多少?我昏睡的这几日,可还发生过其他的事?”
“只知道各大门派结成联盟要抓你,围捕你时。那位凌公子同你起了争端,当场决裂。”桑洵说道,“后来他去了一趟云梦山,好像也就是那时候,云梦山上死了不少人,还包括李成舟和陆琳。”
“他们真的死了?”沈星遥眉心一紧。
“姐姐,从悬崖上跌下去,还能有几成活命的机会?”桑洵一手叉腰,道。
“可是……”沈星遥欲言又止,索性低下头去,喝了口汤。
“后来薛良玉出现,把你带走。”叶惊寒道,“就在你养伤的这几天,凌无非跟着夏敬回了光州。夏敬对外宣称,他是白落英与陆靖玄的儿子,也是钧天阁一脉正统,尊为少掌门。”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沈星遥平静道。
“你不觉得他耍了你吗?”桑洵问道,“在这最危难的时候丢下你,自己风风光光回去,把你当成什么了?”
“事情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沈星遥不紧不慢道。
“怎么不一样?”桑洵困惑不已,“他如此负你,难道还有其他说辞?”
“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沈星遥漫不经心夹了口菜丢进嘴里,嚼碎咽下,方继续说道,“他护我两年,几乎为我放弃一切,仁至义尽。我不想对他恶言相加。”
“所以说,不是他想割舍,而是你想保护他?”叶惊寒眸子拂过一丝诧异。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沈星遥淡淡一笑,“都过去了。”
“那你接下来可有其他打算?”叶惊寒问道。
“你不是也想杀薛良玉吗?”沈星遥朝他望去,莞尔笑道,“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样才能杀人于无形?我想把他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示威。”
一旁的桑洵听了,唇角略一抽搐,忍不住插嘴道:“沈女侠,我看你这资质不错,很适合做个刺客。正好过些日子,我们便要起事,要不要一起去?”
“起事?”沈星遥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檀奇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们要反方无名?”
“这便宜宗主方无名也做得太久了,”桑洵抖出袖中折扇一展,一面摇扇,一面说道,“你看老叶适不适合做这宗主?”
沈星遥听到这话,下意识打量一眼叶惊寒,略一颔首,却又蹙了蹙眉,道:“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做这种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吗?如今得了血月牙,难道真的要……”
“我不会再让他们像从前那样,行杀戮之事,”叶惊寒道,“这也是师父的心愿。”
“师父?”沈星遥愣了愣,似有所悟,“对了,救我的那位前辈……”
“我先前猜得不错,他就是莫巡风。”叶惊寒道,“那天离开山洞,我又回去找过他一次,凳子倒在地上,底下也根本没有钉子。”
沈星遥听着这话,隐约明白过来,缓缓点了点头:“所以,他收了你为弟子,帮助你推翻方无名……对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方无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如此针对于你?他和薛良玉之间又有什么仇恨?”
“这些改日我再慢慢对你说,你先吃饭。”叶惊寒说着,又将饭菜往她眼前推了推。
这一头,沈星遥得叶惊寒相助,总算逃过一劫。另一边,凌无非也不得不认命,同夏敬父子回到光州,留在了钧天阁。
他始终记挂着沈星遥的安危,却怎么也打听不到她的下落,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如今的他已不再适合亲身下场同各大门派作对,私下出门几回找寻无果,只得再派出人手多番寻找,同时,留意着其他门派的举动,时刻提防。
这样的日子对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这日门中随从朔光带来消息,说是薛良玉打算再办一场英雄会,时辰尚未定下。据称,是折剑山庄荒废多年,还需休整一番,等一切杂事料理完毕后,才有精力投入其中。
至于目的,对外便称他年事已高,能做的已不多,只想通过这场英雄会,选出有能之人,好率领各派门人斩除妖邪,还天下安宁。
钧天阁内院,几个年轻人聚在一处,听到这个消息,皆冷笑不语。
“当年,薛良玉便是通过英雄会结识各路豪杰,壮大折剑山庄名声,”姬灵沨听到这个消息,愈觉此事可笑,“如今威名不在,是想用同样的手段,重来一次吗?”
“当年在英雄会上一展拳脚之人,都已被他杀得差不多了。”凌无非嗤笑道,“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他才会满意?”
“现如今他故意言语袒护星遥,目的再明显不过。”姬灵沨道,“真要是没把事做周全,出了大批漏,也不会是他的错。”
“他越是这样,并越不会有人相信是他谋害了张素知。”凌无非漫不经心道,“伪装得这么好,难怪所有人都将他看作顶天立地的大侠。”
“你千万要小心,别暴露了身世。”夏慕青沉默良久,方望向姬灵沨,开口说道,“就算丢了书信,你所知道的事,也足以令他忌惮。”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同你们说过。”姬灵沨道,“当年阿嬷曾告诉我,薛良玉早年在外还有个女人,而且在他回折剑山庄和鱼夫人成亲的时候,那女人还怀了身孕。”
“还有这事?”凌无非与夏慕青二人俱是一愣。
“有,”姬灵沨点点头道,“先前我觉得不重要,便没同你们说,如今想想……要是能找到他们母子二人出面作证,是不是也能证明薛良玉他……”
“顶多证明他风流多情,同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毫无关系。”凌无非道。
“那鱼夫人的死呢?”姬灵沨一面回想,一面说道,“英雄会是在辛酉年……好像在那之前,薛良玉便已娶了鱼夫人,据说,鱼夫人武功极高,按理来说,身子骨应当不错。可在后来,先是怀孕小产,后又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身体日渐衰微……哎?你们说他连结发妻子都能抛弃,有没有可能会再伤害自己第二个妻子?”
“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凌无非困惑不已。
姬灵沨缓缓摇头:“我只是这么猜测,没有证据。”
“薛良玉早有妻室……”凌无非眉头紧锁,“这倒的确是条线索……”
可他们几人,年纪相当,而姬灵沨所说的事,又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比他们年纪都大,消息全靠耳闻,线索微茫,几乎无从找寻。
凌无非又哪里会知道,令他忌惮多年的叶惊寒,会是薛良玉的亲生儿子?
等到沈星遥身体渐渐复原,也终于从叶惊寒口中得知当年事件的全貌。
薛良玉少年时,折剑山庄已没落多年,在江湖之中,根本无人提起。那时的他也武功平平,无甚出众之处。
他化名宸瑜,四处游历,并结识了叶颂楠。
二人私相授受,叶颂楠很快便怀了身孕。薛良玉声称父亲古板,不便立刻禀明,并承诺在她生下孩子之前,一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叶颂楠也信了他的话,当真听他安排,一直默默等待,也顾及着他的颜面,从未在外人面前露过脸。
谁知她如此贤淑隐忍,等来的却不是喜讯,而是薛良玉即将迎娶剑侠鱼敏的消息。
不知是巧合还是苍天捉弄,薛良玉大婚当日,叶颂楠也动了胎气,九死一生诞下儿子。在一个大雪飘飞的冬日,她满怀忧愤抱着孩子前往幽州,欲寻薛良玉讨要说法,却失足坠入冰窟。
她被路过的村民捞起,捡回一条命,至那以后,便患上癔症,变成了疯子。年幼的儿子顶着他最厌憎之人的姓氏,靠乡民施舍,吃着百家饭活到九岁。
也就是那一年,方无名找到了他。
方无名告诉叶惊寒,可以教他武功,帮他报仇。叶惊寒也正式更名,将“薛璟明”这三个字,彻底从他生命中抹去。
至于方无名的身份,叶惊寒知道的并不多。
“他原先的名字,叫做‘万重山’,与鱼夫人是青梅竹马。”叶惊寒道,“他对鱼夫人倾心已久,却输给了薛良玉。可薛良玉却并不珍惜鱼夫人,一心觊觎她的武学。学成之后便过河拆桥,在鱼夫人孕期,于保胎药中下了一味叫做‘穿肠箭’的毒。中此毒者,并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不知不觉中,身体衰弱,直至死亡。”
“所以那位鱼夫人,竟是死在自己枕边人的手里?”沈星遥摇了摇头,感慨不已,“贫贱时寻糟糠,解困顿,熬过最贫乏的日子,一步一步,踩着女人的尸骨踏上高位,壮大山门,如今却想要做天下魁首,受各路英雄称颂?当真是叫人恶心。”
“你啊,也得提防。”桑洵冷不丁来了一句,“防着那位少掌门也把你当做他的垫脚石,用你的命,助他扬名立万。”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沈星遥瞥了他一眼,说完,又转向叶惊寒,道,“我现在听明白了。方无名收你为义子,本意是希望能利用你与薛良玉之间的仇恨,助他一臂之力。可你同薛良玉之间,到底有着血缘关系。所以他心怀忌惮,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你。”
末了,她忍不住摇头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此简单的道理,方无名怎么不明白?”
“所以,你信我吗?”叶惊寒忽然直视她双目,认真问道。
沈星遥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一想,方点点头道:“我信。”
桑洵看着二人这模样,下意识嘘了一声。
“你别误会,”沈星遥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为人子者,若无深仇大怨,绝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你能隐忍至今,定是受了很多苦,恨他,怨他,欲取他性命,我都能够理解。”
“多谢。”叶惊寒道,“方无名也算是个证人,虽说不一定管用,但我可以帮你,留下他的性命。”
“多谢,”沈星遥道,“若你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听到这话,叶惊寒微微一怔,扭头朝她望去,见她笑容坦然,忽然逃避似的别过脸去,起身走出房门。
上回从关外回来,叶惊寒便以血月牙诱檀奇出山与方无名相斗。方无名虽彻底杀了檀奇,却也因此遭到重创,不得不闭关疗伤。
这场布了多年的局,终于可以迎来结果。
出发那日,叶惊寒与桑洵二人早早便离开了山谷,从接应的下属手里接过缰绳,正待上马,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叶大哥!”
作者留言:
遥遥没有移情别恋 她只是一直以来爱憎分明,老叶帮了她,她也愿意帮老叶 感恩,当作朋友 但没有暧昧,也没有爱情